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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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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
侯夫人拍桌子噌的一下站起来,“你这话说出去,足够让长越侯府在京都抬不起头来。看来我方才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心里去。高堂尚在,你不想着供养父母,承欢膝下,一个不如意就要分出去单过。你不想想你父亲,也该想想你自己的前途,说什么不孝不敬的蠢话,你是打算顶着不孝的罪名过一辈子吗?”
但凡士子,再有才学,顶了个不孝的名声,仕途已经是没有指望了。
就算京都的人哪天忘记魏廷杰醉酒误事那件事,长越侯府想替他活动起复,也会被朝堂上那群言官阻止。
“二郎,你糊涂呀,忍一时风平浪静。你是府里儿郎剩下这些中天资最好的一个,年纪轻轻便中了榜。当初那件事你有过,可说到底,你是代贵人受过,别的不说,太子总归要记你的情。你只要安安分分在家中等着,何愁将来没有起复的那一天。你这么做往身上拦罪责,是想这辈子不入仕途不成?”
翻过年头,圣上就七十二了,还能剩下几年可活?三年都等了,偏偏为了家中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昏了头脑。
侯夫人是真生气,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徐令婉在隔壁听着替侯夫人捏一把汗。
这一辈中,最有出息的魏廷轩死了。
剩下的人里,大爷学问平庸,授了武官。二房的四爷是个富贵闲人,成日关在屋里画画弹琴,不理俗事,又娶了郡主。圣上给了个协律郎,此生和仕途这两个字无缘。
五爷六爷天资又不够高,眼看着要到及冠的年纪,连个童生试都考不过,将来多半也是个走武官的命。
跟这些比起来,魏廷杰已经算是长越侯府硕果仅存的文官苗子。年纪轻轻就中进士授了官不说,正儿八经从科举出来的,听起来还有替太子受过的情分。
说一句侯府在文官集团上未来的希望都不为过。
就这么着,想彻底绝了自己起复的可能,别说是侯夫人这个掌家女主人,就是三老爷在场听见恐怕也接受不了。
世家贵族没有子弟接上,一代代富贵闲人下去,不到三代就远离权力中心。
这么算下来,魏廷杰的举动确实让人气氛。
徐令婉早听说过二爷喝酒误事被圣人革职,如今听起来,似乎另有内情,她之前倒是没听雪院的丫鬟提过。
她心里疑惑,就问出了口:“二爷当初醉酒误事,内情府里有谁知道?”
“只有几大主子知道,就连二少夫人,恐怕都不知道其中内情。我也是那日碰巧送茶进去,无意中听到几句,七拼八凑猜出来的。”
正芳日日跟在侯夫人身边伺候,知道的秘密比所有人都多。徐令婉既问了,她没有瞒着的道理。
“二爷平时从不饮酒,怎么可能在外面喝酒误事。这事能瞒得过别人,总归瞒不过家里人。那日襄王遣府宴客,二爷在邀请的行列,哦,那会儿三爷也在,一起过去的,只是似乎和二爷不在一处。后来就出事了,都说是二爷在席间喝醉了酒,在后院因为点口角一时意气重伤了襄王世子。襄王妃告到太后那儿去,圣上大怒,下旨就将二爷的官给撸了。”
“襄王世子?”
徐令婉敏锐的嗅到了正芳话里隐藏的含义。
这位实际上打伤襄王世子的人,多半就是太子了。
她好像在徐家就听说过,襄王是圣上的弟弟,太子的皇叔。不占嫡不占长,从出生就被开除出了夺嫡行列。当今圣上又多子多孙,早早立下太子。
按理说,太子和襄王世子,是兄友弟恭的堂兄弟,不该有那么大的仇才是。
徐令婉没把话头引到太子身上,而是问道:“二爷就算真喝醉了酒,也不会对襄王世子动手吧?”
