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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生活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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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后,所有的家人看思行似乎都多了一份同情和疼爱。
但,思行心里怪怪的,她似乎没有接纳这份情感的欲望,她不喜爱被同情,因为,她知道,一切,非得自己亲手博得才能恒久。
落水,住了二十天的医院。各种感染和反复发烧,都没能改变她一点点,反而,让她获得充足的时间去盯着窗外,直到初雪洋洋洒洒飘下,她的血液随着冬季的真正来临而更加奔腾不息。雪花,是雨滴的涅槃,它换了一个更美更轻盈的姿态了,不去砸伤土地,也不去摔伤自己,思行的心也觉得轻飘飘的,卸掉了许多压抑。
出院,她裹着厚棉衣坐在父亲的摩托车上。这是第一次靠父亲这么近,但父亲的味道,自己却使劲嗅,也闻不到。他的身上,更多的是一些陌生的洗衣皂的味道。她把双手放到车后的货架上,死死地抓着,整个身子向后倾斜,摩托车上,她与父亲的距离也拉开了。
但,这一路的三分钟车程,父亲骑得很慢很慢,他双眼似乎很认真地盯着路面,驾驶着两个车轮灵巧稳重地避开石子、坑洼、隆起的土堆。每一个上坡与下坡,像轻轻走下的步子,缓缓的。
一路无语。
能跟奶奶爷爷说寒假在这暂住一阵子,是这次落水给自己的借口和勇气。思行只当这是全世界欠自己的,才会在爷爷奶奶的试探中不乖不顾一次。她心里清楚,自己还会被拽回去,自己本来是一个独立的人,但那条生命线,暂时不属于自己啊。
也许是小妹妹的多次鼓动让自己动了心,有了向往。
坐在父亲的车后座,她从未感到,世界和天空可以这么宽广,自己可以这么兴奋激动。只转了个弯,便到了家门口。那时候的镇子没有完全发展起来,街到旁的农家房依旧炊烟四起。这么近的路程,转身,学校就在河的对岸呀!
“回来喽!快开门哦~呵呵!”深绿的大铁门本来紧闭着,父亲幽默快活地喊上一声,两扇铁门嘎吱地打开了——大姐、二姐、小妹妹,一起迎了出来,母亲穿着大围裙,头上扎着一个波色的粉色毛巾,毛巾上挂着稻草灰,手里,抓着和顺大娘一样的竹片,她也在烙煎饼!
“哎呀!果果,赶紧把你三姐姐书包拿屋里去,”母亲赶紧使着果果,果果嘴一咧,拽下思行都书包就往屋里跑!大姐与二姐也站在旁边笑,但母亲突然假装生气地撵道,“站这做什么?还不去赶紧写作业!”
父亲听到母亲斥责,只深沉地“嗯”了一下,只有车后的思行才能听到。车子停下,思行别扭地爬下车子,大姐跟二姐直接进了西边屋子里,透过窗户,那里是她期待已久的装了电棒还带着书橱的学习书房!这个小院子真美呀,分了里院和外院,里院有三间正堂屋,三间西偏屋。偏屋的正对东面,是一个漂亮的花园,紫叶李、迎春花、月季、冬青、石榴……还有一个漂亮的葡萄架,对着外院的,是一个漂亮的猕猴桃架子——以往的羡慕,此刻都可以拥有,后院除了花园,都是水泥打的地面,干净极了,前院东面一角有个鸡舍,鸡舍上有一个方瓜架子,只有这个地方是泥土地,其他也是打了水泥地坪,干净极了。
这里的房屋,比来做客时还要亲切和蔼,它似乎是弯着腰在与思行脸对脸亲近,然后微微柔柔地一笑,轻轻抚摸着思行的脑袋。它不像奶奶家的屋子,显得又老又小又压抑,像一个黑黑的不透风的山洞。
思果拉着思行进了房间,就在偏屋靠近堂屋的第一间,这个房间隔壁就是书房——而且,这个偏屋有个大大的后窗,挂着深蓝色的窗帘,两张小床,窄窄的却铺上厚厚的被子,地板是铺了瓷砖,擦得很干净,床尾,一人还有一个大大的衣橱,思行和思果的衣橱并排着,床头共用一个柜子和一个像白蘑菇一样的台灯,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水晶般的拉绳头。
“思行,这个新衣橱是你的!好看吧!拉回来我大姐跟二姐还抢来着,但这次我妈没搭理她们两个,就是留给你的!嘻嘻!”思果打开衣橱,里面有大格子、小阁子、大抽屉、小抽屉,还有衣服架呢!“思行,把你衣服拿来,把它挂满!”
