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梁母 ...
-
梁齐是被尿意憋醒的,当他睡眼惺忪的从床上坐起时,在坐起身的中途就不小心触碰到了身旁的人。
从手指处传递到大脑中的光滑触感,令梁齐当即清醒了七八分,随后从床上跳起,站在床沿以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床上凭空多出来的人。
黎耀锦未着寸缕,犹如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霸占了大半张床。被褥仅遮挡住他的腰身,即便身处黑暗,但在昏暗的视野里也能清晰的勾勒出黎耀锦身上流线型的线条以及过分张扬的大腿。
黎耀锦的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宛若美术馆里摆放的希腊雕像,梁齐看见盖在黎耀锦身上的被褥被他一个侧身而压/在/了身下,这导致梁齐能一览无遗的看见黎耀锦精悍的腰身,以及丛林下暗藏着的极其浓郁的雄性荷尔蒙,令房间内的空气都平白无故的增添了几分躁动。
梁齐只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在封闭的环境下他不仅饱受着火焰的炙烤,更让他经历着某种羞耻和难耐。
所以当梁齐来到卫生间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垂下头望着自己的下身躁动。
他几乎是抵靠在冰凉刺骨的墙面上,才能缓解这该死气息所给他带来的麻烦。
独属于黎耀锦的雄性荷尔蒙依旧徘徊在他的脑内和鼻腔里,令他无所藏匿,也不可忽视。
梁齐深吸了一口气,在一边唾骂黎耀锦的同时,又一边抬手打开了淋浴。
几分钟的冷水澡成功降低了梁齐内心的浮躁,也成功清醒了他的头脑和睡意。
所以当他走出卫生间时,索性坐在懒人沙发上注视起正在浅眠的黎耀锦。
大概是被凉水浇了个透心凉的缘故,此时空气中的橙花香终于被显露了出来,暂时压制住了黎耀锦身上的气息。
梁齐得以喘息,终于能认真思考起黎耀锦为何会出现在南象居。
但这个答案太过荒唐,光是发现自己与黎耀锦同床共枕就已经无法喘息的梁齐,在探知到一半时胸口无比沉闷。
他思考了良久,方才叹了口气道:“黎总准备几点去上班?”
梁齐并未刻意的压低声音,他的声音很清亮,足以惊醒床上人的梦。
但床上的人对此只是动了动声,翻身将被褥盖过头顶,显然不想回答梁齐的问题。
梁齐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发现不过凌晨四点。
时间过的很缓慢,钟声也在滴答滴答的作响,这富有节奏和规律性的音调终归是战胜了梁齐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在执迷于黎耀锦的回答,困意如山倒,他认命的倒在了懒人沙发上。
而就在梁齐被困意压倒后不久,黎耀锦富有慵懒且沙哑的声线就从那头传来,“到床上来睡。”
梁齐闭上了眼,同样也没回答黎耀锦。
两人像是在暗自叫着劲,在黑夜钟摆的滴答声中,谁也没再搭理过谁。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黎耀锦从被褥里钻出,下床走到懒人沙发前时,梁齐已经歪着头睡了过去。
所以当梁齐再度醒来时,看着不远处的窗外已天光大亮,梁齐才意识到已经不应该出现在床上。
他昨晚其实喝的有些放纵,他的酒量并不差,可败就败在他的胃像是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不好了。
像是胃上的薄膜已经被酒精和胃酸腐蚀的千疮百孔,梁齐抬手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胃,不由感叹了一句岁月不饶人。
“真是老了... ...”梁齐抬手用手臂捂着眼,声音疲惫道。
宿醉的后遗症梁齐很熟悉,他此刻的大脑混沌成为了一片苍茫,像是身处于一片空地里,周遭无任何事物,也无任何色彩。
除了脑袋仍嗡嗡直鸣,梁齐已经放弃思考昨晚的荒唐了。
屋内除了墙上的钟摆声还在继续外,再也没有发出其他声音。
梁齐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也意识到黎耀锦已经走了。
