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是个木头！》不应雪

5、第一条命案 上元的灯亮

　　上元的灯亮到了深夜。

　　孟双与贺遂野将整条主街走通，不知不觉已到了外城。

　　上京城分为两道城门，坐落中央的是皇宫，再往外又分作了内外两城。内城多是些雅致居所，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高门世家。而外城多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平日进行买卖交易的东西两市也在外城之中。

　　外城之外是一条天然生成的护城河，河流分出一支流入城中，支流两岸是连成片的楼台，起先是些酒肆与客栈，再往深处走便是些红楼勾栏。因先古时有位诗人醉酒后在此捞月赋诗，故而得名明月渠。

　　以往外城之人是不可随意出入内城的，唯独灯会时内城城门才会彻夜不关，因而外城人大多都往内城去了，轮到贺遂野和孟双走出来时，人群倒是少了许多。

　　孟双一直没有说话。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总让孟双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她先前一直在国公府中养尊处优，断然是没有接触过刀兵的，可方才抽刀的动作又太过流畅，流畅到她自己都怀疑，仿佛是经过了千遍万遍的演练。

　　贺遂野好像察觉到她兴致不高，便沉默地背着孟双穿过拥簇如团花的五彩华灯，在明月渠前停下了步。

　　大约是人都拥去内城的缘故，往日最是繁华的明月渠此时却清寂了不少。夜风从水面徐徐掠过，浸了几分寒意，却不至于冷冽，扑面时倒让人神清气爽。

　　孟双在风中回过了神，才发现贺遂野已经背着她走出了这么远。

　　虽然已是寒冬腊月，可贺遂野仍旧是一身单衣，孟双伏在他的背上，还隐隐有温度传出。这股热劲儿从接触之处传出，有如实质般沿着脖颈攀上了孟双的脸，热得她不明所以地有些发烫，只想把脑袋都埋起来。

　　小兔子涨红了一张脸，耳朵摇摇晃晃地遮住了眼。她又忍不住从缝隙中偷偷地瞄了几眼贺遂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贺遂野偏偏又是问十句答一句的性子，孟双不开口，他便也一言不发地傻站着，一双狼耳朵安静地立起，也不知在听些什么。

　　…我恨你是个木头！

　　“小哥——小哥，买个花灯吧，祈愿祷祝，百试百灵呢。”

　　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打破了一时的尴尬。贺遂野极为警惕地转身，下意识把手摸向腰上刀鞘。孟双也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是个挎着篮子的老嬷。

　　那老嬷佝偻着身，怀里是个装满了河灯的筐子。她八成是腿脚不好，也挤不过那些腿脚快的行商，便在这明月渠旁捡漏。孟双看她可怜，就示意贺遂野放自己下来，买走了两盏。老嬷收下钱，告了两声吉祥话，步履蹒跚地走远。

　　贺遂野盯着老嬷的背影，直到孟双把花灯塞进他怀里，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上元节，本是要与家人一起过的，阿野，你有家人吗？”

　　孟双挽着裙子沿阶往下走，贺遂野追着她的身影望去，只见少女站在粼粼波光前，月轮流转的盈润光晕淋了她满身，好像月下一株阆苑仙葩。孟双本就生的好看，尤其是眉眼弯弯时，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雅图，意思是星星。

　　不知为何，贺遂野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对话。

　　“阿野？阿野——”

　　贺遂野才回过神，摇了摇头。

　　孟双想着，正要出言安慰，神色却又一转。此时贺遂野正站在河边的台上，孟双却已经下到了河边，她扬起手，只捉住了贺遂野的衣摆揪了揪。

　　“呆子，谁说你没家人了。既然已经到相国府，便是与我们一家了，往后我当你家人！”

　　小兔子眨着亮晶晶的眼，一双耳朵一摇一晃。

　　贺遂野愣了愣，轻轻应声：“嗯。”

　　夜风温柔，明月栖水，晶莹如同水底玉盘。

　　孟双蹲在河边，把花灯放在了水上。那灯被做成了莲花样，中间的烛火先前就已经被引燃，外面还笼了一层防风罩，是先前都没有见过的样式。

　　孟双不免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却发现透过防风罩投出的灯光似乎并不均匀，隐约竟是一串字迹。待孟双想细细去看时，河岸忽而起了阵风，将花灯往河心推去。

　　孟双转头：“阿野，给我看看你的灯。”

　　贺遂野把灯送过去，是同样的形制，防风罩上同样有着一块明暗不均的地方。

　　孟双捏着罩子往上掰了两下，那罩子却像黏在花心上一般，怎么也弄不掉。她又捧着花灯左右转了几番，却误打误撞地在转出几个角度后，看到从花心投出的光，在周围的瓣上打出了一行模糊的小字。

　　元月廿七，辰时三刻。

　　孟双一头雾水，可花心处的烛火因为河灯倾斜的缘故，很快烧透了防风罩，贺遂野眼疾手快地夺下花灯入河中，花灯在碧波里燃了片刻，沉下了水面。

　　“元月廿七，辰时三刻？”孟双一时摸不着头脑，这日子也并非吉时，为何会出现在花灯上？

　　正在她疑惑时，忽然有什么东西顺河而下，在水中浮浮沉沉，只是无奈天黑，那东西又离的实在是远，孟双怎么也看不清楚。

　　孟双朝前指：“你看那是什么？”

　　贺遂野随着孟双指的方向看去，茫然地摇摇头，却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那东西在河中停了一会儿，又被水流推着，往下游去了。

　　彼时明月渠两侧的灯也尽数熄去，天色猛然一暗，四周的景致也大不如前。孟双呆着没趣，便领着贺遂野往回走去。

　　周围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先前入内城观赏花灯的外城人，这会儿行尽而归，正纷纷往家中回。孟双往前走，贺遂野便跟在她身后，等孟双走出一段时，扭过头却发现贺遂野正端端正正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一时小孩子脾气发作，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却突起了一阵骚乱。

　　一行官府打扮的人从此处借道而过，一身官袍肃重，腰上都配着官府形制的刀。孟双辨识了一番，似乎是大理寺的人。

　　道路被清开，中间又有一行人穿过，他们手上抬着个架板，上头盖着层白布，下面隐约罩了什么东西。

　　在那群人行来时，贺遂野便皱眉，随即迅速伸手遮上了孟双的眼睛。

　　可孟双还是看到了，纵然那白布盖得严实，可仍然能轻易地看出，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仅如此，孟双还看到了那白布边缘，露出的一双白绒绒的猫耳朵，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孟双只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突然想起来，方才在河中看到的那团，是一条吸足了水的白猫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