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hmst

28、芦苇，七星瓢虫

　　赵星一午睡的时候接到冯萧电话，半梦半醒的，眼睛都睁不开，就听他说要带自己去兜风。

　　睡觉被吵醒心情很差，她忍住没有骂人，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一下。
　　“你拿到驾照了？”

　　“对啊，所以带你出去玩。”他听起来倒是心情很好，“快点，别睡了，我去接你，十分钟就到。”

　　赵星一从床上坐起身就花了十分钟，又花了十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磨磨蹭蹭的，洗了脸，换了衣服，再把头发扎起来，走到小区门口时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冯萧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遥遥挥了挥手，顺手捂住一个哈欠。

　　“真好。”他靠在车上，阴阳怪气的，“你怎么不吃了晚饭再出来呢？”

　　赵星一停下脚步：“我回去了哦？”

　　“好好好。”他立刻投降，“请，您这边请。”

　　赵星一哼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谁的车？”

　　“我的。”他帮她拉开车门，“刚买的。”

　　语气随意，听起来像刚从超市里买了包糖。

　　“刚买的？”赵星一后退一步，打量着车子，“那之前那辆呢？”

　　她口中的“之前那辆”，是冯萧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辆蓝色跑车。

　　不是乐高，也不是手办，一辆真正的、可以开的蓝色跑车。

　　其实赵星一对他的家庭没什么了解，只知道他是一个人住在长宁，和父母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而从他住的地方，也不难看出他家里条件不错。

　　这种情况并不算少见。有钱但没什么温暖的家庭，父母表达心意的方法通常就一个——给钱。

　　冯萧的爸爸显然就是这样一个朴实无华的人。生日那天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了两天直接通知他，给他买了辆车。

　　甚至冯萧都还没有驾照。

　　赵星一去看过，是不懂车的人也会觉得好看的那一种，很漂亮的蓝色，就停在地下车库里落灰，跟手办也没什么区别。

　　可他现在开来的，却是一辆黑色的SUV。

　　“今天出城，开那辆不方便。”冯萧轻描淡写地说。

　　“出城？”赵星一注意力转移，“干吗去那么远？不是就四处转转吗？”

　　“兜风当然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在家门口有什么可转的。”

　　“那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我连包都没拿，手机才40%的电。再说了，你刚拿到驾照，能行吗？”

　　冯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把她按进了车里。
　　“你话可真多。”

　　****
　　在路上，赵星一总算知道了这辆新车的由来。

　　这也是一个礼物。

　　他那位从来没关心过他的成绩，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今年高考的爸爸，在得知他是今年省理科状元后，非常高兴，并一定要给他奖励。

　　和生日礼物比起来，这奖励才是真正的朴实无华。

　　因为他直接给了冯萧一张卡，让他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于是冯萧就去4S店，给自己买了台新车。

　　“……”

　　赵星一看着他平淡的表情，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你还挺败家的。”

　　冯萧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赵星一有些莫名其妙，“还有，能不能开慢一点啊？赶时间吗？”

　　说是兜风，其实就是试车。

　　冯萧车开得飞快。在市区的时候还好，大概是交通灯和路况限制了他的发挥，赵星一还没觉得什么。

　　出城之后，他像是解放了天性，一路越开越快。要不是有限速，感觉能就这么飞起来也不一定。

　　他终于不笑了，但也丝毫没有放慢车速的意思。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这倒是提醒了赵星一，她往车窗外看了眼。
　　“对啊，这是到哪儿了？你有计划没有？”

　　“没有。”他漫不经心地说，“随便开呗，开到哪里算哪里。”

　　“……你听听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

　　赵星一拿出手机看了眼当前位置，才刚出城没多久，还没走远。

　　“不然我们去长乐寺吧？”她提议道。

　　“去那里干吗，太近了。”冯萧皱眉，“而且还要爬山，你又不嫌累了？”

　　“你有没有点敬畏之心，这里很灵的！”赵星一瞪他，“你考第一名，我提高了那么多分，还不都是因为求了御守，应该去还一下愿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可能不是因为御守，而是因为一个人。”

　　冯萧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
　　“比如说——我？”

　　****
　　最后还是没去长乐寺，冯萧开着车一路向北，走了很远，都已经到了姚州了。

　　赵星一在网上查了查，附近刚好有一个湿地公园，景色还蛮好的，于是就去了那边。

　　公园是开放式景区，有绵延数十公里的生态湿地，放眼望去，是成片成片的芦苇荡，像绿色的海洋。

　　虽然已经立秋，但芦苇还是绿色的。有风吹过，绿波荡漾，空气里也都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们沿着岸边走过去，芦苇几乎有人高，水声潺潺，偶尔有飞鸟掠过，飞向黄昏的天空，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大自然的美好，有时候会让人忘记语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慢慢走到栈道尽头，再往前就只能坐船了。

