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hmst

6、囚徒困境，小象岛

　　一中今年的春游一波三折。因为天气和考试安排，推迟再推迟，到最后终于确定下时间，已经彻底变成“夏游”了。

　　虽然才刚入夏，长宁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好在这次夏游地点是市郊新建的森林公园，比较凉爽。而且据说面积很大，可以玩的地方也有很多。

　　除了即将高考没办法参加的高三年级，高一高二的学生都很兴奋。毕竟是难得的大型学校活动，又可以周五一整天不上课，出去玩一天直接就是周末，很难不激动。

　　但也有不想参加的人。井遥从她的医生表姐那里搞到了一张病历单，成功请了病假，得以连休三天。

　　她爱豆最近是回归期，井遥搭上全部身家，抽到了一个宝贵的签售名额，时间就是这周六。

　　旅游签证刚好还没过期，她又用自己的期末成绩作担保，得到了妈妈的赞助，再次飞韩国见爱豆。

　　没有了这位追星少女的陪伴，赵星一对即将到来的夏游也没那么期待了。

　　周五当天天气很好，校车到达森林公园后，各班级在门口集合、清点人数完毕，班主任又再三强调了注意事项后，这才原地解散，一直到下午都是自由活动时间。

　　入园后，大部分人都是直奔东园区的游乐场，显然是做好了在那里消磨一整天的准备。

　　赵星一本来也没那么喜欢游乐场，自己一个人就更加不想排队，所以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在园区门口研究了下指示牌，决定去南边的风景区。

　　这边好像是人最少的区域，毕竟没什么游玩设施，就只是一些自然景观，对中学生们没有吸引力。

　　因为附近植被覆盖率比较高，空气倒是很清新，时不时还能听到鸟叫。不过赵星一也并没有在欣赏风景，比起观光，她其实更想避开人群。于是沿着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一道溪水，慢慢往林木深处走。

　　溪水的终点是一个湖，不算太大，四周树木环绕，辟出一方幽静的小天地，放眼望去都是绵延的绿意。

　　而这样一个隐蔽的角落，竟然不只有她一个人。

　　认出那个坐在湖边抽烟的身影，赵星一无语地走了过去。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森林防火意识有没有啊？”

　　冯萧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在旁边的一个饮料罐里弹了弹烟灰。

　　赵星一坐到他旁边：“给我来一口。”

　　“没了。”冯萧给她看空烟盒，“就这一根了。”

　　“没事，我不嫌弃你。”
　　赵星一示意他把手伸过来，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

　　看着她朝空中吐烟雾玩的样子，冯萧摇了摇头，重新把烟叼进嘴里。

　　一直到他把剩下的烟抽完，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很安静地并肩坐着。

　　林声、鸟鸣、水流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游乐场那边的欢笑尖叫声，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时空。

　　自从赵星一不上晚自习之后，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待在一起了。但并不会觉得尴尬，反而很平和。

　　——对，平和。

　　和冯萧待在一起的时间，就算经常会吵吵闹闹，但赵星一总觉得平和。

　　他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正经，又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但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能量，能让人不那么心浮气躁，思维和行动都慢下来，就很平和。

　　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赵星一盯着湖面，突然问他。
　　“你听说过囚徒困境吗？”

　　冯萧瞟了她一眼：“废话。”

　　“……不是你想的那种数学问题啦。”赵星一给他解释，“情况差不多，但主要是探讨‘囚徒’，不是‘困境’。”

　　其实这也是她从井遥那里听说的。前几天这位同学看了篇CP文，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就一直在她耳边念叨这事。

　　CP版本的囚徒困境，讲的是两个人流落荒岛，在不能沟通的情况下面临生死抉择。岛上有一个幸存者按键，是决定他们生死的唯一途径。两个人清楚按键规则，但不知道对方会怎么选。

　　一共有三种情况：
　　1、A按键，B放弃，则A得救，B即刻死亡；
　　2、两人都按键，则两人存活率均为40%；
　　3、两人都放弃，则两人存活率均为60%。

　　所以最好的结局是两人都放弃，但不能保证百分百存活，同时需要赌对方会不会背叛自己。如果对方背叛，则自己必死无疑；而如果自己按键，则给自己留有后路。

　　井遥看的那篇文里，她的CP双方都选择了放弃，理由都很戳人，又和现实中两人的个性、关系完美契合，所以赚足了她的眼泪。

　　赵星一还是磕不来CP，但关于这个问题倒是想了很多。

　　“我在想，如果现在有人把我们抓起来，也是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办？按还是不按？”

