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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劈大狐狸 大理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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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中,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分明是该放班归家的官员,此时却都齐聚在此,到场的官员面色皆是有些难看,时不时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最后纷纷将视线投向了首位的大理寺卿。
魏起两手一揣,老神在在地闭眼坐在官位上,任凭下属的视线落在身上,是连屁股也没动一下。
有大着胆子的凑上前试探地问:“大人?”
魏大人没应声,继续塌着眼老僧入定一般,这官员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张口正要再喊,魏起却干脆打起了呼噜。
这位大理寺卿却也是位传奇人物。他在朝中一无党羽,二无靠山,据说是寒门子弟,当年科举之时全凭一己之力得了皇上的青睐,此后便一直在大理寺就职,前几年调去地方做了几年父母官,甫一回京,又正值朝中缺人之际,便越迁至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官拜三品,位列九卿,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明里暗里不少人眼红,无奈魏起此人机敏又通达世故,让人挑不出错处。以是在职数年,也算是顺风顺水了。只是大理寺这些天不太平,这是自魏起就任以来鲜少出现的情况,以是这群属官只巴望着魏起能先给个主意,可他却在这节骨眼上装起了哑巴。
“这…”
众位官员面面相觑,只好又坐回去这般耗着。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行速稳健,由远及近。
魏起闻声便睁开了眼,一双黢亮眸子带着几分锐芒,哪还有方才装死的架势,他目光投出,正迎上了刚踏入门的云栖崖。
云栖崖虽姓云,却与上京云氏攀不上多少关系。非说起来,也就堪堪挂了个表亲的名头。
他走进厅中,四下打量了一番。一双狐狸眼眯着笑,朝大理寺卿行了行礼。他官拜刑部侍郎,与魏起品级相仿,不过算起年岁,也算是后辈,魏起承下他这一拜,点点头,命属官将方才验尸的仵作叫到堂前,把侍从端来的茶推往云栖崖身前。
云栖崖点头谢过,一边抿茶一边浏览先前大理寺整理出的资料。
“第三宗了,”魏起端着杯子漱口,他这些年蓄了胡子,倒显得沉稳了不少。
“与先前一样,还是验不出来死因。尸体发现时仍有温度,周围却没有作案之人。待会儿仵作来了再详细问,具体的我也不知晓。”
片刻,仵作上前,躬身将勘验结果一一汇报,与魏起说得无异,实在是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云栖崖接过仵作递来的结果,对着光细细浏览:“现场呢?”
“封上了,人这会儿也在大理寺中,明日去张榜,看能不能寻着家人。”
魏起说到此处,话音突然停顿了片刻,云栖崖抬头看去,眼神疑惑。
“…今晚是上元灯会,现场没多少人,能扣的都扣下了,只是听他们说,相国府的小姐今日也去了明月渠。”
云栖崖与孟家走得近,这在朝堂上也并非密事。孟家小姐十几岁的年纪,又是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大理寺自然不是怀疑她,只是魏起将这事知会给云栖崖,也算是与孟家通了个气。
云栖崖挑了挑眉,搁下了手中材料。
“孟小姐那边暂且不急,先去现场瞧瞧。”
自那日回来后,孟双又做过了一场梦。
在梦中,有一轮红似烈火的落日。
四周是寸草不生的戈壁,地平线的尽头,无数军帐坐落成片,像是狠狠嵌入地面的铆钉。孟双朝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城墙之上,身边一个兵卒模样的人正躬身说着些什么,那声音仿佛隔了千里,遥遥唤着,让她脑中突然钻出了几分沉坠的痛意。
孟双转过头,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幻。
眼前的吹角连营不复,取而代之的是喊杀震天的战场。
刀光剑影交织,淋漓鲜血泼落在夕阳之中,如同烧滚的熊熊烈火。那股扑面而来的黏稠与血腥让孟双几欲作呕,她挣扎着从马上摔了下来,可等抬头之时,一柄寒光险恶的长刀已经当头扬了下来——
孟双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迎面而来的刀锋,却化作了一滩温热。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个极高的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前。那人背对着,将血腥与炙热尽数阻隔,方才劈头砍下的长刀被他用血肉挡下,沿着脸侧刮下,狠狠地砸在了肩上。
被削去一半的耳朵掉在了地上,孟双低头,看到了上面缀着的一枚狼牙。
阿野,阿野。
孟双在梦中喊着。
屋顶传来几声细不可闻的瓦响,风吹开的窗缝被人慢慢掩上。
开了春,雪化得便快了许多。
上京的春天来得早,年节刚过,便能窥得几寸春光。相国府后院的小花园中,溪水冲开了冰层,重新顺着假山倾泻而下,远看好似挂起的白玉珠帘。
孟双这几日在屋中已经不用烧炭火了,可相国夫人又唯恐冻坏了女儿,便嘱咐贺遂野照旧将小书堂烧得暖如温房,气得孟双与他跳脚。可那呆子任打任骂也不吭声,像是一圈打进了棉花。今晨去小书堂时,孟双又忍不住与他吵了一架,小兔子一气之下,便将看书的地方搬进了小花园。
宁可在春寒料峭里挨风吹,也不要遂了那呆子的意!