思行一下子也很开心,满鼻子的味道是新木头的香味,她快活地把住院时换身的衣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正当她想拿衣称挂的时候,思果突然“哎~”地嫌弃了一下:
“你这衣服都洗掉色了!这个衬衣应该是奶奶的吧?你还穿她衣服?你难道没自己衣服?”
说着,就伸手去抓过思行的袋子,把衣服一下子倒在床上,思果一件件衣服翻着,一件件数落嫌弃着,思行突然觉得脸一下子涨热了起来,心脏也不规律地挣扎,自己手无所措地站在妹妹面前——
“天啊,你的衬衫后背都破洞了烂了还穿?!”
“你的衣服怎么都是黑色的,要不就是蓝色的,你这身上羽绒服也不是你自己的吧?!”
“你的裤衩还是夏天穿的大裤衩?你没买过小裤衩吗?”
“你——”
妹妹又要嫌弃地说些什么,思行却立刻把所有东西都抢了过来,然后装在塑料袋里,直接塞进衣橱的一个格子里,然后“嘭”地一声关上衣橱的门,最后不再说什么。提着书包就转身进了书房写作业。小妹妹见思行这样,竟有些生气地跑到烙煎饼的母亲那里叨叨什么。
书房里,正好一个长桌,四个凳子,书房前后都有大窗,采光特别好。桌上还铺了一个漂亮的蓝色碎花罩子,但这块桌布上,还是有许多钢笔墨水、红笔、黑笔、蓝笔等印痕;大姐跟二姐静静地坐在桌子一头的对面,思行放下书包,坐到空位置上,大姐与二姐像是不适应般,把自己桌上的东西一起往怀里搂了搂,也许,这个时候多了个人,所有的空间都在重新分配了。
“以后放学有多少作业都尽快写,晚上用电棒浪费电的!”二姐突然抬头冰冷地说了一下;
“噢。”思行掏出书和笔,便什么都不多讲,一个劲地埋头写作业。她知道,自己是要好好学习的,二姐说什么,似乎是无所谓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思果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很自豪地加入到学习的氛围,父亲在院子里收拾花草,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看,都是带着一种欣慰满足的笑。母亲,一直蹲在外面的锅房,烙煎饼。
“哎,今天作业太多了,数学老师真是的,每次都发一张试卷,怎么能一下子写得完!”大姐先怪异地笑着,抱怨起来;
“是哎!”二姐突然也怪异地笑着,然后看了思行和思果一眼,思行本就话少,但心里通透,她只是在等下一句;
“天黑得太快了,要不——”大姐笑得更怪异了;
“好好,我来开电棒,”大姐刚要伸手,二姐就立刻站起来走到了靠近门的开关那里,“你还是别开了,上回你来回开关好几次也没把电棒打开,就你浪费电最多!哼!”
“行啊行啊,你来!”大姐怪异地笑着看二姐;
“啪”,开关按下去,思行不屑地低头继续写作业,因为,所有的不过是想来约束自己,管着自己,给自己下马威,但到底,自己无所谓,不开灯就不写,自己反正起早习惯了,早晨也可以写。
过去的电棒,像害羞的花大姐,闪闪烁烁,你得请来请去,它嘣嘣地打着电流的声音,然后两头发亮,再打着电流的声音,然后再灭掉,然后反复几次,最终嘣地会一下子点亮。当然,有时,嘣了半天也没有亮的希望,就只能重新关了再开,二姐认为开和关是浪费电的,而点亮之后是不浪费电的,思行虽还不懂这些,但她觉得不是这样,但也没有说的必要。
嘣,终于,电流带动电棒,白色的银光洒满屋子,柔柔的,像极了乡下的月光。书本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清晰的,思行突然觉得眼前一亮,新鲜感来袭,她抬头看着外面将黑的天,不由得觉得一切新鲜和高级起来,这样,她可以多学好多好多啊!
