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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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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不卑不亢,做足了卑躬屈膝恭敬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内容却不算恭敬。
每每说到御赐两个字时,有意无意加重了语气。
莫说是侯夫人,就是屋里坐着的编外选手徐令婉,也听明白他话中之意了。
“夫人明鉴,有皇庄两个字顶在上头,什么人命官司都跟庄子上扯不上干系。我做了追云庄几年管事,别的不敢多说,这点还是能保证的,庄子上的人断不敢去谋害人的性命。夫人要处置我等瞒下此事,我们受罚。可要是疑心咱们庄子上的人害命,恕我不敢认,就是公堂断案也得讲究证据,夫人该听小的们也说几句才是。那孤儿寡妇失了依靠,先前在庄子上就撒泼打滚闹了一回。到夫人跟前,自然是能讹一些就讹一些,那妇人嘴里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必多说,夫人也是能知道的。”
“夫人只听旁人说话,就匆匆定了咱们的罪,处置了庄子上的管事,平白让庄子上一群老人寒了心不说。咱们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是侯府的奴,挨一顿板子是应该的。只是传了出去,知道夫人是仁慈,体恤庄户可怜。可外头的人未必这么觉得,特别是宫里,只怕猜测夫人借着法子,想换下咱们这群没用的下人才是……”
徐令婉拧眉听了几句,越来越不入耳了。
周管事这话分明在明里暗里的,借着是皇庄的身份压制侯夫人,把几个管事挨板子的事往人命官司上面扯。
庄子上出了人命案是跑不掉的错处,被侯夫人知晓了,老老实实跪着受了就是,非得出来叫一句冤枉,要说庄子里面没什么别的更要紧的事藏着,徐令婉还真不信。
侯夫人显然也不信,才用这么直白的手段逼问。
侯夫人行事一向周密谨慎,罚人从不冤枉谁,一定是抓到他们错处了,这顿板子才打上去,一开始查账就是为了抓管事们错处。
管事们握着庄子几年,账目上不可能干干净净。这会儿罚了板子,旁人有什么说头的。
徐令婉过来得晚,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听了两人说话一会儿,也听出来里面的门道了。
侯夫人是知道里头有猫腻,一个个提管事来问,想各个击破,从中问出点蛛丝马迹来,这样无疑是查出问题最简单快捷的方式。
周管事在外知道瞒不住了,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来,这会儿显然火烧眉毛了,才抬出宫里压人。
外面院子里站着的那群人,多半都是周管事找出来的,他这话不是说给侯夫人听,是说给外面站着的人听。
字字句句往唇亡齿寒几个字上面扯,让庄子上的管事们能一直对外。
他这几句话一说出去,侯夫人今后在庄子上更不好查了,外面人一个个想保命,保准嘴闭得比先前更严实。
徐令婉不由将目光转向侯夫人。
侯夫人不怒反冷笑,端起庄嬷嬷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周管事一番话倒是真真正正为我着想,生怕我处置了人,受下面人的埋怨,我还要多谢你周全了。”
周管事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只是拙见,在下担不起夫人谢字。”
“拙见?我看你聪明得很。”
侯夫人挑着眉,眼神锐利看向周管事,像是一柄冷刃剐在身上,让周管事动弹辩解不得,讨好地笑容倏地僵在脸上。
“我侧耳听着,周管事这话的意思,是说追云庄每年的银子收成,除了给府里的,大部分还孝敬到宫里去了。我身为侯府主母,怎么不记得府里的产业还有这个用处,是侯爷瞒着我独交代你的,还是你自己做主送的?”
周管事眼眶微瞪,忙道:“在下从没这个意思……”
侯夫人不指望周管事敢说什么,庄子上往宫里孝敬东西,实则侯夫人和侯爷都知道。
这种做法变相算是京都世家贵族给宫里的投名状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个府里都是。可周管事摆在明面上来说,难免让侯夫人抓到错处。
私相授受几个字,岂是随随便便能沾上的?
