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hmst

10、暑假快乐，夏天快乐

　　从九岁那年开始算起，这还是赵星一第一个没有哥哥陪伴的暑假。

　　而在强烈的孤单感和不习惯之外，她心里竟然还有一丝丝庆幸，觉得可以提前适应一下没有哥哥的生活了。毕竟他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以后见不到的日子还多着呢。

　　不过她的假期生活倒也没有过分无聊，虽然没有任何旅游安排，但她本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宅女，每天宅在家里也很开心。

　　而且因为井遥回了老家不能见面，她经常和冯萧混在一起。

　　在上次那个乱七八糟的夜晚之后，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变得尴尬，反而莫名地拉近了距离。

　　赵星一重新开始上自习后，就更是如此了。

　　虽然是临近期末考试，但她对学习的热情正在逐渐消散，比起学习更想玩。

　　至于冯萧，赵星一早就发现，他来上晚自习也根本不是为了学习的，通常不是抽烟就是在发呆。

　　这样的两个人，只把夜晚和教室当作庇护所，躲避那些不想去看、不想去想的，获得短暂的安静和喘息。

　　但期末考试前的晚自习，人要比平时多一些，每天都会有人留到最后。

　　于是对冯萧来说，这庇护所已然失去了意义。

　　而他那把钥匙似乎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赵星一跟着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天台上待着，吹风、聊天，或者就只是坐在一起发呆。

　　城市的夜晚很难看到星星，通常只在夜幕南边缀着一两颗，不是很亮。偶尔有飞机飞过，闪烁的光在视线范围内出现又消失，像缓慢划过天际的流星。

　　这样的夜晚，周围的一切都静谧又美好，只除了一点——蚊子。

　　被咬过一次之后，赵星一就学乖了，买了一堆驱蚊用品放在上面，每天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蚊香喷花露水。

　　冯萧对此感到无语：“不然你直接喝一瓶吧？”

　　赵星一正全方位喷洒花露水，百忙之中瞪了他一眼。
　　“不然我倒你头上吧？”

　　“现在这样和倒我头上也没什么区别了，我感觉自己像一瓶行走的花露水。”

　　他看着赵星一放下花露水，又拿出了两盘蚊香，不由叹了口气。
　　“哦，还有蚊香。”

　　“火。”赵星一伸手朝他要火，“你废话真多，能闻起来像它们是你的荣幸。这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市面上很少见的香型，根本就是香水好吗。”

　　“蚊子知道这些吗？”

　　赵星一不搭理他，把两盘蚊香都点上，一头一尾放好，才满意地坐了下来。

　　把打火机递还给他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最近好像烟抽得少了哦？”

　　“嗯。”冯萧接过去，“那现在来一根吧。”

　　“……”

　　他叼了根烟在嘴上，却并没有点火，很安静地盯着前面那盘蚊香，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又把烟拿了下来。

　　“怎么不抽啦？”
　　赵星一目睹全程，有些惊讶。

　　“你暑假要做什么？”他突然转头看她。

　　“啊？”赵星一想了想，“没什么要做的，就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呗。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不过我有在想要不要重新捡起滑板，最近看了很多长板视频，特别喜欢，有点后悔之前没好好学了。”

　　“是吗？”他点了点自己，“那你很幸运，这里刚好有一个人可以教你。”

　　“你还会滑板？”赵星一打量着他，“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冯萧笑了，重新叼上烟，起身走远了一些。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火光微亮，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
　　赵星一在约好的第一天就迟到了。

　　她没怎么来过清湖公园，不知道这里分东西半区，下了出租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定位错误，距离目的地还有大半个公园的距离。

　　没办法，只能顶着下午的大太阳走过去。虽然公园这边环境比较好，气温也会低一些，但她背着包走在树荫下，恍惚间还是有种自己正在拉练的感觉。

　　就这样艰难跋涉，总算来到了西半区的综合广场，此时的她已经只想找个地方躺平了。

　　其实已经四五点钟，太阳没那么晒，旁边就是湖水，微风习习。放眼望去，偌大的广场上人很多，有在运动的，有在欣赏风景拍照的，甚至还有在树荫下下棋的。

　　赵星一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白色的身影。

　　冯萧长手长脚的，坐在那里也没个正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正在看旁边的大爷下棋。

　　赵星一懒得走过去，坐到了身后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冯萧眼睛仍旧盯着棋盘，随手接了起来。
　　“来了？”

