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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台风,海,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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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星一一直觉得,自己拥有的是薛定谔的运气。
虽然她买饮料从来没中过再来一瓶,永远赶不上要开走的公交车,总是刚买完东西就遇上大减价,抽奖券上写着永恒的“谢谢惠顾”……
但在重要的时间节点上,她似乎都可以拥有好运气。
比如升学考试。
中考结束对答案,她有一道数学大题和周围同学都不一样,本以为完蛋了,结果成绩公布,她超常发挥,数学接近满分。
一个模拟考从来没摸到过一中分数线的人,就这么撞大运进了一中。
查完高考分数后,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成绩,久违地记起了这种感觉。
这种幸运的,难以置信的,像是走在路上被钱绊倒的感觉。
在虚度了一个冬春之后,她的分数甚至比年初的一模成绩还要高,超过一本线四十多分。
赵星一退出网页,再重新登入,如此重复了三四次之后,终于确定这就是自己的高考成绩,不是乱码,也不是幻觉。
——她大概一辈子也喝不到再来一瓶了。
超常发挥让志愿变得很好填,她最终还是选了北京。
没什么梦想的人就是这点好,她学校和专业都是随便填填,能录上哪个算哪个,根本没有纠结。
想到之后又能和罗阅待在同一个城市,她就已经很开心了,也算是实现了自己之前的一句诺言。
虽然她随口说过的承诺太多,也没有几个是做得了准的。
而她能去北京大概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冯萧终于没有失智,正常地选择了P大数学系。
赵星一说得没错,他的确也在正式放榜前接到了电话,甚至第二天还有招生老师登门拜访。
因为冯萧同学,是今年的省理科状元。
对赵星一来说,这个消息其实不算什么新闻,有点意料之中的感觉。
意料之外的就是冯萧这个疯子,是真的没在开玩笑,打定主意要和她去同一个城市。
分数出来前,他被两个学校轮番劝说,一个都没答应,只说要再等等看。
好在赵星一的分数不错,足够去北京。不然,省理科状元去琴江大学,她怀疑是会登上社会新闻版块的。
学校门口也已经贴出了喜报。因为是省状元,还特地在校门口挂了横幅——热烈庆祝我校冯萧同学喜获XX年全省高考理科状元。
赵星一回学校拿材料的时候看到,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记起高一那年,自己和井遥站在这里看罗阅的喜报,还在猜测冯萧有没有可能拿状元。
两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很多愿望都实现,也有很多事情都变了。
井遥高考成绩也很不错,和三模成绩差不多,志愿填了想去的鹭洲大学。
她人还在老家待着,资料都是赵星一帮她拿了,然后寄过去的。
感觉像是和长宁结了仇,很不愿意回来。
原因自然不用多说,肯定跟段乔脱不了干系。
但渣男是不会受感情阻扰的。感情于他们而言只是负累,甩掉才能走得更轻松。
节目已经播出四期,段乔所在组的一公舞台大受好评,他本人的直拍小出圈,播放量很高。
有了舞台的助力,他的人气又有提升,排名也来到了第五位,且还有上升趋势。
赵星一已经气到不想看了。
****
成绩和志愿都尘埃落定,假期突然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
哥哥终于放了暑假,不过他没有直接回家,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考完试先去了一趟美国。
回来已经是一周后了。
那天刚好有班级聚会,大家兴致都很高,吃过饭又去玩了桌游,赵星一十点多钟才到家。
听唐阿姨说罗阅已经回来了,她很高兴,立刻跑到楼上敲门。
“请进。”
罗阅看起来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正坐在窗台上抽烟。
赵星一一直非常喜欢他的房间,就是因为这个很大的窗户。
坐在窗台上,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到了开花的时节,整个房间都会有浓郁的香气。
现在还没到开花的时候,窗户开着,风中吹来的是淡淡的烟味。
赵星一站在门口愣了愣,然后径直走过去,把烟从他手上抢了过来。
罗阅也没有反抗,看着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赵星一反身坐到床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最近。”他歪了歪头,“只是偶尔抽两根。”
“什么偶尔,偶尔也不行!”赵星一皱着眉头,“抽烟对身体有多不好,还需要我给你介绍吗?你怎么还养成这样的坏习惯了?”
