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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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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似是不太在意庄子上人的糊弄,还不忘嘱咐徐令婉,“入夜了,庄子上不像府上灯火通明,要是不习惯,就让人多点些蜡烛,瞧着要好上不少。”
徐令婉点点头,垂下眸思考。
管事是随着皇庄御赐下来的,头上顶着皇家的光环,又盘踞庄上多年,都跟宫里有些关系。不比寻常奴婢,轻易能遣散和发卖。
侯府得了这种庄子,对待管事们的态度只能掂量掂量,重了轻了都不行,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样的庄子出事不奇怪,只是惊动侯夫人过来,就奇怪了,恐怕事情不会小。徐令婉一路上都没问,算是能沉得住气的。
看侯夫人伸手揉太阳穴,似是一路劳累头疼,到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徐令婉道:“娘这一路过来想必累着了,我给娘按按头。”
侯夫人早就念着徐令婉的按头手艺,也没推拒,躺在榻上闭上眼,由着徐令婉按摩太阳穴。
“在府里闷了许久,你好生散心就是了,这庄子上的事不必多心,咱们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这个的。”
徐令婉应了句,“儿媳省得。”
侯夫人皱着眉长按久了,疲乏的症状缓解不少,侯夫人似是困了,徐令婉就告退退出来了,回了自个儿屋里。
徐令婉走后,庄嬷嬷回来道:
“老奴让人沿着出去找附近的佃户庄户们都问了一圈,一个个嘴严得很,走了好几户,都是偏远的地界,愣是没问出什么来。”
庄子搁置这么久,侯夫人也没指望一来能问出什么来,闻言笑了笑。
“他们早就预备着咱们过来,我们的人初来乍到,庄户佃户们则不同,天高皇帝远的,我们走了一年到头也不过来一次,他们还要一辈子在管事手底下,靠着佃田地过日子,看管事的脸色比看我的脸色好使。唯恐得罪了管事,自然只能旁观着,看哪边能最后占尽上风。你能查出什么来才怪了,且安心住着吧,明日也不必让人下去问了,左不过问到的都是那些不痛不痒的。要是这种事能传到佃户耳边去,我还真觉得这追云庄的管事无能了。”
“夫人说的有理,我让正芳明日不必去了。”
第二日一早,徐令婉一夜无梦,睡得很好。追云庄偏僻,但也僻静,是处好地方。
红珠早起了,怕徐令婉和侯夫人用不惯庄子上的早膳,还特意去厨房看了几眼,回来就滔滔不绝地夸赞:
“少夫人不知道,这庄子好生富贵,厨房连什么都有。那厨娘的手艺我瞧着也不差什么,糕点茶点面点都做得好,说是一样做了些,让主子们尝尝手艺。”
这种庄子就是这样,天高皇帝远,东家不计较,就是管事们享福。
先前掌管庄子的是宫里的内官,宫里那群内官没了东西,不能做别的,在敛财方面比寻常人狠,只要孝敬给得多,宫里贵人们哪儿知晓庄子上的收益有多少。
庄子上的管事们自然享清福,有什么就用什么。如今跟了长越侯府就不一样了,侯夫人没有那么好糊弄。
“你进去,庄子上的人竟没拦你?”
徐令婉就是想试试庄子上人的反应,才同意让红珠过去厨房,没成想人家压根不介意。
红珠道:“有什么好拦的,不过就是一个厨房,还怕我偷东西不是。不过少夫人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厨房旁边有个库房,两间屋的大小,我就侧头瞧了一眼,那厨房管事的婆子就侧身挡住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少夫人,咱们要不要告知夫人一声,省得这群管事瞒着不肯说实话。”
本就是来查查底的,这群管事舍不得钱财,又仗着出身,明面上肯定客客气气推三阻四,哪有自己查来得快。
徐令婉没忍住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就看了一眼,知道里头是什么?凭你空口白牙的,就这么闹到夫人跟前去,要是搜出来是一屋子大米,怎么办?”
更何况,即便里面真有什么逾矩的东西,一个厨房而已,侯夫人不会特意去搜,平白显得沉不住气,落了下乘。
她们进庄子已经一夜了,要是里面真有什么金贵见不得人的,以许管事谨慎的性情,早藏起来,还等着她们去搜不成。
红珠被点一句,也想到这一点,“那就当不知道吗?”