　　“你转头就能看到我了。”

　　冯萧终于从棋局中抽出视线，转过头来。赵星一遥遥冲他挥了挥手。

　　“等下。”

　　他挂了电话，歪头跟旁边的大爷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把扇子留下，背起旁边的滑板包，晃晃荡荡地过来了。

　　赵星一这才看清楚，他穿的是一身白色足球服，头上还戴了发带，看起来像是刚从球场过来。

　　球鞋和滑板包也都是白色的，他这样一身白衣的样子倒很少见，赵星一不由多看了两眼。

　　“发什么呆呢？”
　　冯萧放下包，有些莫名地看着她。

　　赵星一回过神来：“我在想，井遥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什么？”

　　“没什么。”赵星一摇了摇头，问他，“你去踢球了？”

　　“显而易见。”

　　赵星一忍不住皱眉：“真奇怪，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踢球的人。”

　　冯萧笑了：“会踢球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总之不是你这样。”赵星一比划了一下，“你吧，感觉应该打麻将、斗地主、玩游戏……懂我意思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麻将、斗地主、玩游戏？”

　　冯萧仍然在笑，打开滑板包，把给她带的长板拿了出来。

　　“哇！”
　　赵星一立刻忘了在说什么，凑过去看。

　　长板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板面上的涂鸦很抢眼。主色调是蓝色，用各种深浅不一的蓝铺开来，其间还夹杂着一些黄色，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图案，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好看哎。”赵星一蹲下来仔细看上面的图案，“是买的时候就这样还是找人画的？”

　　“我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赵星一仰头看他，惊讶道，“你还会画画？”

　　“这个也不需要会，随便画画就好。”他轻描淡写地说，“喜欢的话，学会了就送你。”

　　“要是学不会呢？”

　　“那就一直学到会为止。”冯萧垂眼看她，“没事，暑假还长着呢。”

　　****
　　事实证明，赵星一对自己的认知还是比较准确的。

　　冯萧的淡定情绪随着她从包里一件件拿出护具而逐渐消散，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赵星一扣着头盔的系扣，“我完全不觉得丢脸，安全第一。”

　　虽然当年只学了两天，但摔伤腿的惨痛教训让赵星一记忆深刻，于是从网上买了一整套护具，头盔、护膝、护肘、护掌，一应俱全。

　　“不热吗？”

　　“废话。”赵星一翻了个白眼，“但比起热，我更怕摔。”

　　她是真的很怕。刚开始只练上下板还好，到了要练滑行的时候，她的胆小怕摔就完全体现出来了。

　　尽管已经全副武装，尽管冯萧就在旁边，要点说了好几遍，她还是不怎么敢迈步，战战兢兢怕得要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放手。

　　“没事，慢一点来，记住重心向前就好了，摔不到的。”
　　冯萧试图挣开手臂，让她自己滑。

　　“不行，你别放手！”赵星一立刻停下来，“记是记住了，但我小脑不发达，平衡能力太差了，怎么可能不摔？”

　　“那就摔。”冯萧语气残酷，“你都裹成这样了，摔两下也没什么，不摔学不会。”

　　“啊？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星一哭丧着一张脸，仍旧扒着他不放。

　　“你不会真觉得不摔就能学会吧？”

　　“我觉得你的语气好像数学老师。”赵星一扫了眼他身上露出来的地方，“你摔伤过吗？”

　　“当然。”

　　他伸手给她看：“手指这里，能看到吗？骨折，打了一段时间的石膏，现在还有点变形。”

　　“呵呵。”赵星一干笑了两声，终于松开手，“那个……不然我还是别学了吧？”

　　冯萧看着她，不说话。

　　赵星一被这眼神盯着，有些心虚。
　　“怎么了？”

　　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意识到，你哥哥真的很有耐心。”

　　的确。这两个人的教学方法截然不同，一个是溺爱型，一个是放养型。

　　而在赵星一面前的哥哥，绝对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

　　想到这一点，赵星一的心情有些复杂，于是把滑板推到他脚下，自己摘了头盔。
　　“我累了，休息一下。”

