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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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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赵星一去了一趟长乐寺。
为了给高考清考场,高一高二放了几天的假。而她在假期的第一天早上,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要去拜佛。
至于为什么要去,她也说不太清楚。虽然是临时起意,但这决定其实也没有那么突然,像是早就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好久。
长乐寺有直达的公交车,只是站点很多,要开一个多小时。赵星一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心情竟然莫名有些忐忑。
拜佛之人多是有所求,她自然也不例外。但问题是,对于自己要求的是什么,她心里甚至没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已经远远能看到佛寺的塔顶了,她还是没有丝毫头绪,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如果佛能渡众生,能知人间苦,那自然也能看清她心头的杂念。
只是,好笑的是,她已经从“听天由命”进阶到“求神拜佛”的程度了。不知道冯萧知道了会怎么想。
公交车只开到半山腰,下了车走到山门外,还有一段长长的阶梯要爬。
已经快到中午了,山林间还有淡淡的雾气。抬头能看到黄墙灰瓦,掩在雾蒙蒙的绿色中,有山鸟飞过,飞进远方的青烟里,什么也没留下。
还没进寺,眼前这情景已经让人觉得平静和放松。
赵星一无念无想的,混在人群中,埋头往上爬。长乐寺是在全国都很有名的寺庙,所以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还是有不少香客前来。
但这阶梯是真的长,又陡,好不容易爬到尽头,所有人都是气喘吁吁的,要缓一会儿才有力气往里走。
进门之后先领了三炷香。赵星一什么也不懂,照葫芦画瓢,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燃着的香插进殿前的大鼎里,又拜了拜。
然后,然后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人四散而去,去各自要去的地方。而身后,也不断有新的人进寺,走过来奉进门香。
大家基本都是三三两两的,就算一个人也是有目的性的。只有她站在那里,因为不知道该走去哪里,几乎有些无措。
但她终于还是走开了,反正不知道该去哪里,该进哪个殿,就先顺着路一直往前好了。
说是往前走,其实都是上坡路。寺庙依山而建,一殿高过一殿,进门之后也是一直要爬坡的。
旁边就是一重重的殿宇,众人都虔诚地进去祈福求愿,而她像个来登山的游客,沿着旁边的小路慢慢往上走,脚步停也不停。
寺院不算大,她没走多久就上到了最高处,旁边就是藏经阁。
藏经阁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楼后有回廊,连通着下面的讲经堂。回廊绵延几十米,就建在山边,视线没有遮挡,正对着后面郁郁葱葱的山林。
雾气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了,放眼望去,这里能看到的,大概是整座寺院最好的风景。
风吹过,旁边廊檐下的铜铃摇动,声音悠扬,像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星一在回廊边坐下,伸开腿,看着远处飘着的青烟,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人会喜欢来寺庙了。
然而来这里的人并不多,她在这里坐了好久,间或有人经过,但也只是经过,在廊边拍几张照片就往下走了。
她当时有些疑惑,但也没细想,还以为是自己情感过于泛滥的结果。
但当她终于抒情完毕,也沿着回廊走下去,来到讲经堂东侧的斋堂,发现斋饭供应时间已经结束,没饭可吃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难怪人家都只是经过,午饭时间,谁有闲心坐在那里欣赏风景啊?