大庭广众之下打亲王世子,除非他疯了还差不多。
正芳道:“少夫人也知道,二爷平日里那性子,别说是动手了,就连口角也从没跟人起过。京都谁不知道襄王世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仗着有皇太后宠爱,又是襄王独子,无法无天了,私下做了不少侵占良田欺男霸女的恶事。”
“本来百姓的死活在他们那种人眼里无非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不会得罪太子。偏偏襄王世子自作孽,那年中秋夜宴,襄王世子喝多了酒,出宫路上走岔了路,半道遇上了太子的宠妾胡良媛……”
后面的事不用再说徐令婉都能猜到。
正芳凑近徐令婉耳边,仔细说了。
这种世家纨绔平时做惯了当街调戏民女的事,碰到美貌的胡良媛,就上去说了几句不堪入目的蠢话。当即惹怒了胡良媛,让人捆了他丢出宫去,后来险些被襄王打断了腿才保住世子不被责罚。
很显然王府觉得事情过去了,在太子这儿却没过去。
徐令婉傻眼,这襄王世子也太混不吝了些,这种举动无异于直接打太子的脸,怪不得会被太子记恨上,找着机会给那么一下。
就凭他做的这些事,就是被太子当场打死也不为过。
“襄王世子伤得极重,据说那次之后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别说走路,就连子嗣……也难有了。事情闹大了,太子在东宫没出来,也没言语。后来就查出是二爷所为,人证物证齐全,抵赖不得。襄王妃得知消息后去太后宫中一跪不起,逼着圣上要拿二爷给世子抵命。最后还是侯爷求到圣上跟前,才将二爷给救回来。”
说到后面,正芳压低声音道:“侯爷让瞒着的,府里没多少人知道实情。”
正芳也是知道徐令婉不是个多嘴的人,才敢和她说这些。
别说府里不知道了,徐令婉估摸着这事被瞒得死死地,不敢有人在明面上说起。
当今圣上活得够久,太子做了十五年的皇太孙,又做了十几年太子,眼看着要熬死老皇帝,这锅是背不了一点。
魏廷杰出身长越侯府,和太子沾亲带故,在外人眼中,妥妥的太子党一枚。
他被推出来替罪,能在圣上跟前留条性命都是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难怪魏廷杰这几年郁郁寡欢,无缘无故背这么大一口锅。如果太子活不过圣上就死了,他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有入仕途的机会。
好在太子正值壮年,而老皇帝风年残烛,重病加身,多半活不了多久了。
侯夫人缓了缓,冷静下来,好声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平,怪嫡母太过霸道,害了云初。等将劝云初回来后,各自远着些,在府里另辟一处院子,让你和云初搬出西院就是了,何苦要做到这个地步。想来云初也不愿意合离,各自退一步,云初也是愿意的。”
方云初愿意,魏廷杰却不愿意。
“同在侯府,分开两个院子住,嫡母就不是嫡母了吗?我自己就是在宅院里长大的,知道妇人不易。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从这个院到那个院,不过是换种方式磋磨人罢了,只要嫡母想,有的是能折腾云初的法子。依我看,还是彻底断开干净,今后挨不着,看不见,自然能各自清净。”
“我意已决,大伯母不用再费心劝我。若是大伯母不愿为我请叔伯们来一趟,或是叔伯们嫌说出去不好听,不同意挪我出族谱,也不打紧。外头多得是地方能供我挡风遮雨,我今日便出去寻,明日就搬出侯府。我仍是魏家人,只是从今往后,再不会踏进这长越侯府一步。”
魏廷杰是个倔脾气,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字字句句石破天惊,大逆不道。
侯夫人气得头晕目眩,不想与他多说废话。
“你这话该一字一句同你父亲说去,看他会不会捆了你送去祠堂对着祖宗牌位好好反省!你若是今日能走出侯府大门,你就去吧,我不拦你!”
魏廷杰恨的是三夫人,对着侯夫人还能说句软话。
“大伯母,我也是没有法子的办法,我忍让多年,自问恪守本分,从未僭越半步。如今是三夫人容不下我这个庶子,也容不下我娶进门的夫人。我若是一直畏畏缩缩,连云初被逼悬梁都不能站出来为她主持公道。那仕途于我,不过是一条死路,走到底也就能得一个碌碌无为的下场。”
“我这样的人,就算是这辈子做不了官,也没什么可惜的。”
“孽障!”
三老爷一进门,听见魏廷杰这句话,气从心中来,抬起腿先踹了魏廷杰一脚。
魏廷杰依旧跪得笔直,斜着眼冷冷看向三老爷。
那眼神中,有失望有冷漠,就是没有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三老爷心头一震,抬脚又想踹过去,看着魏廷杰唇角勾出嘲讽的笑意,刺得生疼。
这一脚突然怎么都踹不下去了。
侯夫人没去拦三老爷,见他进来,而是皱着眉退到后面坐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魏廷杰见到三老爷,话都不愿多说。来了好,来了一道说清,以后才能安稳度日。
他抬眸对上三老爷的眼,冷冷道:“父亲气恼什么,不过是一个府中不起眼的庶出之子,父亲儿子不止我一个,没了就没了,怎么值得您气成这样?”
三老爷痛心疾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缓过来。
徐令婉在隔间听了半天,脑子比侯夫人和三老爷清醒,也算看出来了。
魏廷杰压根不是什么闷葫芦,心眼多着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分明是借着由头,想拿前程出来逼三老爷亲自处置了三夫人不可。
一边是有前途儿子,一边是犯了错的夫人,手背手心都是肉,选哪边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