　　“才不到十分钟。”

　　“心累。”

　　心更累的似乎应该是另一个人。

　　看着她自顾自坐到长椅上，冯萧叹了口气。
　　“那你先休息，我去转一圈。”

　　不得不说，这长板到了他脚下才算是真正发挥出了价值。

　　赵星一一边解自己的那一堆护具，一边看着白色身影轻灵地穿梭在人群中，逐渐远去。

　　湖边滑板的人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这些人之中，他的动作看起来格外潇洒和漫不经心，像一尾鱼。

　　心里的杂念就这样被这一抹白色赶走了，赵星一坐在那里，开始幻想自己学会之后的样子。

　　冯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停在了长椅旁边。
　　“怎么样？休息好了吗？”

　　赵星一已经盘腿坐在长椅上了，微仰着头看他。
　　“我要多久才能练成你这样？”

　　刚运动完，冯萧看起来汗涔涔的，因为戴着发带的缘故，额前的头发拨开来，更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亮，整个人很少见的阳光。

　　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阳光。
　　“照你今天这个进度，十年？”

　　“十年？”赵星一无语，“我学自行车才用了一个月！”

　　“哦，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要二十年。”

　　“……”

　　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回嘴，旁边几个小孩踢的皮球刚好滚了过来，冯萧用脚停住，很轻巧地勾了起来，垫了两下，转身给他们踢了回去。

　　赵星一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

　　他身上这件白色球衣，后面本来是没有图案的，可现在后背汗湿了一点，这一个转身，赵星一却隐约看到了什么。

　　她对自己的视力并不怎么信任，但在这种事上向来行动力超强，二话不说就起身验证。

　　于是冯萧刚要转过身来，就被她伸手拦住，嘴里说着“等下，我看一下”，手上已经直接撩起了他的衣服。

　　——果然有问题。

　　球衣之下，他的背上有一行纹身，是彩色的星星。

　　这些星星都是空心的，由很杂乱的线条构成，大小、颜色各异，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上。她又把衣服往上撩了撩，数完，一共六颗。

　　“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真的合适吗？”

　　冯萧动也不动，就这么由着她看，只提出了口头抗议。

　　赵星一不搭理他，盯着那行纹身，喃喃自语。
　　“靠，所以井遥说的全是真的。”

　　“她到底说什么了？”

　　“这你别管。”赵星一终于放开他，开始追问，“这是纹身没错吧？你什么时候纹的？未成年人可以纹身的吗？疼不疼？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题还真多。”
　　冯萧笑了笑，坐到了长椅上。

　　“那你回答一个就行！”赵星一坐到他身边，目光殷切，“为什么是六颗星星？”

　　“因为……位置不够？”

　　“……”赵星一瞪他，“别开玩笑！我说正经的！”

　　“好，那就说正经的。”冯萧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先说。”

　　“说什么？”
　　赵星一一脸茫然。

　　“这世界上哪有白听的秘密，你不是很擅长交换嘛，你先说一个，我就考虑一下告诉你。”

　　“……你白听我的还少吗？！”赵星一愤愤道，“骗子，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考虑一下’，等你听完我的，考虑的结果肯定是不想说！”

　　“不错，现在不好骗了。”
　　冯萧笑得很欠揍。

　　“……还有，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啊？你不全都知道了！”

　　——连她最大的秘密都是如此。

　　可仔细想想，她对冯萧真的是知之甚少。而他这个人的秘密似乎又特别的多。

　　“是吗？”冯萧懒散地靠到了椅背上，悠悠然道，“那就没办法了。”

　　屁。但赵星一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你再逼问也没用，非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才行。

　　于是她只能坐在一边干瞪眼，四下张望着，挖空心思地试图找出一个能说的秘密。

　　结果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喂，冯萧，两点钟方向。”她小声说道，“看见没？红色裙子扎马尾的小姑娘，她从刚才就一直在盯着你看，估计是看上你了。”

　　是个很漂亮的小女生，目测不超过十岁，也是来滑滑板的。脚下踩着一块粉色的小鱼板，不过显然心思并没有放在上面。

　　冯萧扫了一眼：“别瞎说，人家还是个小朋友。”

　　“我没瞎说！”赵星一又盘起了腿，“不信你就看着吧，我觉得她要过来了。”