说着,她起身走过去,伸手:“还有呢?都给我!”
“没了,这是最后一根。”
赵星一眯起眼睛,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真的。”
他笑了,把旁边揉皱的空烟盒递给了她。
“既然是最近才开始的,那刚好,现在戒还比较简单。从现在起就不要再抽了,我来监督你,你知道我鼻子很灵的吧?”
赵星一走到墙角,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里。
“而且开学之后我也要去北京了,咱们见面的时间还多着呢,不要有侥幸心理。”
罗阅看着她,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窗子隔开了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窗外是漆黑的夜色,院子里的灯光朦胧昏黄,而这边却是一室明亮。
从赵星一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掩映在光影交叠处,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风从窗边吹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暖洋洋的凉意。
外面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柔又舒缓,像是在心间拂动。
赵星一沉浸在这寂静的夜风中,一时也有些出神。
直到他出声打破沉寂。
“想去看海吗?”
****
车子行驶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长路寂寂,灯火无声。
赵星一坐在副驾驶上,又打了一个哈欠。
虽然不知道罗阅为什么突然产生这种念头,但说走就走,一个小时之后的现在,两个人已经在去往连海的高速公路上了。
罗阅转头看了她一眼:“困了就睡吧。”
“我睡了你怎么办?”赵星一把头靠到了车窗上,“这么远的路,你又刚坐了长途飞机,时差都没倒呢。”
“我没事。”罗阅笑了笑,“睡吧。”
赵星一还想再坚持一下,但意志并是很坚定,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很轻:“到了叫我哦。”
罗阅有没有回答,她没有听到,睡意铺天盖地地袭来,瞬间淹没了她。
可能是在车上的原因,睡得并不是很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
去年的端午节假期,有超强台风即将过境,全省进入警戒状态。
长宁虽然并不临海,但也已经刮起了风,小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不过作为沿海省市居民,赵星一对这种台风天气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在网上买的一个限量版杯子赶在台风之前到了长宁,但由于天气原因,快递这几天都不配送,收到的话可能要在两天之后了。
赵星一一直有收集杯子的癖好,各种各样的杯子塞了满满一柜子,但只买不用,当装饰品摆。
这个杯子是日本产,她费了好大劲才买到,又等了好久才发货。好不容易漂洋过海来了,结果正撞上台风,实在是很惨。
看着快递信息,想到自己和杯子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却无法见面,再看看外面风平浪静的景象,她打起了家里那位新手司机的主意。
家里只有她和罗阅两个人。他昨天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天气不好,又无事可做,已经玩了好半天游戏了。
知道他正戴着耳机,赵星一直接推门进去了。
天色昏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这一个光源。
他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光映在脸上,轮廓鲜明的侧脸看起来有种莫名的柔和。
赵星一一反常态,很乖巧地坐到旁边,等着他打完这一局。
除了雨声,房间里只有鼠标和键盘的声音。
罗阅把左边的耳机移开,视线仍然集中在屏幕上。
“怎么了?”
赵星一看了眼画面,游戏还没结束,于是善解人意地表示:“你先玩吧,不急。”
罗阅手上的动作没停,百忙之中扫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说。”
于是她尽量简短地阐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想去取个快递,不远,开车不到一小时。所以也不急,等你打完这局我们出发就行。”
“现在?”罗阅又看了她一眼。
“对呀,你刚拿到驾照,难道不应该上路练练吗?正好我这个人比较善良,也不怕死,不介意坐你的车。”
罗阅把耳机戴回去了。
“……”
好不容易等他这局游戏结束,赵星一看到画面上显示胜利的标志,立刻起身。
“走吧。”
罗阅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着她,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快点,一会儿快递站关门了怎么办?”赵星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台风要来了,我怕他们提前下班。”
“原来今天真的有台风要来啊。”罗阅点点头,“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哎呀,台风晚上七点多才来呢,我看过天气预报了!”
