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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别生我气 穿堂风从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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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风从亭中掠过,打得孟双一个激灵。
她不太敢看贺遂野,掐着裙子小声说:“你别听他瞎说,我没、我没觉得你是…是…”
贺遂野没出声,轻轻将鱼料放到了小兔子手边,又沉默着转身退下。
转过身时,拖在身后的狼尾巴蔫着尖儿,有气无力地垂着。
孟双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心中是哪般滋味。她想就这般坐下继续看书,或是抓起鱼料去与池塘中的鲤鱼逗趣,总好过去与一个呆子找不快活要强。
只是脚步又鬼使神差地往前迈出,越行越快,随即跑了起来,在贺遂野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伸手勾住了他背后的腰带。
贺遂野停步。
孟双穿着气揪着他腰带扯扯:“贺遂野,你是不是生气了?”
贺遂野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没有。”
孟双忍不住拨了一下他蔫巴巴的尾巴尖,心道还说没有呢,果然尾巴要比人诚实。
小兔子松开手,绕到了贺遂野的面前,抬起头时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阿野,”
“我最近总是,做一些很奇怪的梦。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在梦里和你亲近好多,”
孟双低头从袖中摸索片刻,翻出一枚裹着纸皮的松子糖。
“…我也讲不清楚是什么。总之我先前待你不好,还总跟小叔他们讲你坏话。你若是因此怪我气我便也罢了,但我还是想与你好好讲…反正!要是你觉得我们先前的事能翻篇,便、便将这糖吃了,你若是实在恼我,便将它扔了罢!”
孟双将糖往贺遂野手心一塞,头也不回便走了。她心中念叨着贺遂野定然会将糖吃了,心里却还是有一个声音在问。
他当真会吃吗。
云栖崖来相国府一趟,蹭了顿饭才又悠闲悠闲地走了。
云栖崖走后不久,相国公便吩咐下去收拾起了行装。孟双去寻了趟相国夫人,从娘亲那儿听闻今年瑞雪兆丰年,圣上正预备在几日后去游元山登山祭祖。国中历来的规矩,逢有天地吉兆,皇上便要携百官一道登游元山昭告先祖,感念上苍。
起先游元山山势陡峭,崎路嶙峋,登山也算作对帝王将相的一种考验。不过经由这百十年的修葺,游元山的环境一改如前,前些时在山后新修的温泉也竣了工,此时前去祭祖,说是考量,倒不如说是游玩度假。
孟双先前便去过游元山多次,已经见怪不怪,得了信便去吩咐侍女去置办随行的衣物首饰,自己闲来没事又,又不敢去寻贺遂野,干脆闷进屋中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时已是月上中天。
孟双鲜少没这般一觉睡到底没做那些光怪陆离的乱梦。此时蒙在被子中犯懒,起都不想起。门外忽然敲了三声响,孟双朝着声音方向看了一眼,又倒头埋进床褥。
门轴轻微转动,有人从门外进来,室中没有点灯,隔着一道屏风,孟双只当是送饭的丫鬟。那人轻手轻脚进来,放下东西又退了出去。
孟双躺着缓劲儿,彻底清醒了才捉着袄子披在肩上,踩靴下床去喝茶润口。等拐过屏风时,看到桌上搁着一碗浮着热气的热粥。孟双没多想,只当是娘亲惦记自己未用晚饭,专程托人送来的,便捧碗吞了个净光。
搁下碗时,余光中似有一块反光的星片,孟双低头,只见先前放碗之处正压着什么。
她拿起来那块星片对着月光打量,忽然无声地笑了。
——那是一块糖纸皮叠成的纸鹤。
日子一忙起来便过得飞快,皇家祭祖的日子转眼临近。
这些日子孟双往小书堂去得勤了许多,她除却教贺遂野读书写字,还看了许多积在书架上的书。以往任凭先生如何耳提面命地催着,孟双总是今日推明日,总不想多看一眼。只是这会儿呆在书堂里闲着也是闲着,竟然不知不觉地看下去了好多。
今日出发前,孟双还托贺遂野往马车上装了几本。
这些日子倒了春寒,风中又添了几分凉意。马匹在府门前刨蹄,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了湿漉漉的白气。
相国夫人托侍女送来了件氅衣,孟双披在身上前,看见那风领上是一段绒白的皮毛,让她忍不住回想起先前在明月渠时看到的那一条白猫尾巴。孟双觉得膈应,便将那氅衣往外一推,先一步钻进马车里了。
贺遂野跟在后面,把她踩过的脚蹬捞上了车,便折去牵马。
过了一会儿,孟双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往远处望,正看见贺遂野握着缰绳在勒马鞍的扣带,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的武袍,长发利落地高束头顶,腰上的革带也勒得紧实。他五官锋锐又冷,阴沉沉压着一双黝亮的瞳子,像是一道不加修饰的玄铁刀锋,偶尔劈斩时,才会展现出几分锋芒毕露。
全然一副眉目疏朗的儿郎模样。
一些先前在内院的侍女丫鬟未见过他,还凑头嘀咕着往贺遂野身边瞄。这会儿孟双探头出去,正将她们逮了个正着。
孟双没来由地不悦,忍不住地朝贺遂野喊:“外面太冷了,阿野,要不来马车里坐会儿?”
