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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当家断事 ...

  •   時进从小到今,连进了私塾,请了东西乡数一数二的老先生,都不曾听到这样直白通透的话。他平日里只管看到许多人都在扯一张网,到不见得谁家得了多大的便宜,在他眼里,他只觉得太疲累。
      而七妹的话,更加将他从网边拉开,头一回,他心里有了“我应该怎样”“我们应该怎样”的意识萌芽。
      第三天回门。
      一个大大的清早,七妹便正经地将两条活泼自在的长辫子盘到了脑后。这个发型绝对是上了年纪的,厚重古老,但是新媳妇还是姑娘的心思,便选了支银发簪,镀金镶珠,还有大哥大嫂送的西洋货……这发盘下来,可不要在后脑勺堆坟盘山,而一定要娇俏才可以。時进给她端着镜子在脑后,让七妹检赏着,见媳妇在前面镜子中脸上笑出了花,他才小心放下镜子。
      “妹,我妈有老式物,旧了些,送去银铺翻新了,过天给你看看,你回娘家还戴自己的,我妈说那有些挂不住脸面。”
      “这还是讲究人家呢。这也没什么,穿金戴银未必真富有,我不愿意充那门面子。”正说着,门环就“锵锵”响了几声,“谁呢。”
      “起了都?”原来是浩氏,那柔声地在门外站着,敲了两下便不敲了,然后欢喜地等着,時进开了门,见他母亲手捧一盒子,喜盈盈踏进门来,“春,我与你几件我娘传我的东西,你喜欢就选着戴戴,我就一儿,就当你是亲闺女了,你这个年纪正是戴时候……”
      “妈,您坐。”七妹接过盒子,拉着母亲,一同坐下,“我是您女儿,那比時进还要贴你的心呢!今儿回去我就跟我妈说,让她不要想我了,我已经寻到亲妈妈了!”一句话,将浩氏逗得乐呵呵捂着嘴,時进也只害羞地笑着;
      時进接过七妹手里盒子,连忙打开,一个个拿在眼皮底下看,七妹眼尖,看到小小的物件但是時进拿着吃着些力,连他那细手腕当中的筋儿都略绷了起来,再看形色,便知是真金了。
      “妈的东西挺稀罕的,样式也古,分量也足。”七妹接过一金钗,那入手却实有分量,金亮厚重。
      “妈的东西这些年都不叫我瞧见,今儿倒是才见了。”時进也拣了个好看的在手中随意把玩,肚子里有什么就吐什么,惹得那母女二人笑吟吟。
      “你又不是漂亮的花姑子,让你戴,你老祖不要挺碎棺材盖找我!”浩氏拿食指点着時进的头,真是宝贝不得。
      “妈,時进,我有一事要先跟你们讲了,有不妥我们再商量。”浩氏与時进一时便凝了神,不知她要说什么,“我这两个陪嫁的丫头,在这宅里是养闲口。我们家没有使唤人的习惯,時进也觉得家里有外人别扭,我也觉得有许多不方便,不自在——”浩氏刚要开口说什么,被七妹按了回去;
      “妈,处久了你就知道我这个人,我不是没能耐的人。咱们一家人都是勤勤恳恳的,使唤外人让整个家都别扭,更何况外面还有好些个人说三道四,都是些增恼话,我就想,不如,回门我就带给我妈,让她老人家去使唤,放我娘家,身契还在我这,将来有事,随唤随来……妈,你觉得可好?”
      “哎呀,这敢情好啊,这敢情好啊,我的儿啊,我们普通人家,不兴消那个福,倒是会苦了你啊。”浩氏拉着七妹的手一个劲地握着,拍着,“咱这祖上啊,是亏福的,我们与你们不同,我们清苦些,心里踏实,睡得才好,就为天上神仙看着,给你们积些福气才好……这几家子,这些年了,总也起不来,过去那响马,到底扰了神仙啊,这自己受完替人受,这是人是鬼报仇诅咒,管你老几,姓訾的不都一样……”
      七妹听着心酸,也只觉老人家迂腐糊涂,哪有往自己身上抽火鞭浇滚烫的铁汁水?过得好,总不过是聪明、踏实、道德、实干,任哪样都等天分鬼寻,那世间早就乱套了啊!