侯夫人紧盯着周管事,打断周管事的后路,又道:“我记得这庄子本来是太皇太后赐予长公主的庄子,太皇太后薨逝后,历来在后宫是由贵妃娘娘管着。周管事方才嘴里说的宫里贵人,除了这一处,我倒是想不到别的去处。我早觉得庄子上收成不止这些,原来咱们长越侯府的银子,往贵妃娘娘宫里运了。”
周管事肩膀抖了抖,原本直挺的脊背弯了下去,抖着唇正要说话。
一旁的庄嬷嬷便厉声道:“老奴伺候人大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公府待过,侯府也待过,都是京城数得上号的人家,圣眷在身,哪家没有几个御赐的皇庄在手上,还是第一次听见周管事这不入耳的话。夫人没听错,这屋子里大大小小几双耳朵听着,赖是赖不掉的。周管事瞒着侯府在私底下和宫中私相授受,夫人这回不问,他倒瞒得好,不说实话。周管事年轻,说话做事尚不沉稳,老奴为了府上清誉,不得不开口问您一句,这话也是能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夫人听见倒不要紧,要是传了出去,到圣人耳边,你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往宫里孝敬好处,也得孝敬准人。要是孝敬到不该孝敬的人头上,闹出来那人未必敢认,更别说扯上长越侯府私相授受的罪名。
周管事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脸色煞白,抬头往侯夫人脸上看过去。
庄嬷嬷哼了一声,转了语气,“追云庄是侯爷有功,圣上亲手赐下,赏赐给侯府的产业,再不是什么皇庄。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追云庄偌大的产业都是长越侯府的旗下。咱们这些人,也是长越侯府的奴婢,夫人想处置就处置了,就是将犯错的人一个个都发卖出去,也轮不到外头人来说三道四。将来宫里知道了,在贵妃娘娘跟前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就凭周管事今日说的话,夫人要是不处置了你,倒是真担了这个同宫里私相授受的罪名!”
庄嬷嬷的话掷地有声,话音刚落,门外守着的小厮就进门,将周管事绑了扔在地上。
周管事背上冷汗直流,被点穿了心事,再稳重的人,心里也难免焦急。
他自然知道出了事宫中他的所谓靠山不会管他,追云庄是皇庄不假。
可皇城那么大,主子那么多,不止一处皇庄,借着他牟利也不假,可真要出了事,只要长越侯府声张出去,宫里头岂会为了他得罪侯府。
他这会儿扯出这些来,是穷途末路了,想让侯夫人为着庄子上以后好管理。对下面管事的想法有个忌惮,好歹能落个体面的处置,可显然侯夫人不吃这一套。
周管事正焦头烂额时,侯夫人开口了。
庄嬷嬷唱了白脸,侯夫人就做白脸,端着茶,面上是柔和的神情,“周管事做了这么多年管事,也知道管家不易。我先前不管制追云庄,这几年是给宫里的体面,也是给周管事的体面。只是如今庄子上闹出人命来,别的我不管,于情于理,今日不处置了庄子上的人给个交代,说不过去。”
侯夫人点了一句就不多说,点到为止,没有要了庄子上管事的命。
庄嬷嬷一使眼色,将屋里的其他人都遣散了出去,唯独没有吩咐人抬周管事出去,就是还有救。
周管事暗自松了口气。
侯夫人缓缓道:“那家林姓庄户的男人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溺死的,我不用问,周管事自己就心知肚明。庄子上平白出了条人命,好好的人住在山脚,却死在了后山的小溪里,说句溺死,能糊弄得了追云庄其他的庄户,却糊弄不了京兆府见惯了命案的衙役们。要不是顾忌着侯爷和宫里的脸面,京兆府早就上门查证了,还容你们在这儿欺上瞒下。”
侯夫人这话已经是松口了,到周管事耳朵里,又是另一种意思。纸是包不住火的,长越侯府树大招风,盯着的人不少,庄子上出了人命在京都迟早瞒不过去。庄子上找个人出来顶了罪,这事才能了了。
周管事眼睛一转,背上的冷汗好歹干了,在心里权衡利弊一番,才道:
“夫人能体谅咱们做奴的心思,周某已是万分感激,怎敢还奢望从轻发落。庄子上那些个管事手里不干不净,我早就劝过他们,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庄子上的管事哪个不是背后有助力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没必要瞒着夫人,那庄户死的时候,我也在外地,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夫人今日处置了他们也好,省得留在庄子上,日后不好管制。”
到了这个份上,周管事没什么可隐瞒的,一五一十将事情给交代了。
那庄户本姓林,是庄子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户,靠着自家的几亩田地供他读书,平时他家娘子上山打猎让一家子填饱肚子过活。读书人有些清高在身上,不愿落成佃户,怕将来科举被同榜诟病出身不好。
这事的起因是庄子上一个姓冯的管事,无意中看中了那家庄户的娘子,使了手段,想夺过来进院里伺候。
那庄户的男人再是读书人,也是个气血男儿,听闻这事就给那邓管事头上开了瓢。邓管事原是庄子上的三把手,平时身边伺候的人不少,一番扭打下,那个庄户就死在了邓管事的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