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缘》一千夜

2、第二章 魔王花见

　　细小的晶体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寂寥的黑衬得巨大的冰棺美丽极了。冰棺发散出淡紫的光芒，水晶般纯净的冰棺在那光的映衬下好似锁住了满天晚霞。

　　棺中躺着的身体更为摄人心魂。深棕的发铺在身下，淡淡小麦色的皮肤下还带着生人的红润气色，高高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梁显出他高贵的魔族身份，纤长的睫毛印在脸上就像他只是睡着了，那微翘的唇充斥着诱惑。

　　眉毛上挑，眼角也勾起，左眼角下的泪痣是魔王的特征，说不出的魅惑。

　　他身着玄色里衣，一丝不苟，隐约可见他高挑身材下完美的肌肉纹路，淡紫的魔气就从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出。

　　这是魔王花见。

　　神城言看着花见的脸，他没想到魔王并非传说的那样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反而温柔又媚人，却一点也不女气。

　　“哒，哒……”冰棺一直在融化，神城言就是这样数着滴下的水滴，计算时间。还有五天就是四千年整了。

　　千年的孤寂，身边只有这一尊尸体。人类所追求的永生不就是这样吗，永生的最后，就是一个人守着只自己知晓的往事，身边的人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最顶端也最寂寞。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神城言忍不住想凡间此时应该是什么样子，人类还在吗？家族如何了？眼前人间四季，春花秋月，他曾经的朋友，他的弟弟与那日的魔族一一浮现。神城言总会在无聊的时候回顾，使其在漫长岁月中依旧清晰。

　　“阿言。”

　　尾音上扬的磁性嗓音在神城言耳边响起。他从小时候的梦中就始终会又一个友人，他们一起下棋抚琴，骑马舞剑，在自创的小结界中泡泡温泉，喝喝小酒，惬意舒畅。

　　但每当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时，却始终隔着一层挥不去的雾气，怎么也看不清。时间长后神城言也释然了，不再执着于看清他的脸，毕竟在梦中与他相遇，已成为他唯一的消遣了。

　　呵，从前睡觉是为了生存，现在竟成了娱乐。

　　神城言自嘲着，冷清的声音透着孤寂，四千年太过漫长，长到足以让他想清太多的事。

　　他发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中，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从他出生起，所有人就说他是上神赐名，可对那上神所有人竟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说他叫“言”，又怎么知道是这个字呢？而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意义？

　　人们只羡慕他特殊的身世，却不知道因果利害。有人渴望非凡的一生，而他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神城言睁眼，又看了眼花见，他不知道，让他守这具身体是否也是谁在操纵，而自己也总觉得与那具身体有某种联系。

　　“花见。”

　　神城言轻轻地叹一句，精神恍惚着，以自己从未在意到的深情低低呢喃。他再次走近冰棺，兀的觉得自己寂寞得要疯了，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好像他们是分开了千年的恋人。

　　！

　　神城言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冰棺中的花见，冰中如烟雾的丝絮萦绕在花见身边。神城言觉得惊恐诡异，他感到那具身体在吸引着他，引诱他把他放出。

　　神城言拿起钟见，向自己的腕深深的划上一道口子。

　　“……”疼痛令神城言完全清醒过来，鲜血可以说是奔涌出来。

　　钟见的伤痕难以恢复，伤口处热的厉害。血液不是向平常那样落下，而是不断的向虚空中飞去，像一个个小珊瑚珠散落在黑色的布上。

　　神城言感到脑袋变得沉重，身体也开始发冷，眼前发黑。若是凡人大概已经死了，但对于成仙者，只要未伤及心脉，就不会有大碍，顶多睡得久些，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五天后了。

　　再见，见鬼的花见。

　　血珠在虚空中漂浮着，渐渐汇聚成一条小流，向冰棺流去。血液先是覆在冰棺上，而后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进入冰层，将冰棺完全变成“血棺”。

　　紫色的魔气已由淡紫变为更加艳丽的绛紫，一闪一闪着，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震动。

　　“咔”一声，一道裂缝。

　　又裂为几道。

　　“呯！”成千上万道裂缝，龟裂的棺材爆开，细小的红色冰晶砸到黑暗中破开一个个洞，明媚的金光从洞中射入，渐渐侵蚀整个封魔潭，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蓝到忧郁的湖水与同样浓厚的天空像撞在一起的颜料，空中与湖水里都漂浮着细沙般的金色光电，目光所致皆如此。

　　神城言躺在湖面上，水面随着他的呼吸漾起一圈圈涟漪。手腕的伤口依旧流着血，因失血过多，伤口和嘴唇都发白。

　　他仍保持着飞升时十六岁的样貌，发丝、指甲都未长过分毫。神城言眉头皱着，他睡着时总是皱眉，可嘴角却带着弧度。

　　伤口的腕处传来温暖的力量将他包围，痒痒的感觉将他扰醒，神城言朦胧着醒来，看着周围已变换的景色与正吮吸他血液的人，还以为在梦中，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之前还摸了摸那人深棕的发顶。