      “妈,我想的道理是这样,”七妹顿了顿,那母子俩刚笼罩在悲戚里,不知这片海怎么泅渡,“咱们一种一收,不欺不抢,种一粒收一粒,虔心礼神,那老天跟鬼魂也不会单阻这家。”
      “哎,理是都懂……可每回——总觉得我家多笑一声就天地不容、亲邻不乐!这悬石坠在心头上,都疼习惯了。”浩氏一捧,捧出一个心窝,纵家财盈余,粮谷满仓,但这家却不敢享受。
      “妈,这担子我们担起来,你可放心?”七妹心疼婆婆,她有万斛聪慧可用,绝不让这家悲屈,“父母从小熏陶我的无非就是做人做生意的道理,待人心不亏,半夜鬼敲门也心不慌,做生意量进量出,不亏多少也不净赚多少,运转起来就是好的。这些我爹说是老夫子讲究的中庸,我没读书,但理是明白的。”
      浩氏那是巴不得,他们家娶了集上人家,就是想有个出主意的。他们老俩口年纪大了,请长工跟养老爷似的,不要别人说他们是软柿子,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烂泥巴糊不上墙,那時进,更是一汪死水,要沤臭发烂,没马蹄带过,连泡都带不冒的,更没人真心瞧得起他那品性。
      “这家是你们的,你们只管照你们想法,地里也交给你们!”浩氏拍拍手,像卸下来多大的包袱,一下子不牵不挂起来。
      七妹把首饰盒盖好交给時进锁进柜子里,她不着什么新花样,就原来那样。浩氏只觉欣慰,这黄土埋到了下巴口,气喘得倒比过去顺溜多了。她将这事仔细说给安六爷听,安六爷抚着腿,也只笑,苗都是一茬壮比一茬,老根黑朽,该聋就聋,该瞎就瞎。
      小两口出门去舒窑才一口茶的功夫,王发跟爱顺这两孩子一前一后,跑得面赤耳红,眉角挂怒,他们里外跑了两圈,不见人影,爱顺便急着问:
      “六爷爷,我時进大爷呢?地里都造反啦!都扔了镰刀,蹲地头,旁什么也不干!大爷大娘让我请工,我都找来了,地里人不给进,还说我跟王发是狗!日他的,他才是狗!”爱顺边说边哭,王发也站旁边低头,青布裤腿卷得一高一低,绿蝇嗡嗡地绕着他露出的小腿肚;
      “他们还骂新娘子不知天高地厚,刚进门就推大磨,当你家人都咽气死了……”王发只顾低头擦汗,他们领这个事情,本来是干劲满满的,没想到现在碰得一鼻子灰。
      安六爷放下烟斗,仰天望了望,小燕子树叶浓密,风吹过,偶有一丝阳光趁隙跑进来,晃得眼前光灿模糊,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抬烟斗,极平淡地说:
      “刚去窑上,大路好追。”
      爱顺撒腿就跑,安六爷猛地坐起来,把烟带头往旁边小茶桌上使劲地磕着!
      “好好等麦收以后不就没事了!好好等麦收以后不就没事了!好好等麦收……不就没事了!”他大气喘着,想续口水,但水壶空了,便扯着嗓子喊,“時进妈?時进妈——時进妈!”但任他怎么喊,浩氏就也没答应,她也是好不容易放了假,趁安六爷睡了,挎一包,旋走娘家一趟,此刻,她的手里还捧着弟妹递来的西瓜啃嘞!
      “走,走,走,”安六爷想爬起来也不是,翻身也不是,爱顺在旁边挠着头,支吾“六爷爷你腿烂啦”“你爬起来不中的”,这藤椅,平日躺着自在,今日却极不舒服,安六爷翻腾不已,摸瞎抓了一根撵鸡的桑树条,胡乱抡到爱顺破裤子上,喊道,“傻娃娃!看什么景!还不快找人把你六爷爷抬地里!劝几个好心长工抢麦收,那两百亩地,我这瘸子一辈子也挪不完啊,王发呀,王发呀,快到后院挑两挑瓜!”王发跑了,安六爷气糊了,爱顺也灵巧一回,领着王发的任务,撒了手里刚扶起来的安六爷,转身就去拣瓜挑瓜!