“吃饭了,吃饭了!”带煤气灶的厨房就在书房的南边,里面有个大大的圆桌,被漆成淡绿色。坐在桌边,思行看着门口,门口似乎还有自己那时站着的身影和哭泣的痕迹,而今,自己竟然很激动地坐在这里,她突然觉得心酸,觉得对不起站在门口那个哭泣恳求的身影,自己,应该永远与她站在一起才是,于是,她接过碗,拿起筷子,一直扒着饭,别了两筷子青菜,就吃完了,然后说了句“我吃好了,先去写作业了”,就匆匆起身走了。
离开门,她拉起那个曾经站在门口哭泣的孩子轻轻地塞进自己温暖的心,她发誓、她保证,她会用全部力气来呵护这个小姑娘,为她而奋斗努力!
书房里,一个人,她不停地奋笔疾书,圈圈划划,思索盘查。整本整本书,都是她手里的面包和馒头,她要把每一粒都吃下去充饥,把每一丝都吸收好,让自己强大。
隔壁屋里,吃吃说说笑笑,但思行不孤独,她很快就处理完所有学校的作业。但她没有伸伸懒腰就想着去睡觉,她谨慎小心地走到书架子旁边,里面好多书,都是她老师提过,但自己没读过的,爷爷奶奶一直说读很多书脑子就读坏了,思行就不敢要了。
她从最左边抽下一本书,她不想挑,因为,想读完这一书架的书太容易了,她不想有所挑拣,就按照次序,轮到哪本就是哪本。然后,她就坐下来一页页读着。思行,有种天生的理解天赋,她连大人的心都看得清,所以去品读作者的思想,她是容易和轻松的。每本书里,还有圈圈划划,那应该是大姐的字了,软软的,像柳树条一样,一点筋骨不带,却也自成一家。
“你读这个书?”不知何时,大姐吃完饭走进书房,一脸质疑;
“嗯,我们老师也说过,让我们读的。”思行一下子紧张了,她害怕大姐不给自己读。
“噢~”大姐突然没说什么,然后坐下继续写作业;
思行像行窃的小偷一般,整个脸都是火辣辣的。
思行读书是不凡的,过目不忘,若有深思,她把书也当作给养,读书,让她快乐充实,是从没有过的灵魂按摩般,她一页页读着,心灵一点点透彻。
晚上睡觉前,思行和思果两个人面对面窝在被子里,互相看着,思行闻着香香的棉布味道和棉花胎味道,头也埋进软软的枕头里。这个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个被窝,只有自己的味道。一盏小台灯,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思果看着思行,思行看着思果;
“思行,我有时候莫名其妙难受,是不是因为你那时不开心了?”
“嗯?你怎么能知道?”
“双胞胎是心连在一起的。你还别不信,你落水那天晚上,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哭,一边睡觉一边哭,大姐二姐告状说我说谎,根本就没把学校作业写完,撒谎了,所以哭,所以睡觉也哭,然后妈把我拽起来狠狠扇了几巴掌,但我还是哭,控制不住地哭,像要死了亲人一样……”
“扇你?”
“嗯。”
“哪里?”
“脸、嘴,还有后背。”
思行突然觉得心疼,妹妹似乎是为自己受罚般,她的眼里立刻溢满了眼泪,然后无声地流下,她伸手,轻轻地摸着思果的脸和嘴角,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思果就笑得嘻嘻地。
“思行,能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嗯。”
“你能别死吗?我觉得你死了,我也会哭死的,要不就被妈打死的。”
“你会这么想?”
