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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头换面 ...

  •   瘫在女子的肩膀上,白玠意识模糊,但他发现身边的景色已然变了,他便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让自己生不如死的地狱。

      他回想起两天前的深夜——

      临近深夜,狱兵最后一次巡逻完卫所后,白玠强忍着胃痛打算入睡。躺在这冰冷空旷的囚笼里,绝望会在不知不觉间侵蚀病弱的□□。唯有入梦,才能短暂的逃脱这个囚笼,呼吸他记忆中残存的外面的空气。

      当他渐有睡意,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把他拉回现实。白玠的听觉十分灵敏,他将耳贴地,从脚步错落声中隐约听出来人动向——约在五人以下,却只一士兵。在前者脚步虽轻却稳,像是习武之人,其余人未穿兵甲,可步伐统一,铿锵有致,不似寻常散兵。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到凉州关押流犯的军卫所?

      脚步声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白玠撑地坐起,短短几吐息之间,那不明来历的队伍便已至他牢前。隔着铁槛,他看见的是一名军卫所衣着的士兵,三个魁梧蒙面的胡族壮士,以及为首的一个持剑断臂的……女子?

      只见少女身形高挑,很像北方民族女子的特征,不过高而挺直,夜幕一般的夜行外袍下,精练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如游龙浅卧,掩息以待,若非常年征战便是自小习武之人。不过细看她的脸,却并非胡族面貌,而是一张清水芙蓉的澄澈面庞,柔和中又不失习武人士的铮铮英气。远山长眉下盛着两汪水杏清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如大漠风沙镶嵌在白原冰雪中,透露着不与年纪相符的深沉。

      几个魁梧的胡人壮汉与她站在一起,却未能掩盖住她的气势,反倒被压一头。这少女虽不显山不露水,可白玠能看出她的实力不同常人。

      “刑部员外郎白玠,可是你?”她的中原官话说的很好,像是从小训练过的。

      白玠供认不讳:“是。”

      “听说你年少成名,未到弱冠便中进士,被大唐皇帝擢为廷官,侍奉太子李适左右。只要提到刑部和大理寺,就知道你白员外郎这个头牌。”她的恭维让白玠不寒而栗。

      “姑娘怎把我说的像勾栏的妓女一样。”他面上持笑打趣,掩饰心中焦灼。

      “那是我失礼了。我知道大唐是礼法之邦,我亦很喜欢你们的文化。”她的言行倒是客气,但是她唯一的一只手臂一直按耐长剑,被压低的剑鞘一端暗自指向白玠,锋刃蓄势待发,令白玠不敢轻举妄动。

      “义父为突厥贵族,名作忽乞金,惜先生之才。若先生以己所学肯为义父辩赢一场官司,义父承诺可予先生今后免受牢狱之灾。”

      听此,向来多疑的白玠一下子生出无数疑惑,但他此时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的自由与生死——

      “我是大唐的囚犯,你父是突厥的贵族,如何救得了我?”

      “天高皇帝远。”她的回答一针见血。

      不过白玠还是不懂,突厥人为何要找他一个大唐的囚犯写诉状?他掂量着问:“可否告知,忽乞金阁下是受了多大的冤屈?”

      “义父并未受冤。相反,他正是带给别人冤屈的那个。”看到白玠疑惑更浓的瘦脸,她不再卖关子,“几年前,义父曾来使长安,而后便在四周境内置办了宅邸,时而来居住。不过这些年,义父靠着势力,在大唐这里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一直对义父不满,却碍于证据与两族关系,未能捉捕。

      不过亚罕日拉部的七王子牧玑对义父所行一直知晓数几,介于种种原因未能惩治。这回他终于知道义父在大唐有哪些人勾结,于是便向两大都护府告发,想要打击义父的势力。都护府已经做好逮捕义父的准备,只不过被三起使臣被刺杀的事耽搁下来,因此我们才有机会。

      我知道先生精通律疏,先生要做的,就是帮义父颠倒黑白,彻底洗脱他的罪名。”

      真是造化弄人。白玠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所学之理非但没有报效自己的国家,反倒会是这么个用途。他更没想到,这样颠倒黑白本末倒置之事竟将由自己来完成。而且,还是帮着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外邦人。

      与外邦牵扯勾结本是犯十恶中的谋叛罪,但他现在处于服刑期间,又与外邦勾连,这若是被发现该怎么断罪?难道唐律要为了他在刑名里再添新编?