徐令婉闻言浅笑摇了摇头,“夫人自有夫人的打算,我们这回来,是跟着夫人过来游玩的,在一旁看着学着就好,去干涉夫人的事做甚。”
自然是要当作不知道的,侯夫人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红珠实心眼,瞧不出来。
管事们中饱私囊这点事,不光是追云庄,恐怕各个庄子都有。侯夫人还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水至清则无鱼,要是连管事吃喝都要限制,又有其他说头。
她想管事也就是这样的心思,才从不防备什么,那么明晃晃放着的猫腻,谁愿意去粘手。
徐令婉说游玩,就抱了十足十的愉悦心态来游玩的。
在屋里同侯夫人用过早膳后,那老管事又过来了,不等侯夫人开口问,自己先恭恭敬敬将庄子上今年的的账目装在箱子里抬了过来。
侯夫人没说话,庄嬷嬷立在一旁道:“许管事这是做甚?”
老管事不紧不慢道:“这些账目早该给夫人呈上的,先前每次去府里交账,夫人都不着急,打发了老奴回来。一来二去的,就给耽搁了。周管事不在,只有老奴做主,趁着夫人此次过来,将账交于夫人手中,这也算是了了庄子上的事。”
侯夫人饭后正饮茶,看都没往账目上看,只是道:“许管事多虑了,追云庄每年交给府里的利就不少,我哪能疑心你们。这次过来,不为查账,只是新妇进门,还没见过府里的产业,这才借这机会带她过来,也顺便散散心。这些账,暂且放着吧,等我过几日想看了,再翻一翻。”
“这……”
许管事半信半疑,又不能反驳主母。不是他多心,主母过来要不是为了查账,就这么突然过来,没来由的让人心里慌。庄上出了事别人不知道,他这个管事还是知道的,怕侯夫人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侯夫人挑眉看过去,竟从许管事沉稳地老脸上看出一丝慌乱来,心里有了计较,半晌缓缓才道:“许管事要是庄上事忙,就自去忙吧,不必亲自在我跟前候着,派几个丫鬟过来陪着就成。”
许管事要真放着侯夫人一个人在庄子上走,他就是白做了这么多年管事,“咱们这种人,上了年纪的,是受太皇太后恩惠,才能在庄子上养着,已是清闲日子,能有什么要紧事。东家主子心善,可老奴也不能怠慢了,底下人粗陋,光她们侍候,怕碍了夫人和少夫人的眼。”
许管事一边说,眼神试图再从侯夫人脸上瞧出什么,不过侯夫人从来就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愣是从面上看不出半点表情来。
他早就备好了伺候的人,一挥手,门外四个丫鬟进门来,一排跪在侯夫人跟前,各个眼神清亮,瞧着都是干净人。
“这些都是庄子上选出来的,手脚麻利,对追云庄也熟悉,夫人和少夫人要是不嫌弃,这几日就留在身边使唤吧。”
徐令婉从那四个丫鬟脸上看了两眼,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想来许管事也不会从几个小丫头身上下功夫。
侯夫人不动声色地收了丫鬟,在庄子上住了两天,没费心查什么,只专心领着徐令婉在庄子上四处游玩,当真像是出来散心的。许管事跟了两日,心上的警惕没了一半。
这日侯夫人和徐令婉得空去跑马场转了一圈。
马场绿植成荫,一眼望去,倒真有点草原的感觉,让一向不爱运动的徐令婉都忍不住愉悦,想亲自骑上马逛一圈。
可她是寡妇,这种运动显然不适合她去做,侯夫人也没打算真让她上马,跟着出门就罢了,这传出去说得就难听了。
婆媳两人在马场待了不一会儿,侯夫人身旁的小厮过来凑近说了句什么。徐令婉离得远,没听清,只依稀听见什么人命什么的,心里不由一紧。
那小厮说完话就退下了,侯夫人留下句,“时辰还早,你再随处逛逛吧,不用跟我一起回去。”
徐令婉知道,多半就是侯夫人来此的事情有了眉目,不宜让她听见罢了。侯夫人着急忙慌离开,只留徐令婉和红珠环香,还有许管事给的丫鬟跟着。