但在这间屋内,他的身边,都仍残留着黎耀锦的气息。
空气里流动着莱姆酒和橙花的香气,烟草的气息缠绕其中,像是以此来昭告着另一个成年男子之前存在过的痕迹。
梁齐待神智复苏后才缓缓地坐起身来,他迷茫的扫过屋内,总觉得一阵恍惚。
无论是对昨晚发生的事,还是对自己竟然会搬回南象居。
南象居其实是梁母留给梁齐的遗产,这普通了一生的女人用尽全力给了梁齐一个落脚的家,然后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她普通的一生以极为惨烈的结局收场。
随着时间的流逝,梁齐其实对梁母的记忆越发朦胧。
除了每年清明节的短暂相见,他其余时间只能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以此来唤醒自己对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
梁齐一直认为梁母是个很可悲的女人,年轻时的梁母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一个不羁的灵魂,然而生来普通的梁母怎能靠满腔的爱意和骨肉亲情挽留住向往自由的灵魂,于是她被她的爱情留在了原地。
准确来说,是被抛弃在了原地。
但梁母却没有醒悟,她一直深信她能期盼回自己的爱情,所以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了原地,甚至将日复一日的等待看作为对她爱情的历练,每一天都过的甘之如饴。
她爱的浓烈,即便是爱人消失在了苍茫人海,还是坚持把自己的爱情结晶取名为梁齐,像是只要把彼此的姓氏摆在一起,从此烙印在户口本上,就能向世人宣告她不屈的爱,等回她爱着的人。
然而,现实总能教会人何为残酷。
带着爱情的拖油瓶,未婚先育的梁母被亲生父母拒之门外,甚至视为耻辱,梁母为向父母证明自己的爱情没有任何错,决定独自带着自己爱情的结晶生活。
然而,生活总在平庸中展现残忍。
学历不高的梁母在求职路上屡次碰壁,何况她又放不下梁齐,身边也没个人照应,所以可供她选择的职务也寥寥无几,其薪资待遇也不尽人意。
随着身上积蓄的逐渐见底,梁母被房东赶了出来,她托着行李箱走在灯火酒绿的大街上,怀里抱着熟睡的梁齐第一次在这座城市中产生了迷茫。
她虽然生长于这座城市,但在这一刻,在这人潮拥挤的城市里,在这条人迹罕至的街道上,梁母突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属于这里,起码她在这一刻,无家可归,无人所爱,无情能托。
她好似从未看见过人间百态,却偏偏又尝尽人情冷暖。
那一晚,梁母与幼子蜷缩在了一个无人公园里的长椅上相互取暖,而在那被晚风轻轻一吹就遣散的温度里,梁齐第一次尝到了母亲的眼泪,咸涩的令他心里发苦。
一个无依无靠的单亲母亲要想在大城市里独自抚养一个幼子只能说艰辛,或许用艰辛两个字,的确有些苍白且无力。
梁母原本就是普通家庭出生,她是亿万人中的一员,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过人本领,她很普通,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甚至说她的野心,就普通到仅是想在城市中带着幼子体面的活下去,能有自己的一个家罢了。
然而,很少有人能站着把钱赚了,笑着把钱拿了。
特别是梁母这种生性要强,为爱为心愿意不顾一切的人,更是很难迎合这个逐渐妖魔化的社会。
她不会去刻意讨好谁,也不愿去降低自己的身段,更不会为钱为活下去不择手段。
她想体体面面的活着,想干干净净的活着,想将梁齐养育成一个正直且充满爱心的人,想将生活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想不去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想此生能等到她爱的人。
所以梁齐上幼儿园之前,母子俩的生活一直过的很苦。
他们住在无窗且阴暗狭隘的地下室内,靠着一盏地下商场买的小灯,在黑暗中寻找着光亮。
梁母的工作也一直很不稳定,她虽然不怕苦,但怕心怀叵测的人。