      “若是我拒绝呢……”白玠谨慎试探,换来的却是对面的笑容刺骨。

      “那就让先生变成真的妓女。”

      “……”白玠握紧拳头,却无力抵抗这赤裸裸的威胁与羞辱,他蔑笑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板上鱼肉,姑娘还有心思与我客套,真是费心了。”

      “亭瞳的职责是保护先生,一定会让先生身上的肉都好好的。”

      “所以我们要怎么逃出去?我现在腿脚不便,大几率会拖你们的后退”

      亭曈的表情并不担心,显然是准备充分而来:“两日后,七王子途径凉州城,我们已经对他放出了你被关押在此处的消息。白先生届时想法子让他带你离开这个大牢,到外面宽阔的地方。我们会配合你的行动来。”

      ………………

      穿过凉州城北部沙原,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南部的福隆客栈——距离那两个时辰前还关押过白玠的监狱军卫所很远的地方。

      亭瞳吩咐几个胡汉先把马拴在外面,与她一起把行李扛进驿馆内,又跟店家要了两间地字号和三间人字号房间,皆挑最不起眼的位置。几人安顿好行李后,亭瞳又命胡汉骑马到四周巡视几周,她自己则在栓好马之后,趁着现在还是平旦时分,仔仔细细的把这件驿馆一楼二楼每一块地板都走过一遍,又把自己方才定的那几件客房全部摸过一遍,确保无异样后,才终于允许一直守在外面看她忙活的白玠进馆。

      可白玠全无回应,只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在马背上,不省人事。

      亭曈这才注意到他背后那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待多想,她伸手将白玠从马上拖下来,顶着掌柜和堂倌儿惊异的目光把他背进了客栈内,直冲二楼刚才检查好的房间。

      和她一起同行的蒙面人上来了一个。他是一副少年面貌,胡人深邃的长相在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稍微减弱了一些杀伤力。他走进来看,还不见白玠的脸,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最熟悉的味道。

      “他快不行了!”卡失丹看到白玠此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作为杀手的他很明白,这已经到达了人类身体所能承担的极限。

      亭曈不似他一般惊讶,而是冷眼静看,端详一番后,便立即嘱咐他道:“卡失丹,快去准备一盆水和纱布针线,再把跟楼下掌柜要一些炭火和酒。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尔绵哥和约突哥,让他们快点过来搭下手。”

      卡失丹立即明白,求医是来不及了,亭瞳准备自己干!

      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下楼准备,亭曈则仍坐在床头,一直帮着白玠压制住出血的地方。但与此同时,一个疑惑在她心头越生越大。

      为什么还没死?

      他只是一个文弱的文官,即便是武功高强的人在凉州军卫所服刑,也活不过两年,而他居然坚持了下来!

      而且刚才受了致命一刀,还一路颠簸赶了两个时辰的路,以他的身体素质来说,不应该再坚持下去了。

      白先生,为什么你还能活着呢?

      不等她疑惑解答出来,其余两个蒙面人都已经换下脏衣赶了上来。

      “有把握么?”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胡人尔绵问亭曈。因为他和卡失丹一样,都认为受了这么重的伤,他非习武之人,应该没救了。

      可若是这样,他们此行就白费功夫了。

      亭曈懂他们心中的矛盾,所以她定然不会让后话发生,“我尽力。只要他的意识清醒,即便瘫痪在床再也无法行动,我们也不会白来一趟。”

      ………………

      周围发生了什么,白玠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有人把自己粘着血肉的衣服扯掉,让他疼醒了一次;有人把冰凉蛰肉的液体灌在他的伤口上,让他又疼醒一次;有人把滚烫的铜刀压在他皮开肉绽上,让他再次疼醒;有人拿针无数次穿过他的皮肉,无数次碾过他饱受摧残的伤口上,令他一度想要昏死过去。

      生不如死。

      意识尚存之际,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好像在两年前,自己也曾受过这种魂肉分离的痛苦。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如果说出来,别人一定会以为他被两年的牢狱生活折磨疯了。

      而这一次的越狱,他再次和死神的魔爪正面交锋。

      但是他有一种预感,这次他依旧可以战胜死亡,就和两年前一样。

      等白玠再醒来时,他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口干舌燥异常难受。不过他惊喜的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榻上,头顶还有房梁,身边还有饭菜的香味。他这才想起来,那时候亭曈他们已经奇迹般的把自己带出来了。

      没想到他们还真有能耐,能当着武威郡士兵的面把他劫下。这又是三起使臣遭遇刺杀的命案,又是劫狱,四州和武威郡这回恐怕真的要被朝廷教训个头破血流了。

      “喝!白郎君,终于醒啦?你可昏迷了六天六夜!”陌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说话者放下手头活计,随声而出。

      他一靠过来,就是一股冲鼻子的药味,一定是个郎中。这个花胡子郎中一身油光锃亮的破布,好像几百年没洗过,也没缝补过一样,与人印象中风度儒雅悬壶济世的医者完全不同;他长得既像胡人又像汉人,他刚才说话时也是胡话汉话掺半交替的说。白玠学过几种胡语,所以才觉得他每种语言都说的流利地道。这让别人很难看出他的真实身份。

      闻言,坐在屏风后吃饭的亭曈和卡失丹也放下筷子走了过来。

      白玠心里算着六天六夜是什么概念。还好,这回昏迷时间不算多,第一次死掉那次,他足足昏迷了半个月,差点被丢到乱葬岗喂秃鹫了……

      难道随着死亡次数的增加,他的身体渐渐已经习惯了么?