她拉着罗阅的手臂晃啊晃的,耍起了无赖。
“去吧,去吧!你都玩了一下午游戏了,就当出去兜风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只要她撒个娇,罗阅就没有不答应的时候。
于是十多分钟后,赵星一成为了他人生中第一位正式乘客。
尽管号称自己不怕死,但真的到了车前,赵星一发现自己还是很惜命的。
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坐到了驾驶座后面的位置,并非常认真地系上了安全带。
罗阅开车门的动作顿住了,站在车外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然后拉开了这边的车门。
“阿星。”他扶着车门,略略弯腰看她,“我是你的司机吗?”
赵星一立刻灰溜溜去到副驾驶。同样是系安全带,这次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壮烈感。
但罗阅开车竟然很稳,又稳又快,一点都不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人。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大雨将至的下午,大部分人都选择待在室内,避免外出。
好在快递中转站还有人,冷冷清清的店里,只有两个快递小哥在理东西。
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取件,快递小哥很讶异的样子,一边帮她找东西一边念叨,劝她拿到东西赶快回家,台风好像要提前登陆了。
赵星一谢过他,拿着这来之不易的包裹回到了车上。
包装很严实,车上又没有剪刀,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拆开,终于摸到了梦寐以求的杯子。
“台风天来取它是值得的,太值了!实物比图片还要好看!”
她捧着杯子给罗阅展示,十分之陶醉。
罗阅开着车,只随便扫了一眼。
“嗯,不错。”
赵星一也不在意,仍然在独自感慨:“这蓝色未免也太好看了吧?这不就是爱琴海的颜色吗?”
她并没有亲眼见过爱琴海的蓝,只在罗阅的照片里看过,印象极为深刻,从此形容蓝色就是“爱琴海的蓝”。
之前他高考结束后去欧洲旅行,拍的照片却并不多,而且大多是各式建筑,还有自然风光,根本没有他自己的。
只有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山崖间的侧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阳光把身形描绘得恰到好处,是隔着镜头都能感受到的……好看。
赵星一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但想来想去,意思也就是这个意思。
像井遥说的那样,她大概早就对他的长相免疫了。除了上次在北京,那个初雪的黄昏。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
也许拍照的人只是随手抓拍了一张,但那张照片的视觉效果真的太好了。不管是他,还是他身后湛蓝的爱琴海。
****
她沉浸于有关爱琴海的回忆中,在车子停下来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怎么……”
不需要疑问,因为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为什么要停车。
台风真的提前来了。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刚才还只是雨雾蒙蒙的车外,已经成了狂风骤雨的世界。
风裹挟着雨水狠狠砸在玻璃上,晕成了大团大团的水迹,根本看不清路。
天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伴随着风的阵阵呼啸,简直像什么末日电影的情节。
赵星一正僵在当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罗阅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吧。”他从后座上拿过伞和外套,“待在这里更危险。”
赵星一晕头转向的,出去之前被他用外套裹了起来。
衣服是他的,她穿上简直大得出奇,袖子长了一大截,手都伸不出来。
帽子也罩在了头上,拉下来连脸都被遮了大半,整个人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晃晃荡荡的。
但真的出去之后,她才明白这衣服的作用。
在这种程度的风雨中,伞根本就不管用,只能起到概念上的遮挡效果,稍不留神就能被风吹走。
罗阅只尝试了一下,就直接放弃了撑伞的想法,把她护在怀里,迎着风雨去到了旁边二楼的一个咖啡馆。
由于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又全程被护着,赵星一并没有怎么淋到,只有鞋子湿了点。
罗阅自然不用多说,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咖啡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很热心地帮忙,先是找来了毛巾和吹风机,后来又翻出了一件崭新的店服。
罗阅去卫生间处理了一下,换上了这件深咖色的T恤。虽然还是不怎么舒服,但总算清爽了一些,也不至于感冒了。
咖啡端上来,赵星一递到了他面前。
“赶快喝两口热的,不要感冒了。”
结果还没等罗阅端起来尝一口,店里的灯突然之间全灭了。
一片漆黑中,赵星一先是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叫出了声。
“怎么回事?!”