　　在旁边的亭子里坐下，赵星一头靠着柱子，就这么盯着河面看了好久。

　　天色渐深，夕阳轻轻落在芦苇塘上，随风浮动，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霞光。

　　那抹光快要消散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井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冯萧就坐在旁边，闻言转过头来：“嗯？”

　　“她说，坐在河边，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什么都会忘掉的。”

　　冯萧就这么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星一也转头看他：“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一个就好了。”

　　冯萧笑了。

　　然后他说：“可以。”

　　“……”赵星一愣住，“你说真的？”

　　“真的。”

　　“没有条件？不用打赌？”
　　“你再问就要了。”

　　“好，我不问了！让我想一下！”

　　没想到他会真的同意，赵星一一时有些茫然，感觉什么都想不起来。

　　而且他的秘密实在太多了，要从里面挑出一个真的很难。

　　她想了半天，最后却问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的纹身，为什么是六颗星星？”

　　冯萧愣了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其实赵星一自己也不怎么明白，但她刚才想来想去，脑海中最终浮现的就是这个问题。

　　和其他事情比起来，这个实在好解释得很，而且也可能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这么想着，她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冯萧的回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你听过一个关于七星瓢虫的故事吗？”

　　****
　　有一只身上只有六颗星星的瓢虫，为自己不是七星瓢虫而感到遗憾，它决心要为自己找一颗星。

　　它去求蝴蝶，让蝴蝶把翅膀上的星星送给自己一颗，蝴蝶拒绝了。

　　它又去求满天星，满天星同意了，有一朵花落在它的翅膀上，变成了一颗星。

　　它非常高兴，以为自己从此也是一只七星瓢虫了。可是后来满天星从它的身上摔了下来，他刚得到的那颗星被摔掉了。

　　天黑了，伤心的瓢虫去和湖面上的星星谈心，讲了自己无法成为一只七星瓢虫的事情。

　　这时，湖边的玫瑰请它帮忙吃掉身上的蚜虫。瓢虫忘了自己的悲伤，一整个晚上都在帮助玫瑰，吃掉了很多的蚜虫。

　　星星也来帮忙，从湖面上飞过来，像一盏盏小灯，照亮了玫瑰花，让瓢虫能看清楚。

　　天快亮了，小星星们该回家了。一颗最小的星星却留了下来，要做瓢虫的好朋友，永远和它在一起。

　　说完，小星星闪了闪就不见了，而瓢虫的翅膀上多了一颗星。

　　它终于是一只七星瓢虫了。

　　这就是那个名叫《寻找第七颗星》的，关于七星瓢虫的故事。

　　****
　　赵星一坐在地板上，看着唐阿姨给自己收拾行李。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这是她第一次住宿，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唐阿姨几天前就催着她收拾，给她准备要带的东西，可她拖拖拉拉的，到今天一个箱子也没装好。

　　“毛巾不用多拿，先拿两条用着就行，到时候去了再买，这种东西都太占地方了，待会箱子合不上。”

　　“衣服也是，厚的国庆放假回家再拿，外套带上两件，不知道北京九月份穿不穿得上，自己留意着天气，天冷就要加衣，听到没？别到时候又感冒。”

　　“针线包还是给你带上，这种东西说不定就有用，有备无患嘛，你肯定不记得买。”

　　“药盒放在这里了，里面什么药都备了点，创可贴、感冒药、肠胃药……还有藿香正气水，军训的时候天气太热就喝一瓶，不要中暑了。还有你的过敏药，到时候一定注意，如果不舒服就跟老师说，不然晒伤了就麻烦了。”

　　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衣食住行，什么都不放心，就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赵星一坐在旁边，默默听着，手里捏着自己要带的枕巾的一角，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

　　“床上用品就放这个箱子里，这个咱们都自己带，你皮肤敏感，还是用家里的放心点，让你自己买肯定也买不对……”

　　唐阿姨说着，要把这一摞都放进另一个箱子里，却发现这条枕巾还在赵星一手里，拿不过去。

　　“阿星？”

　　赵星一手上加重了力气，紧紧攥着它，好像只有这样用力抓紧点什么，才不会哭出声来。

　　“阿星？”唐阿姨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她放开手，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唐阿姨怀里，终于还是哭了起来。