      他这一醒来,不光是本人放下心来,就连提心吊胆的亭曈他们也松下一口气。不过白玠感觉亭曈的反应好像除了松气,还有另一层……

      呃,嫌弃?

      亭曈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对他介绍道:“这是邦吉老头,姑臧医馆的神医,一直为我们提供医治。以及……易容。”

      “易容?”白玠惊到。不过缓过神来,他确实极需要易容,亭瞳他们想的很周到。

      卡失丹听亭瞳的话搬来镜子,他一照,果然里面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容。

      “有点丑,”亭曈终于大大方方的展示出自己的嫌弃。不过看了邦吉阴沉的脸色一眼,她立马改口,“但是隐蔽在人群里,这种容貌很适合。‘欺世圣手’的手艺我们领教很多次了,很满意。”

      “当然。你们是专业的杀手,我知道你们懂。”邦吉满意的笑笑,转身来到自己的作品面前,上手四处检查他脸上的细节,确保每处严丝合缝,不留破绽。他当然也知道这不如白玠原本的脸模样好,所以告诉他,“不用担心,这只是一层皮,遇水即溶。郎君的英俊小脸没消失。”

      “无妨,这我不担心。只要能避人耳目,做成您这样的脸皮也无妨。”白玠真诚的点了点头,差点没把邦吉的脸给气绿。

      白玠笑笑,但他忽然想起正事,转头问向同样在低笑的亭曈:“这几天军卫所的官兵可有来过?躲开他们了么?”

      亭曈正起颜色,换做平常那一副冷静的模样:“来过。多亏邦吉的易容术,还有银子。很多银子。”

      “掌柜和堂倌儿?”白玠意会道。

      “但是收买人心可不能光靠银子。”亭曈做了个手刃,比在卡失丹的脖子上,“约突兄的鼻子最灵。这里知道我们行踪的人但凡有一点动静,他随时都会解决。”

      邦吉看她这幅不解风情的模样,便发了个好心,告知白玠他昏迷时的事情:“你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她,亭瞳姑娘。多亏略懂医术,先下手为强帮你止血缝合,然后又快马加鞭跑了十几里路找到我来替你医治。不然你小子都没这机会再睁眼睛啦!”

      感谢么?如果真如邦吉所说,道义上来讲是应该感谢亭曈的。不过白玠深知她救自己的原因,加之他们这群外邦人本就意图不轨,要让他说谢谢,有点难。

      就连间接“协助”他越狱的七王子牧玑,他俩还是从小结识的关系,白玠都没和他说谢谢。更何况是这些人呢。

      不过白玠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毕竟现在他甚至自己的处境,不过是从一个大监狱逃到另一个小监狱,实质意义还是没有变。这些会对他笑的狱卒们,他还是不能轻易怠慢。

      “多谢了,亭瞳姑娘。”白玠皮笑肉不笑。

      亭曈看出他的虚伪,摆出一个只可意会的笑容回应他,随后又问邦吉:“还有多少天才能痊愈?”

      “少说也应该一个月。不过,”邦吉忽然转折,上下打量白玠一番,“白郎君的身体情况很独特,外虚内刚,似是有什么独特的心法在你体内调养真气,固本培元。若非此术充盈内守,恐怕你早就撑不下去。”

      白玠心觉一紧,果然这其中的蹊跷没能瞒过这个经验老道的郎中:“您说的没错,这心法是我干娘教我的。她……”

      他话说一半,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吞吞吐吐。邦吉其实早就看穿他这个心法的来历,不过是在试探。而白玠的反应,也恰巧应征了他的想法。

      “你干娘是瀛洲的弟子?”邦吉问。

      一听瀛洲,亭曈不免一惊。那是天下第一仙宗,海纳百川,万国所往。传说瀛洲有仙人,可窥天命,所以无论哪个国家之人都希望能够跻身瀛洲宗门,得知其中一二;就算无法入宗,学习一二也是好的。他们七王子牧玑也曾翻山越岭漂洋过海的在那求学过,所以才会与白玠有旧时的交情。

      白玠思虑一番,虽然对于他干娘的身份满是顾虑,但眼下情况来看,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而且这条船现在还不大,就算翻了也不会掀起多大浪。于是就向众人承认了自己干娘的身份:“她是瀛洲弟子,泷姬。”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屋中能听懂汉话的人全都露出错愕惊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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