她要强的性格,导致她从未想过依附于他人生活,也许是因为她还期盼着她的爱情,更也许是因为她身边有着梁齐,所以梁母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弃过自己和自己的生活。
梁母总是拿着一张男人的照片翻来覆去给梁齐看,对着照片上的男人轻吐爱意,对着梁齐满面微笑,她告诉梁齐,照片上的男人是他的父亲,总有一天,他的父亲会历经世上的红尘万千,洗净身上的浪荡不羁,重新回到他们母子的身旁。
她还轻声的告诉了梁齐一个秘密。
她说,梁齐是上天赐给她此生最好的礼物,她让梁齐不要轻易告诉别人,甚至为了让梁齐能保守秘密,她答应梁齐在他下次长大时,给梁齐一个令他满意的封口费。
梁齐在得知这个秘密后,就开始满心期待起来。
然而,这世间的很多期待都总会落空。
那是梁齐即将小学毕业前夕,伴随着梁齐的长大,早熟的梁齐在与梁母的生活中逐渐懂得了相依为命四个字的重量。
所以他会在梁母打工的超市和饭馆外乖乖的等梁母下班,会拿着手电筒在昏暗的小巷里为梁母保驾护航,会用小板凳站在灶台前炒菜煮饭,会用手精心搓洗家里的衣物,会用扫帚打扫家里的每处卫生。
他会在学校考试上拿双百,会在学校里拿所有力所能及的奖励和奖学金,他想让梁母站在讲台下,昂首挺胸的为他感到自豪。
幼小的梁齐,曾用尽全力的呵护他的母亲。
然而这一切都止歇在一场春雷中,当大雨倾盆而下,在车鸣声和暴雨声的交叠当中,梁母倒在被轮胎压过的痕迹之中,也许是当时的场面太过混乱,又或许是当时的梁齐正因考试拿双百,奔跑在去往梁母工作的地方。
总之在雨声、风声和车鸣声中,母子俩的满心期待,止歇于一场暴雨和一场车祸之中。
接过骨灰盒的是梁齐从未蒙面过的外公和外婆,他们的脸上没有悲恸,只是一脸平静的带着梁齐去了墓园,在梁母的墓碑前,这对两鬓斑白的老人放下了一束纯白的菊花,只站了一会儿就带着梁齐走了。
梁齐那时候就在想,也许人的一生有很多种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当有人从你身边离开后,总会有人接替原来的人的位置,带着你走向另一条路。
他的父亲走了,他的母亲带着他走了一条艰辛的道路,走了一半,母亲也走了,他的外公外婆又从中途接走他,带着他走了一条平淡的路。
梁齐的外公外婆是某个建工厂的退休工人,老两口就梁母一个乖顺的女儿,知道这个乖顺的女儿爱上了一个不羁的男人,从此以后变为了一个叛逆的女儿,然后这个叛逆的女儿走了,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陌生的孙子。
老两口对梁齐的态度一直很平淡,无论是眼神、说话还是称呼,都在琐碎中透露出一种疏离,这种疏离一直持续到梁齐考上大学,他的外公因糖尿病和高血压住院,也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这个严酷了半个世纪的老人,哭的泣不成声,也不知是因为身上太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那一晚,刚刚成年的梁齐在床前陪了老人一整晚。
第二天,梁齐的外婆就递给了梁齐一把钥匙和一本房产证,也就是在那一天,梁齐期盼到了梁母曾经许诺的,下次长大时的封口费。
这个普通的女人,这位单亲母亲,操劳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省吃俭用的,给了梁齐一个家。
梁齐很难想象多年前这个普通女人到底是靠着怎样的毅力才能攒下了买房的钱,他第一次站在南象居前,抬头仰望着,仰望着纵横交错的阶梯,仰望着层层叠叠的雨棚,他仰望着想猜出梁母选的是哪间房。
可他一抬头,大概是头顶的艳阳太过刺眼,他被光照花了眼,只剩下眼泪在流。
梁齐一直很难理解他母亲的坚毅和爱意到底从何而来,她是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的义无反顾。
他曾数次的站在梁母的墓碑前,很想问她值得吗...爱情真的值得她为爱拼搏吗...值得她独自承担吗...值得她心心念念,甚至不断期盼吗... ...
可他只看见照片上的梁母在笑,笑的是那么温顺和无畏,笑容胜过了他头顶的艳阳。
璀璨而又闪耀。
那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