      “哎呀!”安六爷一跌,疮疼得他双眼含泪,皱纹跟手指头上的簸、斗纹一样,顺扭着,嘴巴也斜着,“这小王发爱顺呀,——养了要命啊!养了要命啊!——哎呦呦,哎呦呦!”爱顺刚挑了瓜到门口,看六爷爷这样,吓得一撂下挑子,两筐瓜就嘭地蹲到了地上,开瓢的开瓢,炸裂的炸裂,但爱顺只管撒腿去找本族最有文化最讲品德的爱全来帮忙,这爱全是四喜爷的孙子,一副老生的模样,年纪比爱顺小许多,爱全父母见两小孩在院子里喊半天,便上前一问,听罢跑得比爱顺还快!
      最后,爱全的父亲時齐,跟老婆王玉菊喊了人,组了队,临时抬了安六爷。爱顺拾起空挑子就挑在肩膀,然后在安六爷旁边扶着,時齐扶着后面椅子背,保持平稳,一路上喊快反慢,蜿蜿蜒蜒,如蛇行沙漠,溪过百岭。西瓜摔了一门口,本族嫂子见了,笑哈哈喊两声,管你应不应,拍拍打打,一肋一个,都带回了家。
      七妹是最欢喜玩的人,她走了一半就不走大路,改走羊肠小道,篷车加马给了两个小丫头坐回去,他们两人就牵了马并肩走在小路上。時进给她摘野花,编漏勺,他们一起追追粉蝶,抓抓知了,这惬意的时光,没有见了大人的害羞,一路说笑,只觉得路太短,太容易到头,太容易转弯。
      “嗨,我家地头真热闹,歇了那么多人!”七妹也跟着朝南瞧去,若有所思。
      “走,去问问爱顺跟王发,昨儿记得了什么,也没给我们看,这吃两口甜瓜就把我们忘了。”看他们怎么开口,七妹心里想着,这不是什么好事,都蹲着不干活,还不知闷着什么坏呢。
      “王发自小长在咱们家,你别吓他,爱顺脑子不灵光,你也不要怨他。他们不偷懒的,心比大青石还实诚呢!”時进拽着马,拉了下七妹的手,枣红马贪嘴,见一处嫩就使劲吃不抬头,
      “快,别叫他们欺负了他们,我妈心眼软,护不住!”
      一口气跑到地头,都是赤条条黑汉,七妹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些人只扭头冷梭梭地望了他们两眼,爱顺王发也不在,時进刚想开口问,地头当中一个壮实黑乎的长工又把头扭回去责问道:
      “这地我都收了快十年了,从你穿露腚裤开始……怎么地,娶了亲,长了辈分,不认了老伙计?我们卖力吃饭,拿什么算盘珠子量人!我收这些年,六爷六娘也未说我一句不好,怎今就能叫人替了我?还让那黄毛爱顺跟王发做监工,哼,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什么!”
      这人是王大赖,赖了也有七八年了。人懒没道德,一家子都是“人物”,这跟主家还沾亲带故的,但不讲人情,只讲自己享受,自己作福,倒与那姓王一族品性很像。他常拿主家钱养自己跟班,自己不干,也不让别人干,没道德的愿意跟他,想养家的,夹中间,只能干等着。谁让他们平日吃了王大赖酒菜,心虚了呢。
      这另一边,就是爱顺招来的新工,身子单薄,下巴顶尖,肋骨扁瘦,肉精紧,但人都极老实,都是好劳动。他们在地头蹲着,茫然地等着,那手里的镰,晃闪闪地浑身发痒,见了庄稼几乎就要把持不住,刀头朝着地里,刀口都挂着哈喇子,握刀人手与臂膀的青筋,一起一伏,一松一紧。
      这可坏了,時进父母将耕地骡使成坏心猪了,我家店里可出不了这样的伙计,就是再用心养二十年,也比不上他们。七妹心里只瞧不起这样,诚信在这里就不中了?