　　她说的没错。留意到这边安静下来之后，小姑娘又观望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径直走过来——走到了她面前。

　　赵星一还维持着大剌剌的姿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姐姐。”对方却笑得很甜，落落大方地说，“你也是来滑滑板的吧？我有个动作总搞不清楚，你能教教我吗？”

　　——好家伙，迂回作战啊。

　　赵星一往地上瞄了一眼，确定滑板的确是在冯萧脚边没错。

　　“呵呵。”她了然地笑了两声，指了指旁边，“我也是刚学，还不会，不然让这个哥哥教你吧？”

　　小姑娘终于顺理成章地把视线转向了冯萧，笑得更甜了。
　　“哥哥，可以吗？”

　　——高，实在是高。

　　赵星一用钦佩的眼神目送这两人走远，并开始回忆，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
　　她想得太入神，连冯萧回来也没发觉，直到眼前被递了一支冰淇淋。

　　接过来一看，竟然是自己最喜欢的柠檬味，于是喜孜孜地拆包装纸，一边问他。
　　“教会了？”

　　冯萧笑了一下：“没什么可教的，她水平很高，应该有几年板龄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赵星一很是得意，但随即又想到，“那你们干吗去了？去这么久？”

　　“她要请我吃冰淇淋，卖东西的地方离这边有点远。”

　　“你可真不要脸，让人家小姑娘请……”

　　话音停住，她看着这支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冰淇淋，再看一眼冯萧空空如也的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会就是这支吧？”

　　“我付的钱。”冯萧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吃你的吧。”

　　话虽如此，赵星一还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没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

　　“可这毕竟是她请你的，我可以吃吗？她不会在哪里看着我吧？”

　　“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

　　赵星一吃着冰淇淋，忍不住分享一些回忆成果。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小女孩，尤其是这种长得好看还有性格的。就，怎么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相处。”

　　冯萧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赵星一很稀奇地看着他，“我自己都不怎么明白。”

　　“因为你也是其中一个？同类相斥。”
　　“……”

　　“我小时候不算有性格，只是很古怪。”赵星一想了想，告诉他，“同龄女生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每天都在胡思乱想，神游天外，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根本没什么朋友。”

　　“但也不是那种假小子的风格，或者会跟男生玩的比较好。我连话都不怎么跟男生说的，男性朋友就更没有。你算一个，第一个。”

　　说着，她自己也有些犹豫，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
　　“你是吧？”

　　冯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提醒她：“要化了。”

　　她只顾着说话，手上的冰淇淋都忘了吃，差一点就要滴到身上了。

　　“哎呀。”
　　赵星一连忙用嘴接住，专心吃了起来。

　　于是话题就这样中断了。而直到傍晚两个人离开的时候，她的学习进度也依然只停留在最初级的阶段——勉强可以独立滑行五米左右的距离。

　　夕阳西垂，湖边吹来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气。广场上人依旧不见少，不过很多是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的。

　　冯萧背着滑板包走在前面，赵星一拖拖拉拉地跟着，踩他的影子玩。

　　“喂，冯萧，我问你一个问题哦。”

　　“什么？”

　　“你会参加高考吗？”

　　影子突然停下来不动了。

　　赵星一抬头，看到他转过身来，微微皱眉。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她耸了耸肩，“就随便问问嘛。”

　　他不做声，就这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上面找到点什么似的。

　　赵星一有点莫名其妙，问他：“怎么啦？”

　　他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从前面传来回答。
　　“应该会。”

　　赵星一跟上去，这次没有踩影子，和他并肩走到了一起。
　　“那就是说，也可能不会喽？”

　　“逻辑思维不错。”他转头，瞥了她一眼，“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我还没想那么远。”

　　“你要是不参加高考，校长应该会挺伤心。”

　　“是吗。”
　　他随口应了句，语气和表情都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气氛莫名安静下来，一直到路边分手，两个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简单道了再见。

　　而出租车驶出去一段距离，赵星一才想起来，他还是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是六颗星星。

　　她下意识地回身，想要捕捉到一点冯萧的影子，却只能看到后面的车流。

　　不过也没关系。她转回身来，看着车窗外的夕阳，想起冯萧下午说过的话。

　　——暑假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