　　冯萧却对此没什么兴趣：“你幻想归幻想，能别拉上我吗？”

　　“我可能会放弃哎。”赵星一像是没听到，仍旧自顾自地考虑着，“不想赌概率。而且我这人很奇怪，比起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反倒更喜欢听天由命。”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湖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说，除了父母，世界上会有那种绝对会为了你而放弃的人吗？就，不是考虑利害关系，只是‘为了你’。”

　　她现在的状态更接近自言自语，也没想收到回应，冯萧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父母也不一定。”

　　赵星一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啊？”

　　冯萧随手捡起一枚小石子，朝湖面丢了过去。小石子很轻盈地掠过湖面，连打了几个水漂。

　　“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他终于也转头看她，“如果今天我们真被抓走，你就按下去好了，因为我绝对会放弃。”

　　这个答案是赵星一没想到的，于是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不如说是厌世主义者。”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对这个话题有了点兴趣。
　　“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吗？对于有的人来说，活着只是一种惯性。如果能有外力帮忙停下来，反倒是好事。”

　　赵星一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在思考间，他已经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同行，逛起了风景区。之后又在赵星一的提议下，一起划船去小象岛。

　　小象岛位于园区的西南角，是一个面积还挺大的湖心岛，因为俯瞰的形状像一头小象而得名，要过去只能划船。

　　赵星一在路边看到了介绍标牌，就无论如何都想过去看看，便怂恿冯萧和她一起去。

　　已经是中午了，这边本来就不多的人流更加稀少，估计都去东区的餐厅吃饭了，走在路上好久都遇不到几个人。

　　租船那里更是生意冷清，大哥打着哈欠让他们随便挑，小船的价钱就可以挑很好看的鸭子船。

　　不过这鸭子船好像有点中看不中用，划起来慢悠悠的，半天才划出去一多半的距离，小象岛看着还有些遥远。

　　“你能不能加快点速度？怎么这么慢？好晒哦！”
　　赵星一手搭在额头上，冲冯萧抱怨。

　　冯萧无语：“你倒是也划一下啊，我一个人能划多快？”

　　“我可不能划，我划船就翻了。”赵星一理直气壮的，“不想掉水里就自己划。”

　　“掉下去也好，这破船，我还不如游过去呢。”
　　冯萧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还是很配合地加快了划浆频率。

　　“哎，你可别！”赵星一警告他，“我不会游泳，掉下去你还要捞我，得不偿失！”

　　冯萧坐在她对面，手上的动作没停，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话。
　　“捞不捞你的，这可说不一定。”

　　“……”
　　虽然身上穿着救生衣，赵星一还是下意识抓紧了船边。

　　好不容易上了岛，岛上环境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到处绿意盎然的。路边的花和树很多都是她叫不上名字的种类，走在其中会有种误入童话世界的感觉。

　　可能是中午的原因，这里也完全没人，整座岛像是被他们两个人包下来了。

　　在小象尾巴的位置，路边停放有一整排蓝色的自行车，有单人也有双人的，是免费提供给游客骑车环岛的。

　　赵星一立刻跃跃欲试：“我们骑车吧！这肯定比划船好玩！”

　　“是啊，双人自行车，我一个人骑。”冯萧在旁边阴阳怪气，“肯定很好玩。”

　　“谁要跟你骑双人的？”赵星一翻了个白眼，“我要骑单人的！我又不是不会！”

　　她一边给自己挑选车子，一边得意地告诉冯萧：“知道吗，骑自行车是哥哥教会我的。记得当时我特别害怕，学了好久才学会，哥哥还给我拍了照片呢！”

　　“我这个人吧，特别的好吃懒做。小时候学过很多东西，钢琴、芭蕾、画画，甚至还学过滑板，但没有一样坚持下来的。学滑板时摔伤了腿，到现在还有疤呢。”

　　她今天刚好穿的是短裤，于是侧过身子给他展示自己腿上的疤。
　　“这里，看到没？”

　　冯萧坐在旁边一辆车子上，懒洋洋的。
　　“倒也并没有想看。”

　　“……”