“嗯。思行,很多事情是大人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的。”
“嗯。”
“思行,我让妈给你买衣服了。”
“不要说。关于我、关于钱的事,不要说,以后都不要说,我能处理好。”
“妈是生气的。但,那些只是大人的事,我们是一样的,我穿着自己衣服,见到你穿奶奶的衣服,还有破的衣服,我心里感觉难受。”
“我处理得好。睡了。”思行抽回手,转身朝里,眼泪仍旧无声地流着,好在,所有东西都不合适,不合时宜,但自己的身子和脑子是属于自己的,是合乎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思行就早早地起床了,继续穿昨天的袜子和鞋,让她整双脚都冰凉,以往在奶奶家,晚上奶奶最起码会把自己穿了一天的鞋放炭炉边烤一烤,袜子会换新袜子。但来这边,爷爷奶奶似乎并未准备让她过几天,似乎,一个晚上就想她自动回去。但思行想学习,她便只能自己想办法,她需要新鞋子、新袜子、新内衣、新的衬衣、新的外套……
早晨,迎着蒙蒙黑的天,思行起床看书,一直看到太阳也起了来。这时,母亲快要将早饭准备好,思行整理好书包,穿好昨天的衣服,虽冷,但她仍表现得像平常那样自如,粥热好了,鸡蛋也煮好了,馒头也热乎乎的,思行又低头速速地吃着,突然,母亲拿了一件黑色棉袄走进厨房,话里有话、不情愿地说道:
“呢,你妹说你没有衣服穿,先穿我的旧棉袄吧,等你爸这月发工资有余钱再说,现在厂里效益也不好,还五六张嘴等吃饭呢!”
母亲的埋怨思行一清二楚,她赶紧吃完站起来,连连客气陪笑地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一点都不冷的,谢谢!”
说罢,赶紧回屋背上书包,往门外跑着,也许是动作太急了,跑了不几步,腿上的伤口就疼得让她不好忽略,终于,走到街上,她隔河望见学校,内心又是一阵激动,一瘸一拐地往前蹦跳着,书包在身后哐当哐当地,好不快活!
“行行!”是井石的声音,他骑着自行车一个猛刹车停在思行的旁边,思行正蹦得起劲,连运动服的帽子都跳到了头上,她猛一抬头,透过长长的刘海,看到井石,便笑颜如花,再一跳,把帽子往后背一甩!
“井哥!”
“你腿还疼?”
“收到大锦旗,意不意外?惊不惊喜?”思行没心没肺地逗井石,井石突然不好意思笑了,但又极其责备的眼神;
“我可不是为了大锦旗,我的命是值钱的!别跟野兔一样跳了,哥带你一程!上来吧!”
思行扭头四处看了下,然后鬼机灵地做了个咧嘴得意动作,就爬到车屁股后坐着;
“你爷爷送的锦旗,还当着全班人的面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我差点就没hold住,都要把我说成雷锋了!你爷爷还要给我塞钱,把我吓的,这怎么能要呢,你看,你爷爷真是好呢!”
“对呀!”思行骄傲地回应,像事实就是如此那般;
“后来你爸也来学校感谢我,也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你家人真不错的。”
“对呀!”思行仍旧努力骄傲地回答,然后把微笑的嘴僵在半空;
“行行,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呀!”每一个关切,都足以让思行眼泪决堤,但她习惯了流泪不哭,所以,她的语气仍旧是欢快的;
“嗯。”
到了学校门口,看门的大爷照例不抬头看学生,只顾低头推开大铁门,然后学生自觉地进门就下车子,慢慢地推着走,思行跳下车子,甩了甩头发,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井石推车走在后面,他看着思行瘦瘦的身子一蹦一跳的,他觉得她是多么开朗幸福啊,心里竟然羡慕起了思行。
思行回班,同学见了她都来问候,她没心没肺地摆摆手,一切好得很,就算是考试,自己也都准备好了,她不会让自己因为缺课而成绩下滑,她笃定地坐稳在自己的座位上,井石坐在她的后面,她仍旧像平时那样,把自己的后背使劲地靠在井石的桌子上,要么是低头学习,要么累了就使劲地伸胳膊伸懒腰,一定让自己把疲惫抒发出去,每当这时,井石都会自觉地停下手里的笔,等思行一通操作完成,然后自己继续埋头学习。
即使期末考,思行仍旧稳稳地把持着自己高不可触的位置,她变得更加奋进,更加自我。而似乎,成绩好,便成了母亲这边的通行证,什么事情都不用烦,甚至,母亲竟然开始喜欢和关心思行,只是,思行必须特立独行,不去沾染这个家里的是非,因为,她只有集中注意力,走自己设定好的路,才会给自己安全,所以,有时候她知道,她对母亲施予的好是怯步的,她每每往后退,既为彼此不伤害,也为独立。
就是这种世间最伟大最无私的母爱,看在眼里,却不能捧进手心。因为这个家里变数太多了,爱,绝大多数都是伤害的代名词。
思行想买衣服,她知道爷爷奶奶已经生自己气了,自己竟然能住那么久,而且音讯全无,且过得很高兴,她也知道,只要逢集,爷爷奶奶必然会在街上,于是,一个逢集的中午,她借口学校有事,疯狂地在集市上寻找爷爷奶奶的身影,不出意料,很容易就看到了奶奶身影,他们在买鱼。
“奶奶,你们赶集呢?”思行眼巴巴地凑上去,内心极虚却又要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去打招呼;
“哎!”奶奶在挑草鱼,头也没转,“早就看到你街上来回跑,找什么,不去学习!”