　　花见一怔，他原以为自己还要再沉睡下去，就像那人一样在无尽的轮回中，可他醒来了。

　　他其实清楚这世上只有那一位能将他从轮回与封印中拉出，但他怕了。花见想去撩开神城言墨色的头发，看看他的眼睛——那双翡翠的、独一无二的眸，却顿了顿，低头继续从神城言的血液里获取力量，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能通过血液把灵力给他。

　　“是他放了我。”花见隐去眼中刚浮起的杀意，治好了神城言手上的伤。

　　神城言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那片黑暗中，低头看了看已恢复的手腕，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作势刚要再睡去，却听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道：“小鬼，别睡了。”他这才发现身后还有一人，准确的说是一魔。

　　神城言惊恐的看着那双紫色的眼，挡在眼前的头发和刘海让他看的不真切，可他确定那是魔王花见！

　　我到底睡了多久？他怎么出来了？这算我失职吗？他不应该再被锁个上万年吗？而且他的元神为什么……

　　神城言念了一个通讯决，却发现这里是与外界隔绝了，之前几千年都没发现。

　　怎么回事？！

　　即使他内心已经要爆炸了，却依旧习惯的不动声色，故作冷静的看着花见。

　　“你叫什么名字。”

　　“言。”

　　花见看着神城言被遮住的脸，其实很想撩起神城言的头发，但装得冷酷，可在听到神城言说他叫“颜”的时候，受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震惊，爱与浓到无法忽视的杀意，混杂在一起，隐藏不了。

　　“哪个‘颜’？”

　　神城言自度着，用他与生俱来的换颜术改变了自己的瞳色，才试探着回答道，“语言的‘言’。”

　　神城言看到花见的神色依旧复杂，果然下一刻花见身上的魔气如飓风一般向他涌来。

　　躲不了。

　　神城言立刻运转自己全部的灵力，可就算巅峰时期都拼不过花见，更别说还被花见蚕食的他。

　　“轰”！

　　两团力量相撞爆炸产生的冲击分开空气，空气对流而引发的飓风吹开神城言遮住脸的头发，露出那张淡漠冷冰的脸。

　　神城言紧紧盯着花见，刚刚阻挡他的攻击就已耗了他近乎全部的灵力，若再来一次……神城言担忧着，却见花见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花见确定他就是他要找到人了，世间只有他与那人才有换颜的能力。神城“颜”，只有他死了他才能醒来。

　　轻松？假的。

　　“结界破了，不走吗？”花见随意的说，语调也放松下来，“冰棺的完整决定了结界的完整，现在冰碎了——是你的血把我放出来的。”

　　神城言思索着，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血还有这种功能，但现在魔王被他放出，该如何是好？

　　花见挑眉，痞气道：“那么……言，你飞升多久了？算了，反正我也没去过人间，你带路吧。”

　　“作甚？”

　　花见露出半鄙视半嬉笑的表情，“你以为呢？魔王被困了千万年，当然是大开杀戒了啊！”花见看着神城言惊怒的脸，不由得又大笑，倒是很符合神话故事里他本该喜怒无常的样子，“骗你的啦！找人。”

　　“凭什么帮你。”神城言倔强道，满面厌恶，成功激怒了花见。

　　花见一个箭步上前掐住神城言的脖子，表情带着点狂躁，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是谁？”说罢抓着神城言的脖子，强迫让他们视线齐平，又将他丢在地上，“朦月的神城家族，去那。”

　　神界，眠兰殿。

　　小叶紫檀的雕花木椅上，一身黛蓝的华贵女子优雅坐着，名门闺秀的典雅与位高权重者的威严在她身上毫不矛盾，明明是少女的姣好面庞，但眼神却是漠然。

　　一位穿着轻铠的男子跪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语气中还带着柔情，“禀王后，魔界花魇又派兵攻打神界，与往日不同，几乎魔界大半军队都堵住了神界通道，还请王后定度。”

　　“君顼，”容婳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她爱这个男人，给了他别人没有的权利，几乎与她平起平坐，可这人却固执的守礼，“自己决定吧，你有这个权利。”

　　不守着礼仪又能如何？

　　她是神上颜暮的王后，即使神上已沉睡，即使她知道过神上喜欢的是男人，甚至那个与神上苟且的男人让她滑了胎，她也要关闭自己的心，因为她是神界现下的权利中心，不能有感情。而他是将军，权利的另一个中心，他们狼狈为奸引发了战争，但灵魂的共鸣与吸引，使两个本该生疏的人更加生疏。

　　克制的爱，妄图运用理智去控制。

　　君顼抬头和容婳目光相对，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感情，可对他们是那么难，难到只要这么一刻视线交织就行。

　　“是。”

　　君顼作揖，就在刚刚有人告诉他，花见已经醒来出了结界，他心知肚明，只要告诉那个如病态般爱着即是她哥哥又是她夫君的花魇，花见正与那人转世在一起，就有魔界的人会帮他解决了。

　　他想要神上的力量，想要他的地位，和他的女人。

　　“就让你们再轻松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