孟双坐在亭子里生着闷气,不知何时摘的花被她捏在手里揪秃了瓣。她在心中骂了贺遂野几十几百遍,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朝他站的方向看,只见那木头低头盯着自己写过的字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大聪明的样子。
今日来时,正遇上冰消,原本沉在池底看不真切的红尾鲤鱼这会儿被水流翻了上来,纷纷挤在小瀑布下往外探着嘴。孟双玩心起来,拿揪秃的花杆丢向贺遂野。
贺遂野抬头:“?”
“拿点鱼料来,帮我爹喂喂鱼。”
贺遂野应声去了,孟双把胳膊夹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水中倒影。她这几日看了不少志怪小说,讲得却都是些妖精与人的故事,不是结草衔环回来报恩的,便是些人鬼情未了的烂俗段子。
虽然情爱之类的事孟双也通晓一些,只是这般看得多了,倒总是想胡思乱想些什么。
孟双托着脸,也不知神游去了何处,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探来,当当正正按在她头顶,推着揉了一通。
孟双扭头正要发作,却看到一条红如火焰的狐狸尾巴。
接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就从旁边探了过来。
“小侄女,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云栖崖收回手,背朝栏杆靠在了亭子中。
云栖崖与相国公私交甚笃,而他又是个三十啷当岁未成家的,虽分了府邸,一月也没见他回去几轮。除却在刑部供职,便是赖在国公府里蹭饭吃,孟双小时还被他哄着喊哥,后来知晓了道理,便时不时喊两声云叔膈应他。
以是她对云栖崖出现在此,倒也见怪不怪。孟双朝他看了一眼,又懒洋洋趴在了栏杆上。
“上元灯会,玩得可快活?”
孟双拿胳膊垫着下巴,懒懒回应:“还行吧,挺热闹的。”
“去外城玩了?”
孟双点头,不知为何,却又想起了当天的猫尾巴,当即一阵恶寒。
云栖崖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出声去问。
孟双摇摇头,却又犹豫着问他:“你在刑部,有没有听说明月渠附近出什么事了…?”
“嗯——好像是有事,不过这事归大理寺了,我也不大清楚,怎么说?你干的?”
孟双听他这没正形的样子便要恼,她生气时两腮鼓鼓,连鼻头都起了红,倒真像一只小兔子。云栖崖乐得拿她打趣,却也见好就收。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往后要有大理寺的人来寻你问话,尽管与他们说便是,不碍事。”
孟双抿抿嘴,未发一声。
云栖崖见她不吭声,也不气恼,轻飘飘换了个话头:“听说你前几日与我那个远方表弟干了一架?街上可都传开了,说国公府里的小姐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侠女,一副长刀耍得可漂亮了,”
云栖崖说着,转过身抱臂往孟双身边凑,贼兮兮地乐:“我倒是小瞧你了,之前怎么也不给小叔露一手?”
孟双轻哼一声,瞥过眼那余光瞪他:“等会儿阿野过来了,我让他表演个生劈大狐狸。”
云栖崖仿佛愣了片刻,才想起阿野是何方神圣,他的表情忽然精彩不少,看得孟双背后一阵发冷。
“之前还听你骂他骂得凶,怎么这才没几天就阿野阿野地叫着了?我先前就与你爹说,放个男人搁你院里早晚要出事,他偏不听取。这下好了,把他闺女都勾得动了凡心了——不过你这眼光不太行啊,听小叔一句劝,上京的好儿郎你看上哪家小叔给你说哪家,何必去喜欢那蛮姓犬…”
这话越说越离谱,听得孟双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她忍无可忍,扬手要与云栖崖分个胜负高低,只是她刚转身过来,便看到手握鱼料的贺遂野,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
他视线朝下敛着,已不知方才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云栖崖见势不对,马上脚底抹油地蹿了,剩孟双与贺遂野在此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