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冤家路窄   这事还 ...

  •   这事还要从十年前说起。

      当年宫中设宴,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均在受邀之列。

      孟双当年年纪尚小,随着父母一道入宫赴宴。宫宴礼仪冗杂,孟双和父母分开列席,身边坐着的正是这位云二公子云时扬。

      彼时的云时扬,绛色锦裳张扬得似团明艳的火,衬得五官精致,若是坐着不动,俨然是位锦衣少年郎。只是他一张嘴,便就露出那副酒囊饭袋的习气。

      “相国府的丫头?坐这儿一晚也忒没意思了,今晚我阿姐在宫里招了戏班子搭台唱戏,去不去?”

      按理来说,宫中是不准戏班进出的。

      当年王朝初立,太祖反思前朝得失,只道是戏子误国,便封了宫中梨园,以免后代再浸淫玩乐。国中上行下效,到孟双长这么大,也未听过几场戏。而当今圣上偏宠云妃,对她招戏班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是孟双听了他的提议,也忍不住心中一动。

      这上京城中的权贵,表面上都端着融洽的架子,子女之间多少也有些交情。孟双当时与云时扬虽然只算是点头之交,但到底还是个五六岁玩心太重的孩子,她犹豫着抿起嘴,悄悄朝坐在宴席另一端的父母瞟了一眼,被云时扬看在眼里,压低了声音继续怂恿:

      “咱们偷偷去,我阿姐也在那儿,一会儿就回来——你不会害怕了吧?”

      “…谁害怕了?去就去,你来引路!”

      云时扬贼兮兮地笑,片刻后,与孟双一前一后地离了席。

      琅玉宫中灯火通明,远远地能听到咿呀唱词,悠远缠绵,起伏流转。

      云时扬本在前面引路,却突然想起先前给云妃捎的金丝蜜枣落在了来时的马车上,他平日与云妃亲近,进出宫中便如同进出家门一般,给孟双指了指不远处的琅玉宫,就匆匆返身朝宫外去了。

      只是等他折回来时,戏声早已停止,宫中静谧如死水,琅玉宫前围满了人,噤若寒蝉地跪了满地,为首的女子华袍艳装,鬓簪团花,凤般的美目此时噙了泪,衬上惊恐灰败的脸色,尚有种我见犹怜的凄婉。

      云时扬正想上前,却被云相压着肩膀拖了回来。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晚国公府小姐不知为何失足跌入了琅玉宫旁的池塘,生死未卜。消息传至宫宴之上,众人大惊,等到皇上摆驾至琅玉宫中时,却看见云妃正在宫中大摆戏台。

      当日满朝文武尽在,算是将圣上的面子砸个粉碎。云妃为保云时扬不被牵连,便将邀请孟双看戏这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加之国公府的小姐在琅玉宫遇险,彻底让天家下不来台,圣上一怒之下将云妃褫了妃位,禁足宫中。

      此后云妃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云家想尽了法子也是回天乏术,没两年便香消玉损了。

      也从那时起,云时扬便恨上了孟双,他不知从何处听了些风言风语,便笃定了孟双当晚是做戏嫁祸于云妃,明里暗里总要找些她的不快,见面也是恶语相向,冤家路窄。

      孟双那晚落水后连发了多天的烧,醒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先前之事。她以往还试图与云时扬解释,可云二铁了心咬死是她,孟双实在没法,便有心处处避着云家。后来听闻云妃殒命,心中到底还是有愧。

      这会儿狭路相逢,嘲讽的语调落孟双耳中,她抿了抿唇,不愿与云时扬争锋。

      可云时扬俨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御马时明显晃了晃身,脸上还堆了层酡红,似乎是吃了酒。他掌着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了一记响。

      “你不是挺能藏吗?怎么着,这么怕遇着本少?——喔,本少也不能怎么着你,大小姐嘛,连那位都护着你。”

      云时扬吃多酒,说话便没了分寸。虽然云时扬在大道上打马时已经清开了不少行人,可街道两侧的楼台上仍有不少人在驻足围观。他就这么明晃晃地挑开了说,让孟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云时扬像是觉察出孟双的为难,脸上神情便愈发嚣张,他一只胳膊压在膝头,俯下身恶毒地朝孟双说:

      “怕别人知道?行啊,跪这儿给我阿姐的在天之灵磕三个响头,你做过的腌臜事我就想帮你兜着,不然——”

      云时扬突然笑了,分明是一张明艳的脸,此时却险恶的好像吐信毒蛇:“我就让这上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相国府里养了个什么样的货色。”

      孟双仰头不卑不亢地对峙般看着他,牙关咬得两腮发紧,神色沉沉,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云时扬烦透了她这般油盐不进的装死模样,他借醉逞凶,已然没了分寸,挥手朝身后的随从恶声吩咐:

      “既然孟小姐不愿,那咱们就帮帮她。给我把她摁地上去!”

