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如初，情深不负[民国]》柳絮才低

5、第四章 尊卑有别

　　尹清菡回到栖兰小筑。
　　不知道这是否是不详的征兆，一踏入院门，面前就掉下一坨鸟屎……幸亏没再往前走一步，不然它降落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头顶了。
　　是那天的其中一只雏燕的排泄物，才过去两天时间，它们身上的毛更茂密了，飞行技艺也越发娴熟。
　　都说燕子“不傍豪门亲百姓”，实则是多数的贵族不让鸟儿在自己的地盘安家，一则是因为一山不容二主，另一方面便是不想自己在路上走着，突然头上掉下某某的排泄物。
　　豪门若是想要鸟，市场上有的是，买回来圈养在笼子里，怎么逗乐都成。
　　不过尹清菡喜欢自由，便不会拘了鸟儿，抬头瞧这棵树，何止一个巢。

　　“青梅，把这儿收拾了，我上去换衣服。”
　　“是，小姐。”
　　尹清菡回屋换了家常的旗袍，而后往花厅去。
　　已经到了饭点。
　　暮色尽收，天彻底陷入黑暗里。
　　大家都在等她，人齐了才能动筷，这是规矩。

　　席上都是女眷，祖父带着父兄去见一位故人，顺便去选地皮用以在未来盖厂子，故而都不在。
　　关淑白夹一块鱼肉到尹清菡的碗里，似是无意地问：“听下人禀报，今儿是蔺公子送你去教堂的？马病了，蔺公子和你恰巧相遇，你又急着去做礼拜，他便顺你一程，这我倒是知道，只是回来的时候，怎的也是一块？”
　　尹清菡晓得母亲的谨慎和保守，尤其见不得闺阁女与外男接触，便三两句话把车撞的事带过，恐她会忧心，还加了句“没有大碍，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琬琰不懂事地戳破：“我听到下人说，送姐姐回来的曼怡姐姐的车头撞得凹下去一大块，怎么可能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呢，姐姐撒谎。”
　　话一出口，四房的余闻问在桌底下暗暗地扯琬琰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多嘴。

　　琬琰虽然是尹清菡的亲庶妹，但因四房叔叔感染瘟疫早死，四婶婶余闻问守着贞节牌坊不愿改嫁，故而她一出生，便由尹松筠做主将琬琰给了四房，好有个慰藉。
　　琬琰的生母叫林芬，也在席上坐着。她本是关淑白的丫鬟，因和老爷的一夜情而怀孕，但在家中的地位并不高，偌大的后宅，做主的只有关淑白一个。
　　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琬琰在关淑白处得不到重视，但是她养在四房屋中，名也记在四房下，终究有个嫡出的名头，但懂的都懂，谁是这个家要紧的主子。
　　至于琬琰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肯被管束的性子，那都是被尹谦临和尹清菡惯的。两人极疼爱这个幼妹，有时候便是关淑白发话管教她，但凡有点不公平的，哥姐俩就会出现为她说好话，时间一长，这妮子的胆怯和身为庶女的自卑就少了。

　　果不其然，关淑白听了这话，顿时就不悦了：“我早就同你们讲过，坐车不安全，幸亏人没事，以后若无必要就不要上洋人的玩意儿，瞧我们中国被他们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尹家高门显贵，绝不做崇洋媚外之人。”
　　尹清菡想让母亲放心，乖巧地点头地顺从：“是，都听您的。”
　　关淑白又给她碗里夹一块肉：“多吃点。今天的事，怪马厩的下人照管不力，我已经责罚他们了，又让采买的人去多买几匹马回来，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荒唐。”
　　“是。”
　　“吃吧。”
　　“好，母亲也吃。”
　　尹清菡这才动筷，肚子饿得都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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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的时间长，吃完，月亮已经在天上挂着了。