似乎是相隔太远的缘故,贺遂野虽转过脸来,却未听得清楚。他便上前几步,凑到了窗前去。
贺遂野生了一双极亮的眼,背光时似蕴了墨般的黑,向阳时又成了碧汪汪的墨绿色。
好看,却也显得凶。
他这般猛地凑过来,倒让孟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也不是被吓着,只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孟双越来越觉得这小狼俊朗,配上一双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威风凛凛的耳朵,更是十足顺眼的模样。
可越是这般,越叫她不敢多看,生怕心口少跳了一拍,都能让他知道。
孟双往后一缩,贺遂野才意识到自己逾了矩,往后退两步。
孟双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问道:“我说,外面太冷了,你要不要上车来坐呀?”
贺遂野皱眉,开口正要拒绝,国公夫人恰从府门前出来,见贺遂野站在此处,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阿野怎站在此处?这寒冬腊月的,车上去吧,待会儿叫他们送个防风炉,你们坐着也暖和。”
国公夫人似是看出贺遂野的为难,笑着继续说:“先前便说收你做义子,你偏不愿意,如此这般遂你意做个侍卫,倒又要忌讳这忌讳那了?早便与你说了,说你是国公府的少爷也使得,兄长与小妹同乘一架,又碍什么事?”
若说起贺遂野同相国府的渊源,还要追溯至孟双未记事时。
彼时匈奴方灭,关外蛮夷一蹶不振,不少蛮人被充作奴隶运往中原,人口买卖日益猖獗。只是蛮奴有市无价,也并非人人都买得起。那些卖不出手的奴隶便被商人羁押,后来干脆被送上了斗兽场,用作富人□□取乐的工具。
只是那些拿人命取乐的买卖终究是不光彩,以是不少赌兽的场所被设在了远郊。
那日国公夫人归省返家之时,恰好在那林荫附近歇脚,不知何时竟从身侧窜出了一只绿眼灰鬣的狼,张口便扑死了车前的马匹。
整队的人未见过这般架势,一时慌不择路的四散奔命。彼时国公夫人才经过生产,体格尚弱,一时吓得花容失色,傻在了原地,逃也忘了逃。
那狼似饿了多天,咬死了一匹马还不算,溜着步子盯上了不远处的国公夫人。
正待它伏身蓄力要扑时,身后突然窜出个低矮却敏捷的身影,手持一截削尖的木矛,直直朝狼首刺去,只是饿狼狡诈,就地一滚,让他扑了个空。那身影却比它还快,一击不成,马上将木矛放横,勒过狼首往旁边的树杆狠命一撞,大狼吃痛,怒啸着咧出腥黄长牙,它力量太大,那人压制不住,在即将被挣开时伸手捣破了狼头上那双眼珠子。
热血迸溅,饿狼彻底被激怒。
那人却分毫不惧,借着灵活步法不住周全,不动声色将那狼引离人群,独狼失了眼目,又凶又恶地紧咬着敌人的声音,只是突然之间,周围一片静谧,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接着,从头顶传来一声口哨。
瞎狼下意识仰首回击,却暴露出了最脆弱的喉颈,紧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破骨之声传来,一条竹矛从大狼颈前直穿而过,鲜血迸溅,满地黏腻。
那少年松开了方才从树上荡下时,握在手中的藤蔓。拿手背抿掉了颊上的血,他蹲下身子,从尚未来得及闭合的狼口中,取下了一枚狼牙。
他起身,正要走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
他回头,看到先前的那位妇人正挽着裙子走过来,尚且发白的脸色上余惊还未褪去,却在他回望时柔柔地冲他一笑。
“方才惊险,多谢有小英雄出手相助,”
“若是不忙,可愿到府上一坐?”
当时当日,贺遂野并未听懂那妇人的一字一语。
只是自那以后,这上京城的赌兽场中少了个战奴,而相国府中多了个叫贺遂野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