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折子戏缘 ...
-
折子戏唱完。
尹清菡的心思一直在对面的包厢打转,买来的饭菜没动几口,现下却是饿了。
以前并不是没有对旁的人好奇,只是能搅得自己的心绪七上八下的,这还是头一回。可能是初相识,所以才会如此吧,罢了,不多想了。
“青梅,我想和牛乳茶,你下去买两碗上来。”
“是,奴婢这就去。”
《定军山》是一部好戏,琬琰瞧得意犹未尽,还趴在栏杆上看人家落幕。
尹清菡望一眼她,又瞧向对面。
几个男人起立,戴上宽帽,互相致意之后,推门离开。
蔺写怀是最后走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戏,不晓得到底是在商谈什么,也不懂他是否喜欢听唱念做打。
尹清菡揣测着。
琬琰过来拉她的衣袖:“姐姐,我想给那个演诸葛亮的哥哥打赏,他扮得好真,跟画本子画的小人的一模一样。”
尹清菡取出十块银元:“你扔下去的时候小心些,不要砸到人。”
“我知道。”
楼下,端茶倒水的小厮在堂下忙活着捡包厢扔下来的赏钱,垒在盘子里,像一座丘山,沉甸甸的。
乱世苟活,戏子营生。
忽然有人敲门:“尹小姐,是我。”
蔺写怀的声音。
尹清菡把门打开,独他一人。
“蔺公子。”
“尹小姐,折子戏毕,行慎之去开车了,我送小姐回去?”
不是来询问方才自己为何要盯着他看的。
“公子要回去了吗?”
“是。”
忽然,有人从左侧过来,是要到右侧的楼梯下去的,走廊狭窄,蔺写怀只好进包厢里让路。
尹清菡向后退两步:“又要麻烦公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可还记得小姐说过,‘比邻而居,何来叨扰一言’,我没忘记,小姐自己就不记得了。”
那都是客套话。
尹清菡笑笑:“那就有劳公子了。”她转头去叫琬琰,“可好了?我们回去了。”
“嗯嗯,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了,姐姐。”琬琰的衣服脏了糕点的碎屑,正忙着拨弄。
蔺写怀朝她一笑:“不着急的,慢慢来。”
“嗯。”
不想冷场,尹清菡问道:“这是今日喜连成最后一折子戏,夜场是别的班子的,不知道蔺公子看得如何?”
蔺写怀掩笑:“小姐这话可是明知故问,方才明明瞧见了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还是避不过。
尹清菡低下头,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见公子与人谈天论地,禁不住多瞧了眼,好奇公子,心思却不在戏上。”
“朋友闲谈,此地热闹,便就来了。”蔺写怀没打算说实话。
尹清菡心里懂得,没有追问下去。
突然,有人夺门而入,将靠近门边的蔺写怀狠狠地撞一下,人朝尹清菡的身上倾斜去。
又是近距离。
尹清菡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后退。
只见那闯入者小心翼翼地关上厢门,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鬼鬼祟祟的。
琬琰被吓得缩到尹清菡的身后。
蔺写怀护在她俩面前,右手背在身后,做的是掏枪的动作。
来者的脸瞧着眼熟,尹清菡试探问:“是方才扮诸葛亮的卫先生吗?”
他点头,做一个嘘的手势。
顷刻间,走廊传来如骤雨般密集的脚步声,听动静少说也有十号人,喊打喊杀,嚷着找卫华家。
“嘭嘭嘭”,下楼了。
卫华家害怕被楼下的看见,蹲下来抱头躲着
尹清菡帮他探头出去看,那些人的手上要么拿铁棍,要么是木棍,个些脸上有疤,凶神恶煞的,像是帮派的专业打手。
“都走了,卫先生不必再躲着了。”
尹清菡的声音让卫华家如释重负。
但蔺写怀掏枪的动作不变,防人之心甚深。
尹清菡满倒一杯水,只是放在桌上,没有端过去:“卫先生,您喝口压压惊。”
卫华家谢过,咕噜噜地灌入喉咙,表示感谢:“惊扰各位公子小姐了,承蒙不弃,万分感激公子小姐收留,谢谢谢谢。”
“先生是出什么事了?”
卫华家叹口气:“一言难尽,乃是同行的仇家杀上门来,走投无路才闯入此包厢,冒犯了冒犯了。”
“姐姐,”琬琰紧紧抱住尹清菡的大腿,瑟瑟发抖,“我害怕,我们快点回家吧。”
卫华家此刻才留神到这个稚童:“没想到还有个孩子在这儿,罪过罪过。”他深深地鞠躬,“实在不好意思,他们应该走远了,我先出去了,免得加深小小姐的心理阴影。”
他退出去,将门关好。
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尹清菡还想问他些什么,没来得及,人已经走远。
蔺写怀将手从裤腰带那里取出,别着的那把抢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听说喜连成近来得罪了阙佳班,可能是要杀鸡儆猴。”
她走到他的身侧,两人面对面,“公子小心,那东西容易走火。”
蔺写怀将半露的枪藏好:“小姐说的是,看来这里今日是不太平的了。现在就送你们回家吧,以免耽搁生祸端。”
尹清菡没有推辞:“好。”
出了广和楼的门,看见车停在对面。
行慎之手揣一支雪茄,在喷云吐雾。
尹清菡反感这个味道,挨着窗户坐,试图用风吹淡它。
蔺写怀握住方向盘:“小姐喜欢看京剧?”
“京剧,昆曲,黄梅戏,都喜欢。”
尹清菡反问:“蔺公子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何处?”