“估计是停电啦。”老板的声音远远的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昨天就通知过了,今天这边会停电。”
他窸窸窣窣地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手电筒,又借着光翻出了几根蜡烛,过来给他们这边点上了一根。
“等等吧,应该停不了多久。倒是这雨,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终于有了点光亮后,赵星一却反而觉得更没有安全感了。
他们坐在窗边,外面依旧是风雨交加,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烛火摇曳,一点昏黄的光晕映在窗子下面,更映出上面沉沉的天色,漆黑如墨。
跳动的火光中,她连对面罗阅的脸都看不太清,身边眼前都是风声雨声,冰冷的,澎拜的,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席卷了周围的一切,只剩下黑暗,和这一点火光。
她感受着自己仿若悬空的心跳,突然冒出一种虚无缥缈的想法。
——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样吧。
窗外又是一阵狂风呼啸,随之而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发出一声短暂的巨响。
赵星一吓得哆嗦了一下,起身绕过桌子,坐到了罗阅身边。
窗边的座位都是稍大的单人沙发,两个人坐有些挤。
罗阅往旁边靠了靠,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怎么了?”
赵星一抱紧他的手臂,脸跟着埋在上面,整个人快要缩成一团。
“有点害怕。”
声音隔着衣服传出来,闷闷的。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罗阅在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什么。
赵星一就这么默默靠在他身上,感觉自己被熟悉的气息围绕着,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于是转过脸来,越过他隐在光影中的侧脸,去看窗上摇动的树影。
外面依然是风急雨骤,但听起来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让人心惊了。
雨声连绵似海浪,闭上眼睛,好像外面就是风暴中的大海。
只有身边这一隅天地,才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闭着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她脑海中全是夜幕下的大海,波浪也逐渐和缓起来,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
时涨时退的海潮声中,她意识逐渐朦胧起来。
睡过去之前,只记得自己喃喃说了句。
“好想去看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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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星一睁开眼睛,天幕昏暗,海浪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清晰可闻。
“雨还没停吗?”
刚睡醒,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醒了?”罗阅看了她一眼,“没下雨。”
没下雨?那么大的风雨,车都没法开,市区都停电了,怎么会没下雨?
赵星一发现自己的头脑很难运转起来,发了一会儿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并不是在去年的夏天。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对,是梦也不是梦。它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会在这样一个夜晚齐齐涌上,但此刻她醒来,思念像是隔着茫茫的黑夜,平和宁静,却又铺天盖地。
明明并肩坐着,明明罗阅就在身边,她却觉得分外想念。
像是已经好久不见。
“我做了一个梦。”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晰起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有一颗很大很亮的星星,和她遥遥对望。
“嗯。”
罗阅的声音就在她身侧,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星一转过脸去,看他敛在黑暗中的侧脸,恍然间有种时空复现的感觉,
想说的其实有很多,关于自己刚刚梦到了去年的夏天,想问他记不记得那只杯子,还有那个下着大雨的黄昏。
但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中间的扶手箱有些碍事,但她还是凑过去一点,拖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了上面。
平缓的海浪声中,两个人都静静的,没有人开口。
良久,罗阅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我办了休学,下学期就不回去了。”
赵星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大的反应,会问他为什么,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但并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罗阅却轻轻笑了一声。
于是她坐正,歪着头端详他:“你笑什么?”