为了吃斋饭,赵星一早上出门前特意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就来了,结果现在却只能干瞪眼。
没办法,她只能继续空着肚子往下走。风景也看过了,饭也吃不上了,她总算找回了自己来这里的初心——拜佛。
下午的天气热了起来,感觉寺里人少了一些,也有人坐在树荫下乘凉,看起来有些困倦。
大殿里传出诵读佛经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殿宇间,听着有种洗涤心灵的感觉,脚步会忍不住放慢。
除了中间的几重大殿,旁边也有小一些的殿堂,供奉着不同的神佛。因为不知道该去哪一座,赵星一索性就直接去了中间的主殿。
里面人不多,只有看起来像母女的两个人,正在佛案前燃香。
赵星一等在后面,看着她们烧香、跪拜完毕,拎着篮子从后面绕了出去。
她没有拿香,便只学着她们的样子,在前面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此刻应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可赵星一闭着眼睛,心下却只有一片空茫茫。
她睁开眼睛,仰头去看佛像金身。
缭绕的烟灰香雾间,佛也垂目看她,慈悲肃穆,宝相庄严。
——所以我心底所求,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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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站台要更远一些。赵星一顶着下午的阳光走过去,候车亭里一个人也没有,可能是上一班车才刚刚开走。
看了眼手机,果不其然,下一班车还要十多分钟才能来。
阳光晒得座椅都有些发烫,她拣了最角落有树荫遮蔽的位置坐下,有些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公交车的到来。
结果刚坐了一会儿,车还没来,旁边倒是来了一个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大爷。
“小姑娘,一个人吗?”他凑过来,很热情地招呼她,“算一卦吧!”
赵星一无语。虽然很想不搭理他,但还是假笑了一下:“不用了。”
“算一卦吧,不贵的,手相八十,面相一百,手相加面相只要一百五。怎么样?想看哪个?”
见她没有反应,大爷仍旧不死心。
“这样,看你是有缘人,我给你打个折,两样加起来收你一百,再送一个招桃花符,怎么样?”
“招桃花符?”赵星一疑惑,“那不是道教的吗?”
“是啊是啊!很灵的!”大爷很激动,“用了我这个符的小女生,都很快遇到真命天子了!百试百灵!”
赵星一想的却是别的,指了指山门的方向。
“您一个道教的,来这里算命?”
他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哎呀,这有什么要紧的,算得准就行了嘛!怎么样小姑娘,来个一百的套餐吧,绝对不后悔!”
“呵呵,我就不用了,谢谢啊。”
“别拒绝得这么干脆嘛。”大爷眼珠转了转,又想了个主意,“不然这样,我不收钱,先免费给你说两点,要是说得准,能说到你心里去,那咱们再谈,这总行吧?”
说着,他不等赵星一拒绝,就摆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后退一步,盯着她的脸看了起来。
赵星一无语到了极点,说实在的,要不是看他年纪大,她就真的要骂人了。
然而这位“大师”的心理素质十分强大,对着她一张明摆着的臭脸仍旧看得很认真。
“小姑娘,不行啊。”他嘴里啧啧有声,摇头晃脑的,“你这个命格硬得很哪,六亲缘薄,克父母又克子女,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啊……”
……赵星一想打人了。
“好了,您别算了!”她翻了个白眼,伸手阻止他说下去,“就为了一百块钱,您犯得着这么咒人吗?”
“这怎么能叫咒人呢?命里带的东西,我照实说,没什么忌讳的。再说了,这命硬也不是改变不了的,只要你知道化解之法……”
这么多年了,骗子怎么还就这么几招,都没什么创新的?
赵星一懒得再理他,起身站到了候车亭的另一边,顶着大太阳往车来的方向张望,想赶快远离这个老骗子。
但这人好像根本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或者也是因为附近没有别人可供他骗,又腆着脸跟了过来。
“小姑娘,你不爱听我也能理解,但第二点我还是要说完的。看你的面相,最近感情方面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很迷茫,心结解不开,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赵星一忍不住嗤笑出声。
大师停下来:“怎么,不对吗?”
这种人就是越搭理他越来劲,于是赵星一目视前方,决定不把对话继续下去。
但大师不愧是大师。
“我还是那句话,小姑娘,看你是有缘人才想帮你一把的。我也不是那种见了人就要上去算卦的,有的人呢,他跟这种事情就没缘分,强求不来。但你不一样,我一看就知道,你有慧根,只要我稍加点拨,就能拨云见日,开悟明心。”
好家伙,他这会儿又成佛教的了。
赵星一被念叨得心烦,叹了口气:“大师,不然这样,我也不算卦,给您二十,那个招桃花符就别白送了,算我买您的行吗?”