“山高水远,山河安泰康宁处。”
他打半圈方向盘,拐进一条巷子,抄的是近路:“小姐可喜欢看电影?大观楼电影院亦有叫《定军山》的剧目。”
正巧,说话间就路过大观楼的偏门,有看完电影的男女手挽着手出来。
“家里管束得严格,未曾去过电影院,只得耳闻,说是黑白的,看片时要将灯光全关,黑漆漆的。”
她又反问,“公子留学在外,京剧当少有看到,电影应该很多,不知道公子是喜欢哪一个?”
“看电影是件安静事,京剧什么的太闹,耳朵受罪,还是电影好。”
尹清菡透过后视镜看蔺写怀的眼睛:“公子看不惯京剧罢了,它乃是国粹,代代传承下来,历经无数人情世故,不是电影可比拟的。”
琬琰附和:“就是,京剧明明很好看,哪里受罪了?电影的幕布上只有白黑两个颜色,演黑白无常小鬼吓人呢,又什么好看的?”妮子傲娇地翘起下巴,哼一声,别过头去。
“怪力乱神,不可信。”
尹清菡挪挪位置,看得更全蔺写怀的脸,问:“公子可信风水。”
“自然是信的。”
自打了脸。
就连行慎之都摸着鼻子笑他。
一会,车在尹宅前停下。
尹清菡才下车,迎面自家的汽车就开了过来,扬起一阵尘土。
下来父亲尹有平和尹谦临。
尹清菡甜甜笑:“父亲,哥哥,你们回来了。”
尹有平看着她:“才到家?”女中早就放学了,这个点尹清菡一般是在房里做作业,难怪他疑惑。
尹清菡点头:“是,琬琰许久没有出门了,我担心她在家里待得闷,所以就一起去看了京剧,遇蔺公子,顺路载我们回来。”
蔺写怀和行慎之向尹有平致礼:“尹老爷。”
尹有平脸上露出笑:“二位公子,多谢载小女一程。用过饭了吗?要是没有,到我府上来,别的我不敢夸大说好,但府中厨子的手艺着实是京城一绝,是当年伺候过慈禧太后的。”
“蒙您盛情,那日在您府上用饭,确实是佳肴。”蔺写怀和行慎之相视一眼,转而又说,“但我们已经吃过了,下次吧。”
“也好,那就下次吧,下次你们一定要来。”尹有平微微侧头,余光落在尹谦临身上,“我还有事,你们年轻人聊。”
“是。”尹谦临拱手,“父亲慢走。”
目送尹有平进府。
气氛一下就松快下来。
行慎之的手搭到尹谦临的肩膀:“两天不见你了,忙什么去了,什么时候把你的小女友接走?”
尹清菡的眼睛一亮。
小女友?未来的嫂嫂?
“话不能这么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尹谦临低头看听愣了的琬琰,“有小孩子在呢,你说话也不顾忌着。”又看尹清菡,“明日放学后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那我带你去接小若。”
尹清菡颔首:“好,那我把时间都留出来给哥哥。”
“嗯。”
尹谦临摸摸琬琰的脑袋:“好了,跟姐姐回去吧,看了京剧,怕你今晚又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才不会呢。”琬琰哼哼。
尹清菡朝蔺写怀和行慎之示个意,牵着琬琰就走了。
蔺写怀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离自己远了。
一会。
蔺写怀发问:“谦临,你家面粉厂的地选得如何了?”
尹谦临将手插进兜里,神色有些倦怠:“没谈拢,对方出的价格太高,父亲想再往下压,所以回来了,说要晾晾卖家,毕竟这年头那么大一块地皮不容易出手。”
他的目光落到行慎之的身上,看见他叼着雪茄,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唠:“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要蹶蹶不振到什么时候?”
“我哪里不振了?硬气得很。”行慎之痞痞地笑,话说得漫不经心,“来一口?”当即就将手伸进车窗,拿出两支雪茄递过去。
尹谦临推开他的手:“烟抽多了肺会黑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向蔺写怀致意,“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蔺写怀颔首:“我们也该回去了。”
行慎之向他挥动雪茄:“明天公馆不见不散啊。”
两个男人眼神淡漠地瞅他。
无可奈何,情之一字,最剜人心。
尹谦临回家。
刚走出没几步,就被蔺写喊含住。
“我忘记把东西给你了,等一下。”
蔺写怀开后备箱,取出个包裹:“这是草莓味的巧克力,在广和楼买的,帮我送给你的妹妹吧。”
“嗯?”尹谦临尾后音拖得很长,眯着眼睛倒退一步,“你搬来不过两天,就和我妹妹那么熟了?”
“女孩子嘛,可能喜欢草莓,我买了许多,是要给荣芝的,正好想起来,让你也带一份给你妹妹。”
“确实,清菡蛮喜欢吃草莓的,行,我代你转交,顺带替我妹妹谢过你了。”
“喔?”行慎之调侃,“怎么的,谦临,你怎就知道是要给你的清菡妹妹,而不是琬琰妹妹?”
尹谦临的眉头一挑:“那我该给哪个妹妹?”
蔺写怀没想到这一层,又折返到后备箱取出一个包裹:“两个妹妹都送,谢了。”
行慎之看热闹不嫌事大:“两包都给了人家的妹妹,你的妹妹还有得吃吗?”
“荣芝对甜食的喜爱度不高,而且,我家才搬来,应该对邻居友好的。”
蔺写怀神色泰然,没有一丁点发虚。
尹谦临没有再难为他,掂一掂巧克力:“我代我的妹妹谢过你了。”
“客气了,回去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