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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归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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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秋蝉凄凉的悲鸣着。
离朦月还要翻越青茗与芷兰两座山才可看见一片小树林,树林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与两亩田地。五十步开外,是一个外形匀称的木屋,茅草厚厚的盖在屋顶上,天气潮湿,茅草上也覆着露珠。
“咚咚。”
正在看书备课的贺子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两道敲门声。
“是谁呢?”他疑惑的打开了门,原以为是在林中狩猎的猎人,却发现是两个相貌俊美、衣着尊贵的公子,于是据促了起来,“夜已深,两位公子可是在林中迷路了?”
“正是,还请先生收留我兄弟二人一夜。”看起来稍微年长一点的开口道,嗓音沉沉的,尾音又扬起,撩拨人心。贺子先虽担心是狐妖,可看那个弟弟一身正气,且今夜可能有大雨,故就留他们一夜,“在下名贺子先。”
“秦如圭。”
“秦如璋。”
贺子先念着天气转凉,就备两碗热水,不好意思的笑笑,“在下家中贫寒,还请公子们莫要嫌弃。”
秦如圭与秦如璋坐在桌边,饮着热水,脸色渐渐转为红润。
秦如圭是哥哥,及冠的年纪,可仍半散着发,比秦如璋高一尺左右,面容清朗,可却总透着一副媚态。秦如璋看着才十五、六的年纪,发黑得令人羡慕,用一青绿色发带松散的束在脑后,神色高冷老成,仿若隔世之人。
“真奇怪。”贺子先想着。
贺子先父亲早逝,母亲也在他十五就去世,他十七考中了进士,本有望功成名就的,却因为年纪小、阅历少,不懂官场世故,很快被贬,幸而被金家家主看中,教金家小世子读书,这才能生存下去,在这乡间做教书先生,今已二十五岁了。
贺子先与秦如圭、秦如璋聊天知道,他们兄弟来朦月找人,却不小心迷路,看到这里有光就向此走来,借宿一夜,翌日就离开。
“朦月吗?正好我明日要去那教书,捎上你们一起吧。”贺子先柔声道,想着“如圭”与“如璋”这两个名字,卸下了防备。
名字若出于《诗经》,人也不会是坏人的。
屋外的下起了雨,很快大了起来,听声就可知这雨势之大。方圆几里了无人烟,贺子先想,或许这夜过去就听不到蝉声了。这么想着,他的腿也疼了起来。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后是少年的喊叫:“先生,快开门,我是金淮阳。”
贺子先脸上闪过焦急、惊喜,转而又化作深深的担忧与责怪,他快步上前打开门,将湿透的金淮阳从雨里拉近来,眉头紧锁,刚想要责备,但看见少年的笑,还是转为一句轻声的问候,“雨这么大,你怎么来了?”
金淮阳不好意思的甩了甩头上的雨水,蹭蹭鞋上的泥,满眼的欣喜与关心,“先生,这不重要。我看今天要下雨,想到你的腿疾,早早的拿了药过来,谁知那雨这么急。嘻嘻,你看,这药在我怀里捂着……先生,他们是谁?”