　　唐阿姨搂住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大孩子了，还这么爱哭。”

　　但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爸爸去世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她就只哭过那一次而已。

　　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就酝酿着情绪，想让自己哭出来。可没用，什么方法都没用。

　　无论是回忆和爸爸相处的时光，还是再看他留给自己的礼物，看那张印着小狗的贺卡，她都没有一滴眼泪。

　　为了哭，有一天她甚至连看三部电影，都是网上推荐的高分亲情题材，催泪程度很高的那种。

　　可她就是哭不出来。

　　不是说爸爸对她来说不重要，可怕的是，她似乎对此已经习惯了。

　　对于她必然不会幸福这件事，对于她爱的人必将离开自己这件事。

　　离别才是人生常态，幸福是绝对不会长久的。

　　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真的能再一次接受身边的离别了。

　　****
　　唐阿姨要走的事，她昨天才知道。

　　因为怕她不好受，罗阅提前结束工作回来，然后斟酌着语言，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前段时间唐阿姨的父亲生病住院，赵星一只听说是中风，却不知道已经严重到卧床不起了。

　　她知道这是不得已的事，知道自己就要去上大学，哥哥又不怎么在家，家里没人也可以，知道唐阿姨其实是为了她才会留到这么晚……

　　这一切都无奈又合理，没什么不对，她都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下一次自己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能不能面对这空荡荡的家。

　　从她记事开始，唐阿姨就一直在家里，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和唐阿姨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罗阅的还要长。

　　唐阿姨就像牛顿第一定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是不变的，是永恒的。

　　再难受再熬不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唐阿姨会离开。

　　下次她感冒，谁给她做鸡蛋羹呢？

　　她再找不到衣服袜子的时候，该找谁去问呢？

　　明年春天谁来给她擦药，秋天谁给她做桂花糕吃呢？

　　她要是再想听那个小黄鼠狼的故事怎么办？

　　还有，要是特别特别想她，又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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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星一就是想着这些问题，趴在唐阿姨怀里，哭了好久。

　　唐阿姨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一直到她慢慢停下抽噎。

　　“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唐阿姨终于开口，声音里也有泪意。
　　“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听哥哥的话，听到没？”

　　眼泪再次涌出眼眶，赵星一没有回答，像在闹脾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是啊，她还有哥哥。

　　可就在这样的时刻，在她即将抛开过往，前往一个新的城市，试着去拥抱一段新的人生的时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就好像，她其实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
　　下午哭了太久，她眼睛肿得厉害，还有点头疼，晚上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漫画。

　　整理好的三个大行李箱就堆在墙角，像一个醒目的标志，在时刻提醒着她那些想要忘掉的事情。

　　然后就接到冯萧的电话。

　　P大开学比较早，他已经军训一个多周了，现在正在郊区的军训基地，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

　　赵星一看了眼时间，他应该在晚训，通常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的。

　　“干吗？”
　　她接了电话，声音还是闷闷的。

　　那边似乎却很热闹，欢笑声隔着电话传过来，听起来有些遥远。

　　冯萧没听出她的异常：“不干吗，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赵星一撇了撇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哼了一声。

　　他笑了：“你在干吗？”

　　“看漫画。”她听到电话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于是问，“你们在干吗？”

　　“今晚看电影。”他叹了口气，“《冲出亚马逊》，感觉已经看过八百遍了。”

　　赵星一想了想，好像高一的时候班里组织一起看过，但她剧情都已经忘光了。

　　“我记得不是搞笑的吧？”

　　“刚开始，还算有几个笑点。而且一堆人凑在一起，看什么都能笑出来。”

　　“那你怎么不看？”她说，语气笃定，“你又溜号了吧？”

　　冯萧答非所问：“我刚才抬头，看到今晚有很多星星。”

　　他顿了顿，像是又抬起了头。
　　“长宁呢？”

　　“还有看星星的兴致，那应该不是很累。”赵星一嘲笑着他，然后起身，“我看一下。”

　　窗帘没拉，她举着手机走过去，拉开了窗户。

　　夜晚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一点清凉的气息，吹起她的头发。

　　她靠在窗边，突然就理解那天罗阅为什么想要抽烟了。

　　这种时候，真的很适合来上一根。不为别的，就为这夜色，和看得见看不见的星星。

　　“看到了吗？”

　　电话那边，冯萧的声音传过来，混着微弱的电流声，像是飘在风里。

　　赵星一仰着头，去看并不存在的满天繁星，然后笑了。

　　“看到了。”

　　就算是一个人也无所谓。

　　也许，只是也许，她想，她可以成为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