那丫鬟是个伶俐上进的,十三岁的模样,名字叫阿云,是庄子上另一个管事的女儿。
她好不容易等到府里来的主子,是准备好好在徐令婉跟前卖个脸,将来好进府,所以这两天跟着徐令婉,伺候得格外尽心。
“少夫人,咱们庄子上不止这马场,后山还有别的,那儿有条溪,最是清凉舒适的地段,奴婢陪您过去看看吧。”
“明日再去吧,今日走了一圈,也够了。”
徐令婉看着情况,侯夫人还要在庄上待好几日,游玩不急于一时。
回到房里,徐令婉还记挂着侯夫人的事,有心让红珠出去打听,可心里知道,庄子上一个个防着她们,打听不出什么来。
徐令婉不喜欢做无用功,想想就作罢了,没把红珠派出去,倒在榻上,看着忙忙碌碌的阿云,把主意打到了阿云身上。
“逛了几日,我瞧着这庄子太大,要想逛完,得花不少精力吧。”
阿云爱说爱笑,听见徐令婉说话,几步走过来道:“少夫人才来,只逛了这几处,远远看着庄子大。其实,能逛的也不多了,从咱们今日走过的那块马场背过去,到山脚下就是佃户的田地,没什么逛头。一眼望过去,山上其实佃户的田地占一大块,只咱们这块是修了庄子,少夫人多待两日,就知道无趣了。倒是后山种了桃树,这段时间花正开,粉红一片,才叫好看呢。”
“听着是有意思,是京都看不到的景色,明日一早等夫人好些,你再带我过去瞧瞧吧。”
徐令婉抓住了阿云嘴里的点,不经意间问道:“庄上有许多佃户吗?”
阿云道:“追云庄上,佃户自然是多过农户的。不止追云庄,外头应该也和追云庄差不多,这年头,能守着田地过日子的人家可不多。”
徐令婉皱了眉,这么大一座山,以往在山上住的人家定是有田有产的,要不是豪族兼并,怎么会反而佃户多过农户。
别的不说,她手里魏廷轩的庄子,也是农户多过佃户的。
阿云继续道:“少夫人生来就是贵人,是有大福气的,不知道现在外面人的日子。自己有田地能有什么用,一年苦到头,留下的还不一定能让一家人吃饱饭。要能选择,谁愿意将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卖出去,也就是活不下去了,不得已才这样。比起一家人饿死,能依靠世家贵族做佃户自然最好,只要主人家心善,还不至于让家里的佃户跟着饿死。”
阿云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成:“这几年我光听庄子上的人说,外头的赋税越来越高,独立的农户没有人护着,被那群人剥皮抽筋都凑不出税来。咱们这庄子还算好的,不像隔壁那个庄子的农户,饿死冻死的都不少,最后卖儿卖女凑钱粮。前些年山上的庄户拿不出银钱,地里粮食产量也低,没钱没粮,只能将田地都卖了。幸得周管事心善,过了最苦的那一年,还是愿意照常佃出去给他们种,才不至于让附近的庄户们饿死。”
“周管事想来是个好人。”徐令婉语气没变。在外逛了许久,这会儿口渴,捡着桌上的茶灌了一杯。
提及周管事,阿云的脸色由衷的感激,“周管事自然是大好人,奴婢的爹娘就是佃户出身,阿爹得了周管事的赏识,才给了个好差事,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过。要不是他,我们一家子恐怕也跟着饿死了。”
徐令婉听了半晌,一颗心突然沉甸甸的,京都边上的人家都过得如此凄惨,不敢想外面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阿云年纪小,说话不会作假,她的话很大程度反应了如今庄子上周管事的威望。一个被当作善人救世主的管事,要是侯夫人将来想换了他,底下人肯定造反。
周管事她没见过,可这世上但凡牵扯上利益的,哪有什么善人可言。追云庄若是真做善事,没趴在佃户身上吸血,握在手里的田地算什么。
徐令婉觉着,这事细想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