秦子衿冲金淮阳笑了一下,“见过,我们兄弟来朦月找人,误入林中迷了路,借宿一夜,别介意。”秦子佩皱了皱眉,似没料到自己兄长会这么礼貌。
金淮阳点点头,看着外面的雨,又期待的看向贺子先,“先生,雨这么大,我……”
几乎是明显的,贺子先的脸一下子红了,轻咳两声后道:“雨确实太大了,可为师只有两间屋子,你恐怕只能……”
“无事!我愿和先生一起的!”金淮阳兴奋的对贺子先说,脸颊也是红红的,雨水的寒气一下子尽褪去。
实在是太明显的愉悦了,自己的心意表现的太明显了,可是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呢?能与自己心仪的人共度一夜,是梦寐以求的快乐啊。
熄了烛才体会到夜的纯粹,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有增大的趋势,秦如圭和秦如璋两人躺在床上,纵然床只有五尺宽,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二尺远。
“易容术不错。”秦如圭,或者该说花见淡淡开口道,不咸不淡的调子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嗯。”秦如璋答应一声,算是对他的夸奖示意感谢。
改变瞳色,将五官稍微做的大众一点,在隐去花见身上藏不住的魔气,两人就像是普通的凡人。神城言没什么想说的,他想的全是花见要找神城家做什么,找人?他才不信,就算真是找人,也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当初花见的那句“大开杀戒”他可还记得清楚,就连读过几本话本的小孩都知道远古魔王花见屠杀神界的威风。
但他不知道,当他用独一无二的“换颜”将花见的五官改变时,花见就对他起了杀心。
那不是江湖幻术,那是实实在在的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六界能做到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花见。
这是命定的相遇。
神城言终是敌不过“换颜”灵力的消耗,困意来袭,他也像个普通人,陷入沉睡,呼吸逐渐放缓,均匀。
花见睁开了眼,改变后的瞳色和他的发色一样是冷棕。双眸中透露出迷惑与复杂,他轻轻起身,将自己整个人撑在神城言的上方,再慢慢俯下身,直到鼻尖几乎靠着鼻尖。他调动着一丝魔力与那与生俱来的力量,拂去了神城言的易容,露出他本来的模样。神城言被他操控无意识的睁开眼睛,浅翠色如玉的眸像是花见心中的泪,咸涩又悲伤。
“颜暮,我到底该不该……”花见想着,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将杀意暴露出时,一柄剑凭空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那柄朴素到几乎有点寒碜的剑,看着那寥寥的莲花状的雕花,满眼痛苦,他认出了剑锋根处的娟秀刻字。
钟见。
当初铸剑的人动力杀心,而剑还在保护它的主人。
神城言走在细窄的石头小道上,两边都是茂密的竹林,抬头都是苍翠的叶,他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梦境。
水汽渐浓,神城言看着自己身上半敞的白色浴袍,又看了眼道具尽头的温泉,径直走去。
“能在梦中放松一下也不错,”他想着,慢慢将自己的身子浸入水中,温热的泉水将他包裹,“好真实”。又想到这些天的遭遇,深深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身后突然一道声音传来,神城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穿着一样浴袍的男子也从小道中走出来,手里端着盘酒壶与两个杯子,试了试水温后也浸到温泉中,停在神城言旁边,与他一样靠在泉边石头上。神城言这才向他看去,虽然他知道自己是看不到对方脸的,但即使隔着水雾,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笑的样子。
“没什么。”他淡淡道,与梦中的友人相会他早习以为常,出口声音不是他的,比他的音色更为清冽,一听就感觉这是个不染尘俗,断绝六欲的神仙,不过他也无所谓了。
水位不高,只满到他们的腰部稍微向上一点,那人放酒盘在水面上,为自己和神城言各酌一杯酒。神城言拿过酒杯一口灌下,虽然他本来不想这样的。火辣辣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但酒劲又使他迷糊起来,再加之水汽蒸腾,视线一片模糊,头也晕了,四肢无力。
燥热,不应该的燥热。
“脸怎么这么红?”旁边的友人似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可声音听起来却是愉悦至极的,手搭上神城言手臂时,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死的混蛋居然下药!这不是他的梦吗!但□□接触的快意让他忍不住靠去,不由自主的抱住并不想抱住的家伙,开始拼命的拥吻。
神城言黑着脸,眉头皱得深深的,下身湿濡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他第一次讨厌做梦。
什么玩意,想女人想疯了?在梦里都能和男的搞起来了。
他看了眼还在睡觉的花见,起身,出门。
天已经亮了,雨后的园子透出一股初秋独有的清爽气息。阳光晴好,风还带着些许暖意,被风雨摧残一夜的野花爆出浓郁的香,满地的残枝败叶与纯净的天空相衬,神城言在水边遇到了与他一样洗亵裤的金淮阳。一目了然,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狼狈是因为自己的老师。
金淮阳震惊的看着一本正经洗亵裤的神城言,毕竟他生得一脸正气,没想到居然也会……
神城言早就感觉到他不加掩饰的目光,强忍尴尬,终于在金淮阳第二十一次偷看他时找了个话题。
“你喜欢贺公子?”