　　赵星一瞪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下去。

　　“但自行车我就学会了，而且一次也没摔到过，神奇吧？因为哥哥总护着我，他为了不让我摔跤，自己都把腿磕伤了，那疤现在也还在，不过没我的明显。”

　　“都说骑自行车是一种学会了就忘不掉的技能，一辈子都能记得。哦，好像还有游泳。”她比划了两下，“可惜游泳我不会。”

　　“那天看到一条新闻，一个女生为情自杀，去跳河，结果因为会游泳，只能浮在水面上一边游一边哭。当时我就觉得，好像游泳还是挺有用的。”

　　“其实以前哥哥要教我来着，可我太懒了，又有点怕水，所以拖到现在也没学。”

　　“你知道吗。”冯萧看着她，淡淡地笑了下，“每次说起你哥哥，你话都特别的多。”

　　赵星一有些愣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又说：“我教你游泳吧。”

　　这下赵星一彻底愣住，看着他：“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耸耸肩，“也许这样，以后你每次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记起的人就会是我了。”

　　“然后一边游一边哭吗？”
　　赵星一想着那个画面，突然笑了。

　　冯萧也笑了：“哭也不是不可以，我挺喜欢别人为我哭的。”

　　“不要脸。”
　　赵星一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选好的车子推了出来。

　　****
　　小象岛真的是个很适合骑车的地方。虽然是中午，但树荫遮蔽的道路上完全不晒，一边是湖水，一边是花木，在这样的环境下绕着岛环行，心情非常畅快。

　　冯萧在外侧稍微有阳光的地方，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速度。湖面上的风吹过来，他T恤外面的蓝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蓝色的帆。

　　小象鼻子那里是主入口，立了一个很可爱的小象雕像，也是蓝色的。

　　赵星一在雕像旁边停下来：“哎，冯萧，我要在这里拍照！”

　　她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拍立得，递给他。
　　“这是我哥哥的，我出门前偷来的。”

　　虽然主动提出拍照，她站在小象前面摆了个象鼻子的动作，只拍了一张就回来。
　　“我给你拍。”

　　冯萧手上甩着相纸：“不想拍。”

　　“不行！”
　　赵星一夺过相纸和相机，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过去。

　　她随手把自己那张相纸塞进包里，指挥他摆姿势。
　　“你就这么站着吗？怎么那么像被绑架的人质啊？笑一笑！谁欠你钱吗？”

　　冯萧仍旧要死不活地戳在那里，非常敷衍地歪了歪头。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赵星一无奈放弃，自己挑着角度拍了一张。

　　但照片出来的效果竟然相当不错。阳光、树影、蓝色的小象，还有歪着头面无表情的少年。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那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盯着镜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技术还不赖嘛。就是有点可惜，这光影，还有这绿色，要是数码相机就好了，感觉更能拍出夏天的感觉。”

　　她仔细端详着照片，又不满道：“还有，你以后能不能都别戴你那副破眼镜了？像这样多好，又不近视，你戴它到底是为什么啊？”

　　冯萧站在旁边，不答反问：“你以后还是不上晚自习吗？”

　　“啊？”话题的突然转换让赵星一愣了一下，“哦，我不上不是更好吗？你不是总嫌我烦。”

　　冯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

　　赵星一收好拍立得，跟了上去。

　　说实话，她当时说不上自习，是心情太差赌气说的，之后没多久就后悔了。毕竟哥哥马上就要高考，这应该是她最后能和哥哥一起回家的时间了，结果却变成这样。

　　但说了就是说了，她这种别扭的人，说出去的话也不好意思再收回来，于是就只能坚持下去了。

　　而且不上晚自习是真的很快乐。毕竟，要是能躺在家里的床上看小说，谁愿意跑教室里去写数学题啊？

　　“学习我还是有在好好学的，但晚自习应该就不上了。”她很诚实地告诉冯萧，“我哥哥马上就要高考，没剩几天了，所以我最近也没什么动力。”

　　“你的动力就只有你哥哥吗？”

　　“什么？”赵星一有点懵。

　　冯萧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如果这里就是你说的那个荒岛，如果眼前真的出现那个按钮。”

　　——话题怎么又回到原点了？

　　但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难得的认真，微微皱眉。

　　“还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吧，不要听天由命，也不要等待别人的偏爱。无论按与不按，都只因为自己，不因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