“奶,我的衣服不能穿了,天有点冷了……”思行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在祈求,自己在低声下气地求,可自己有什么办法,紧贴自己身上的存折钱是为大学准备的,那是命啊,只有爷爷奶奶知道这个钱,她张嘴再要爷爷奶奶买衣服似乎不合适了,但一个孩子还有什么选择,考虑现在,也要考虑未来。
“你妈家离街上近,想要什么不能买,还单独等逢集来找我,早干嘛去了,这家好,你就在这家,买衣服也在这家……”奶奶不抬头,仍旧带着埋怨说着,卖鱼的听得尴尬,撑开的黄色塑料袋僵在半空中,一脸抱歉地看着思行,思行弯着腰,一动不动,她突然觉得这么打算不值,可一个人的尊严在生活面前又值几个钱,突然,她哇啦一声哭出来!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有钱,可是这是我给大学准备的,你们说不管就不管我,不给吃不给穿,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想办法,爷爷到底是拿工资的,我只能找你们呀,妈说买衣服要等爸发工资,一家还五六口等吃呢,余下钱才能,可再等到月底,我太冷了,袜子鞋子里都是湿的——”卖鱼人突然很同情地看着思行,思行说完就用袖子擦着眼泪迅速穿行在人海中,不管撞到谁,她都不抬头,整个世界太容易昏天暗地了,她还要苟且地对未来抱有希望,真是比苟且还苟且!
一下午,她不伸懒腰,就一个劲儿地写作业。放学了,她慢腾腾地走着,出了校门口,突然,她看到爷爷站在接孩子的家长群里,她不知道该不该跑过去,这时,爷爷自己走向她,然后严厉地要求她道:
“走,书包给我,跟我回家。”
“不去。”思行身子一躲闪,面无表情地说,“我腿上线没长好,不能骑车,你年纪大也没法天天接送,这就是现实。我需要时间,好好学习,我要考最好的高中。”
思行扭身要走。她不想折腾,求人,太累了,冷就冷点,也不是太冷。
“回来!”爷爷突然喝止住她,思行不耐烦地回头,只见爷爷颤颤巍巍地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白色发黑的塑料袋,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淡蓝色的手巾,再一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他的钱,他颤颤巍巍地抽了两张二十给思行,他的鼻子索索地抽着,真不知道是为什么悲伤。
思行只抬着眼皮看了一眼,便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这时,爷爷突然赶上,塞了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在思行手里,思行立刻把钱递给他,然后笑着说:
“不用啦,也不是很冷受不了,我是被你们以前养娇气了。这个年纪还这么伸手要钱,我心里挺不好意思的,今天中午就后悔了,惹了满鼻子灰,哎!”
“齁说了,齁说了,拿着,你缺什么就买什么,过年开春来家,天暖和了。”爷爷竟然又流眼泪了。思行静静地看着他,想劝他,心里却又恨他!回来回去,都遂了你们愿,我只想学习啊!想到这里,她狠狠地使劲攥着那两张百元大钞,手指头直接戳穿了钱,然后无声地向前走!
“过年就来家!”爷爷在身后又加了一句,思行只当作耳旁风,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再说了!你们,非要,非要,非要,非要在给予的同时加上条件吗?!
束缚越紧,思行就越压抑,越是压抑,她就学得越狠,每次考试,她总是把年级第二名甩出五十分才觉痛快一些。她的狠,只对自己。她,不强求别人。但,她命里雕刻着反抗的图腾。她的每一次沉默,就如火山蓄势待发。她要是箭,便是不回头之箭;若是鸟,便是不停歇之鸟。命运一直驱赶她磨练她,她是一个向前一步走就绝不回头的人。
一切一切,生活所赐予的,她只想统统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