虽是问句,但他说出来的感觉就是陈述句,惹得金淮阳脸都红了,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慌乱解释道,“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仰慕,仰慕啦!”
神城言这才瞥了他一眼,曾几何时,神城芸也是对自己说过“仰慕”二字。想到这里,又不免叹了口气,不再理睬金淮阳。本来洗亵裤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也陪着金淮阳将那丢人的玩意挂着竿上晾着,阳光将其显得白的刺眼,他们就躲在那片白色的阴影后面。
两人肩并肩坐着,金淮阳百无聊赖的拿着根树杈在地上涂涂画画,神城言也懒得看他,思考着关于花见的事,半晌后,突然对金淮阳小声问道,“你为何不向他表明心意?”
“因为不能。”他说着,眼中满是深沉的落寞。
“因为不可以。”
贺子先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响起,金淮阳神色一凛,他站起来要走出去,却被神城言拉着坐下,“听”。金淮阳觉得偷听非君子所为,想要挣开束缚,却发现神城言的力气完全不似看起来那样小,只得在心里一直默念“君子非礼勿听”。
“有何不可?为何不可?怎的不可?”花见连连发问,但略带戏谑的声音让神城言都可以想象到他挑眉的样子。
“还请如圭公子莫要如此,莫说我与他都是男子,更何况是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有如此想法已是违背世俗伦常,又怎能……”
贺子先声音又是愠怒又是悲切,金淮阳听着,低头苦笑。是啊,他们是师生,他原以为在这好男风为尚的时代,他可以循序渐进靠近先生,可他忘了,在他选择以徒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时,他就已没了资格,他怎么那么糊涂。
“我不能害了他,他还未及冠,正是少年放歌纵马任逍遥的时候,莫说让他知道敬仰多年的老师对他有那肮脏的心思,就是金家,又怎能容忍我也存在呢?况且他很快就要与神城家族的神城洛熙联姻,我不可为一己之私而断他前程的。师徒……我已经很满足了。”
金淮阳听着,神色渐渐冷静,光亮的眼也暗淡。先生与他相爱又如何,先生怕毁了他,他又何尝不怕毁了先生的名声?他试图拒绝过联姻,可他没有权利拒绝。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贺子先的情景,先生穿着一身蓝色官服,可一点也没有那种朱门酒肉的臭气,那种山间清冽是格格不入又恰到好处,骑在马上,对发愣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当年他十岁,而今七年过去,那一笑的惊艳与悸动却仍锁他心头,无法散去,可当他告诉父亲,请他成为自己老师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有了一条名为“伦理道德”的鸿沟。
世间事有太多的热烈与沉寂,瞬间亦是永恒。从前总觉得戏折子里的故事结局明明可以再好一点,比如“为什么不勇敢一点”“为什么不告诉他”,现在才明白,有些事是不能,有些事是不敢。既然对于朋友就很满足了,那为什么要说出来?既然知道说出来一切就可能不会如从前,那为什么要说出来?既然知道友情比爱情更稳定、更容易满足,那为什么要说出来?他从前只注意到戏中人感情之深,而没注意到,那不是他们所想要的结局。
他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向先生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金淮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注意到压着他的手早已松开,那手的主人又是何等的震惊。
神城洛熙!
神城言的脑子全是这名字,神城洛熙,他的小妹妹。他还记得自己飞升的时候她也就11岁,可四千年过去了,她怎么可能……神城家从来不允许重名的存在,也就是说,距离他飞升也就最多四年!
是了,若不是四年,周遭环境为何几乎没有变化,为何朦月神城还在,为何服饰变化的也不是那么大,可如果这样算,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对他来说漫长的四千年也不过是四天。
为什么会这样?
等道具基本干了已过去两天,接他们的是金家的马车。
阳光极好,成群的候鸟排成一对向远方飞去,穿过薄云,衬于蓝天,显得忧郁而寂寞。顽强的野花重新开的灿烂,车内的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等入了朦月,神城言便更确信自己的猜测,道路两旁的街景几乎未变,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想起了一开始花见对他名字的反应,故作平静道:“你知道要找的人在哪吗?”
花见挑眉,莞尔一笑,“月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