      “你们俩个大哥先进地忙吧!”七妹上前对那两个新工笑着说,“从今开始,这块地就用十个人就够了,工钱再添二成,收好,还有舒窑街的果子慰劳大家。赚了钱,得了果子,回家一家老小都开心!这不愿意做的,就不做,我不是我妈,年纪大了,我度量小,好财,不见兔子不撒鹰。”
      新工下地轮刀就卖力割起来,眼见两步远的空割出来了,地头人就坐不住了。
      “你说的不算话,你一个新娘子能当什么家!不要听她的,不干能咋地!”王大赖不屑地讥讽,可此时,地头已经有两个工下地了,闷头做了起来。
      “六个了,七个人了……八个……十个……”七妹伸头数着,没看清又一溜钻进去几个人,七妹冷笑一下,“割多少跟王发爱顺说,多劳多奖。”
      時进又喜又惊,这都是感想不敢做的,真心佩服着,但迷信作祟,他又拉着七妹的胳膊往后拽,怕这样做又得罪了谁,折了七妹的福。此时的時进,那真是恶狠狠拍死只蚂蚁,反又要悲戚戚哀嚎上半天。
      王大赖带着几个老赖,在地头含着茅草干嚼,等事大了主家来劝,七妹呢,采了把小野菊,别在马头上,跟時进有说有笑地往舒窑走。王发走大路追上车子才知道人走小路了,就又追了来,看了一切都妥了,他拍手笑着往回跑。
      “你把王大赖得罪了,那姓王的不好惹。”
      “不怕,大、妈也不能反悔,家里钥匙我都带了,账房东西我都叫我那两个小丫头挪我们床底红箱里了,呢,钥匙给你。”
      時进接过钥匙,捂着嘴笑,这回也真痛快。幽幽地,他觉得自己也有点怕七妹呢。
      “人家要是骂你,咒你,我心里肯定不自在——”
      “嗯,我不怕。你想自己不好惹,那就先做出不好惹的事来。那样,往后万事你只要开口就是板上钉钉子;长了刺,跟刺猬一样,别人才知道随意逗你也会扎手。”七妹的心,七妹的理,高傲而寂寞,時进是否理解,她心里也没数。
      但,人本来不就是独自生来独自去死,到底一个人在生活。起多高的台,筑多宏伟的宫殿,绣多华丽的皇袍,打多重的金冠,理多大的王国,都是自己的心与双手来确算。一个人的国度,其实本就不需要得到他人理解,更不需要陪伴。孤独是双面人,让你铭记,让你痛恨,但却也对你忠心不二。
      王发腿快,半路便遇到六爷大驾,一口气不喘倒尽,安六爷扇子一挥,向后安心一躺,他暗服媳妇锋利,手段干脆,一等一等,这有进路,有退路,给全了大家长的面子。回吧,回吧,顶多赔个酒席罢了。
      浩氏回家,找不到安六爷和账房钱箱,心下疑遭了劫匪,这响马还能遇劫匪!正要拍手跺脚,哭天抢地,巧安六爷大驾回来,浩氏没忍住,一拍大腿,嗷嗷大哭。
      “遭贼啦!遭贼啦!!他大啊,遭贼啦!你个老不死的不长腿还四处跑,现成的家都不看啊!你出去晃什么洋相!”時齐一伙在旁边也愣了,安六爷家要是真被偷了,合族的人都要遭罪了!也不敢上前劝,安六爷却笑着让他们先回去。
      浩氏一见安六爷还笑,就以为老头子傻了,便赶上前去抓安六爷脑袋喊,安六爷一把抱住浩氏的腰,人都赶紧散了,遇事都躲得快,王发跟爱顺也一溜烟往地里跑;時齐见两老人抱一起,脸一红,扭头就把几个轿夫带走了。
      浩氏见安六爷还笑,老不正经,便又大哭,但六爷还笑。浩氏想,这下命苦了,小的病,老的傻,新媳妇有心眼,这以后家就散了啊!都快过一辈子了,向来都是举案齐眉,遵礼遵教,而今天,老头子竟又耍了马匪,抓来浩氏的大脸就嘬一口,这一嘬,两人都大眼瞪小眼。
      事后,他们在新房床底箱子里看到钱箱,浩氏也就心里无愁了,她把小茶壶灌满水,蹲到六爷旁边,六爷接过茶壶,灌着水,浩氏接过扇子,给他扇着风,两人一对眼,浩氏立马侧脸捂嘴,差点没忍住笑,然后扇子使劲一摔安六爷胸口:
      “老来还梦做马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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