      此地正是闹市,孟双余光扫过,却是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银光凛寒的长刀从空中斜掼而下,正钉在那打头阵的家仆足前三寸。

      那刀飞的太快,如一道凛冽的风,劈开焦灼的气氛。

      众人纷纷抬头往长刀飞来的方向看去,却看到了更为惊人是一幕。

      只见一道暗色身影站在道旁观影的楼台上,两手撑着栏杆腾身而起,竟然从楼上翻了下来!他臂展极长,肩膀又十足有力,在空中一带,又借力攀了房檐,袍摆随动作在空中翻飞,流畅潇洒地好似话本中的游侠,挺拔的身姿几番起落,随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孟双身前。

      周围楼台间,此起彼伏的惊呼随着他的动作不时传来,可贺遂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那声“阿野”,他转过头看了孟双一眼,又沉默着转了回去。

      似在应声,又好像在安抚。

      他横身挡在孟双和云时扬之间,如同一只向主的狼狗,虽然一言不发,却偷偷地摇了摇尾巴。

      云时扬被这一变故冲得愣了片刻,似乎是被贺遂野的出现勾起了什么更为愤怒的往事。他指着贺遂野,两道眉几欲竖起,怒极反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家里养的狗啊,闻着味儿就来了,”

      “不过你来得巧啊,国公府上的贵人小爷动不得,但一只蛮狗——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云时扬话锋未落,便将马鞭甩开,皮条编成的绳股足有两指粗细,破空时裹挟着劲风,在皮肉上抽打出了极为响亮的一声。

      云时扬动作太快,孟双没来得及反应。等她听见声响抬头时,贺遂野背对站着,看不到神情。却见到颈侧皮肉翻起,鲜血顺颈线往下淌,在领口浸出一块深褐色的渍。

      云时扬叫骂的声音仿佛从耳畔退远。

      孟双盯着贺遂野淌下的血,仿佛在曾经的哪一刻,也有一人这般护在自己身前,如一段铜墙铁壁护卫着身后的城池。孟双的思绪还沉浸在对刚才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的追溯中,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

      云府的家仆看见云时扬一马当先,便纷纷扬起了气焰,摩拳擦掌地来制向贺遂野。可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横在了面门之间。

      只见孟双不知何时已经从贺遂野身侧绕出,方才钉在地上的长刀被她提起在手中,明晃晃的刀身从她眼前掠过时,照亮了一双漆如天水的眼。而那刀锋直指,对着的正是马前作壁上观的云时扬。

      “你们谁敢?”

      似是从未料到孟双会站出来,刚才还有恃无恐的家仆这会儿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孟家与云家虽然有此龃龉,但因此当真动刀动枪,等得罪透了相国府,到底还是得不偿失。云时扬看着孟双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咬牙把鞭子重新收回了腰上。

      “这么护着看门狗,他到底是守门啊,还是给你守床啊?”

      云时扬本就是上京城的纨绔,这会儿狗急了跳墙,下流话张口就来。

      孟双胸中本烧着一腔熊熊怒意,此时闻声先是一怔,随即涨红了脸,气得一时没说出话来。云时扬见她吃了个瘪,这才勉强顺过来了一口气,方才气急败坏的神色稍微缓和,他得逞似的吹了声口哨,催马扬长而去。

      手被握住。

      孟双抬头,对上了一双静水无波的眸子。

      贺遂野把长刀接入手中,温柔的掌在孟双的手背上一触即分,留下一层让人安定的温度。

      清道的家仆散尽,先前被拦停在外的游人又如流水一般充斥了整条街道。孟双捏着手中花灯的灯杆,在夜风中被吹透了外袍,才发现后背已经布满了冷汗。

      贺遂野脖颈上的鞭伤已经凝固成了暗色的血痂,孟双摸上去,却还是沾了一指尖的黏稠。贺遂野此时就像是一只温柔又踏实的大狗,任凭孟双触碰伤口。

      孟双招手让他低头,轻轻握住了那双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毛茸茸的狼耳朵。

      “为什么啊。”

      “……”

      “你那般厉害,他若打你,为何不躲?”

      “他,恨你。”

      孟双愣住,随即心头一热。

      虽然贺遂野说得很简单,但她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云时扬恨自己,若是这腔恶气不出,这场单方面的撒气便不会终止。

      孟双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长街悬灯。五光十色之下,光影斑驳。

      她动了动酸累的腿,点起脚往远处望,之前跟在身后的轿子早已经没了踪影。

      贺遂野看着她,转过了身,提着衣摆往下伏去。

      “我背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