“行呀,怎么不行!”
大师立刻从他那个斜挎着的黄色布包里掏出一沓符纸,抽了一张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星一随便瞄了一眼,把那张脏兮兮的符纸塞进了包里。
“哎呀,小心着点,把符弄破可就不灵了!”
大师装得还挺像,语气非常心疼,势要把演技贯彻到底。
“没关系。”
赵星一又假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满都是送客的意思。
她本意就是花钱买清净,而且眼看着正有几个人往这边来,有新目标可供他忽悠了,但不知怎么,大师却依然没有走开的意思。
“小姑娘。”他站在旁边,换上了一种拉家常的语气,“真的不算一卦?”
赵星一要崩溃了。
“大师,我真不算!我不信这些东西!”
要不是公交车恰好这时开了过来,她感觉自己真要再掏出一百块钱求他闭嘴了。
“哦,是吗。”
大师看着公交车缓缓停住,点了点头。
——“那你来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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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区已经是黄昏。赵星一本来打算直接回家,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学校找罗阅。
后天就是高考了,今天高三年级统一组织看考场,结束之后回学校答疑,晚自习也会照常上,以此作为中学生活的句点。
下午从寺里走之前,赵星一见法物流通处围了不少人,便也过去凑热闹挑了个御守。
御守种类还挺多,健康、财运、平安、姻缘、事业、学业……一堆五颜六色的小袋子,图案都很可爱,二十块钱一个。
赵星一挨个看了一遍,自己没什么想要的,只替罗阅拿了一个学业御守。毕竟马上就要高考,虽然他也不用靠这个,但多点庇佑总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需要着急送出去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赵星一就是特别想现在给他。
因为其他年级放假的原因,校园里空荡荡的,感觉像是比平常大了一些。只有高三教学楼亮着灯,欢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是考试前最后的狂欢。
夕阳快要落山,留在天边最后一点晚霞,灿烂得有些不真切。顶着这夜幕降临前最后的天光,赵星一独自穿过操场,想赶在晚自习开始前把东西交给罗阅。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高考生们躁动的心情,向来安静的高三教学楼此刻吵闹得不行,不时有人鬼吼鬼叫,四楼一个教室甚至还传出支离破碎的歌声,难听极了。
赵星一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叫罗阅下来,却先被旁边的花香吸引了过去。
高三教学楼在初夏有很好的风景,后面的围墙上会爬满蔷薇花,粉色和白色的花朵都有,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自墙头倾泻而下,花香弥漫。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盛花期,但绿色的枝蔓间仍有不少花朵,有风吹过,花叶飘摇,暗香浮动。
墙边的长椅上落了花瓣,深深浅浅的一层粉色,让人有些不忍心坐下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那个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脚踩长椅坐在椅背上的人,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而坐在他脚边的那个女生竟然又是个新面孔,正仰着头同他说话。从赵星一这里正好看到她含笑的侧脸,漂亮的程度倒是和骆雪没什么区别。
没错,骆雪。自己竟然又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星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女生晃着他手臂撒娇,看着他收起手机,俯身在她唇边落下浅浅一吻。
再然后,好像是因为棒棒糖的棍子戳到她下巴,女生笑着抱怨了两句,又凑上前索吻,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赵星一转身就走,脚步越走越快,直到距离高三教学楼已经很远了才停下来。
旁边就是一个垃圾桶,她从包里翻出那个小小的、蓝色的、上面写着“金榜题名”的御守,看也不看就扔了进去,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然后,仿佛是在开玩笑一样,就在她扔完的一瞬间,周围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教学楼里也传来预备铃的声音。
赵星一踩着铃声往前走,想起的却是下午遇到的那个大师。
她想起当时,公交车在他们眼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对她像是一种解脱。
“哦,是吗。”
那人忽地一笑,转头问她。
“你来求什么?”
她愣住。是啊,她来求什么?
她想起刚才跪在佛堂,抬头看佛。
烟气明灭间,空茫茫的心里突然一个闪念——如果他不是我哥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