罗阅定定地看着她,眼眸沉沉,却仿佛漾着外面的星光,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在。
但他倏然展颜一笑:“没什么。”
赵星一怀疑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放弃。
她耸了耸肩,靠回到座位上,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两点多了。
趴到车窗上往外看,大海隐没在夜色里,一片静寂中,只能远远看到海面上闪烁的灯塔。
后视镜里也有亮着的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是公路后面一个便利店的招牌。
“我想吃冰淇淋。”
她回头,把便利店的招牌指给罗阅看,理直气壮地说:“给我买。”
夜晚的海边还是有些凉意,赵星一只穿着一件短袖,从车里出来后不由有些瑟缩。
罗阅脱下外套,隔着车子扔给了她。
“穿上。”
赵星一手里攥着衣服,愣了下,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罗阅走到车子前面。
“没什么。”赵星一也跟着走过去,套上了衣服,“你大概都忘了。”
外套上还留有他的体温,穿上之后顿时暖和了起来。
但她穿着仍旧大得出奇,松松垮垮的,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在他面前,自己好像永远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她撸了撸袖子,手撑着引擎盖,跳着坐了上去。
两个人一坐一站,对着暗茫茫水天一色的夜海,一时无言。
海面上浮起薄薄的一层雾气,被海风吹散又聚拢,拂去飘来,像笼着轻纱的梦境。
赵星一抬头去看,才发现今晚有很好的月亮。
月光如水般倾泻,掺了这雾气,在轻而缓的潮水声中,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夏天的夜晚有着最温柔的颜色,好像能容纳一切忧愁与快乐。
海风的吹拂中,她静静地发着呆,无念无想。
直到罗阅抬手把外套上的帽子罩到她头上。
她转过头去,还有些发愣,却看到他笑起来眉目舒展的样子。
“走吧。”
****
赵星一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举着手机拍月亮。
便利店就在环海公路对面,空寂无人的海岸线上,只有这一处灯火通明的存在,衬得公路旁的路灯都黯淡无光了。
从这边的角度看过去,夜色笼罩下的大海几乎像一湾静静的河流,月光清澈,拍出来是一抹浅浅的亮色,像点缀在浓重画布上的一笔星光。
罗阅推门出来,把冰淇淋递给她,然后坐到了旁边。
赵星一收起手机,意识到只有一支冰淇淋。
“你不吃吗?”
“不想吃。”
他手里拿着一盒显然是刚买的烟,拆起了塑封。
赵星一看到,立刻翻起了白眼。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抽烟吗?”
她伸手夺过了烟盒,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吃这个!”
罗阅眼睛还在盯着那盒烟,拒绝道:“我不吃草莓味的。”
“吃一口!吃一口你就不想抽烟了,转移注意力!”赵星一瞪他,“而且我不允许有人说草莓味的坏话,草莓味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口味——之一!”
“之一?”
罗阅笑了笑,拗不过她,终于还是咬了一口。
“好吃吗?”赵星一期待地问。
“不好吃。”他很诚实。
“……不给你吃了。”
赵星一慢吞吞吃完冰淇淋,期间公路上一共有两辆车经过,灯塔上的光闪了五十八次。
数到第六十次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候日出啊?”
“嗯?”罗阅好像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五点左右,还要等一会儿。”
“那走走吧,再这么待着我感觉又要睡过去了。”
赵星一站起身来,一只手揉着眼睛,仿佛那个没有睡觉开夜车的人是自己。
两个人沿着公路慢慢往前走,海风阵阵,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
远远看到那架钢琴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太困而出现了幻觉。
但走近之后,它仍旧在那里。
蓝色的琴身上绘有白色的波纹,静静树立在这少有人经过的公路边,对着空阔的大海。
茫茫夜色中,几乎有种诗意的美。
“这里怎么会有钢琴啊?”
赵星一走过去,随手在琴键上按了两下。
听起来就是普通的钢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路边钢琴。”
罗阅在钢琴后面发现了一块小牌子,读了出来。
赵星一也凑过去看了看,原来作为连海市环海旅游文化推广的一部分,环海公路沿线一共设置了五架这样的路边钢琴,供市民和游客弹奏。
“这里好像太冷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弹过。”
赵星一轻轻拍了拍钢琴,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
不过她转头看了眼罗阅,突然有了主意。
“不然你来一首吧?随便弹点什么。想想看,这么长的环海公路,一共只有五架钢琴,咱们竟然就遇到一架,这种时候不来一首都对不起命运的安排。”
她只是顺口一提,但罗阅略想了想,竟然真的坐到了琴凳上。
他双手抚上琴键,只片刻停顿,悠扬的旋律如水般流淌出来。
但音乐声渐渐低了下来,几至听闻不见。随后变为一个一个的单音,缓缓递进,像缓慢的诉说,也像海边轻柔的风,从指尖悄悄掠过。
赵星一靠在琴边,手枕着下巴,静静地听着。
还是《月光》。
细碎的琴音中,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月光下的海浪。
但与此同时,天边终于有了熹微的晨光。
太阳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