　　尹清菡擦净嘴，才放下帕子，就听到琬琰钻到林芬身旁喊：“母亲，吃完饭我想和你一块玩，等一下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气氛顿时凝固，伺候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
　　要说母，即便琬琰不是从关淑白的肚子里出去的，但也算是她的女儿，更何况现在她是养在四房屋中。
　　更甚者，林芬并没有到有司过过纳妾文书，正经地说，她连个小妾姨娘都算不上，而琬琰是真正的小主子，主子叫奴婢为母，可是乱尊卑。

　　近来关淑白的脾气就不好，听得这话，顿时就没有了好脸色，将手上的帕子一甩，很淡漠。
　　林芬心悸地推开琬琰，面上讪讪地挂着笑：“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主母在上座呢，还不快去敬茶，好生伺候着。”
　　但琬琰还是懵懵懂懂：“主母已经喝过茶了，我看见了。”
　　孩子终究还小。
　　“母亲，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玩嘛。”
　　“不，不……”

　　“琬琰，到姐姐这里来。”
　　“嗯？姐姐？”
　　尹清菡的手抚在她的背上：“琬琰，你昨天说想要木头小人，我已经买回来了，等一会你去我那里拿回去好不好？”
　　“可是……”
　　“你不想要吗？”
　　“想要。”
　　尹清菡看看关淑白：“只是我记得，昨天主母给你布置了功课，你背完了吗？”
　　“还没有诶。”
　　“是嘛，你看，你的功课都没有完成，怎么能去玩呢？要不，你现在去问问主母，你想到姐姐那里拿木头小人，然后再和林小娘玩一会，能不能把功课检查往后推一推？”
　　琬琰的脑筋突然就被打通了，主母，母亲，四婶婶，林小娘……称呼不能乱套的。她吞咽口口水：“是。”

　　琬琰端着敬茶：“母亲，我想等一会到姐姐那里拿木头小人，然后，我好久没有和小娘玩了，可不可以把功课检查往后推一推？”
　　关淑白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是玩乐重要还是学习重要？”
　　“是……”她扭头看看尹清菡，“是功课重要。”
　　“对，是功课重要，学习是日积月累的事，岂能因为玩乐而耽误？你还小，要学的东西多，明儿母亲会请女先生好好教你。”
　　琬琰的眉头拉耸：“是。”
　　关淑白看着她的脑袋，好一会了，嘴巴忽然松动：“学习要劳逸结合，清菡既然把木头小人买回来了，就不要辜负她的心意，你等会过去拿吧，夜黑了，让林小娘送你回四房早些休息，小孩子多休息，才能长高。”
　　琬琰懂了她的意思：“是，多谢母亲。”
　　“都吃好了，散了吧。”
　　“是。”

　　从花厅离开，琬琰拉着尹清菡的手走。
　　“姐姐，刚刚把我吓坏了。”
　　尹清菡轻敲她的脑门：“母亲是为了你好，往后说话可要注意了，不能言行无忌。”
　　“嗯，我知道了。”
　　尹清菡回首看，余闻问和林芬同行，小声说着什么。
　　一出生就将琬琰记到四房名下，虽说对林芬不公平，甚至残忍，但对琬琰而言，有个嫡出的身份，不会被外界诟病出身，长大了她若是想嫁高门大户，阻碍会少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以出身评判一个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

　　“姐姐，你是在哪里买的木头老虎？我都好久没有出门玩了，以后你出门把我带上好不好。还有，我听丫头说，喜连成排了戏，座满满当当的，可热闹了，我想去看，你带我去好不好？”
　　琬琰蹦蹦跳跳地说了一长串。
　　尹清菡想了想：“在街口买的。现在喜连成最热闹的戏是《定军山》这一出，得空我带你去看这个可好？”
　　“好呀！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嗯……”又想了想，“明天放学吧，回到家就带你去，再让青梅买吃食到包厢，一边看一边吃，晚膳就也解决了。”
　　“好耶！我要吃烤鸭，小枣儿切糕，还有什锦杂拌！”
　　“好，都满足你。”
　　“好耶！”

　　回到栖兰小筑。
　　琬琰这个小姑娘最好哄，玩了一会木头老虎，腻了，打声招呼，便跟林芬回余闻问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