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 正道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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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太后的万寿节如期而至。
出门的时候，雪雨正在下。
地面和屋檐的雪在聚积，越来越厚，反射天光，亮白刺目。尹清菡只是看了一小会，就开始眩晕难受，闭眼休息，再睁开，就到午门。
她低头看时间，已经过了吉时。
主要是路滑，加上新年开市的热闹，就耽误了。
关淑白叫停司机：“就在这里下，我们走进去。”
“步行吗？”尹清菡把斗篷穿上：“没有什么人呢，是都在里面了吗？就只有……”她望出窗户，“八辆车，一顶轿子。”
“可能是吧，也或许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家开车进去呢？以前皇室的万寿节，隆重严肃，能把车开到这里压根不可能。我们算是皇亲，按照旧时规矩，走进去吧。”
关淑白说着，忍不住叹：“曾有人评论：万寿之节，在此世间没有任何一种文字能够描述出它的繁华和鼎沸。”
“如今，贺寿者寥寥无几，门庭作衰。”
尹清菡忽然想起一个老故事：某个一家之主亡故，留下孤儿寡母，原来热络门庭霎时变得冷清，无人问息，而隔壁家的是死了夫人而掌权的健在，前来吊唁的人能哭得比自己没了爹娘还惨痛。
而尹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除了关淑白，因为冠着瓜尔佳的姓氏，所以才要参与贺寿，否则没人来。至于尹谦临，他是为了帮忙带蔺写怀，免得尹清菡又遭非议才随同才一起的，那两个当家主并没有来。
满清宫，如今便是陷入此等艰辛的境地。
下人拉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冷直蹿尹清菡的头皮，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后车的旧谦临和蔺写怀她到身边来，左右环绕，就把呼啸的北风挡了。向长街望去，曼怡家的车子出现在视线当中。
尹清菡冷得搓手，哈出的白气带走她的热，和严寒融为一体。
蔺写怀看在眼里，转身回车拿个东西。
是手炉，还是女子喜欢的款式和图案。
他递给她：“暖一暖。”
“你怎么带着这个？”
“最近的天比以往的寒，我看你总是搓手，出门时就拿了荣芝的。”
尹清菡接过，把它揣进斗篷，窝在怀里：“谢谢，这个手炉的款式很好看。我体寒，尤其是最近，裹多少衣服都不顶事。”
“嗯，有用就好。”
说话间，下人已经把贺礼从后备箱搬下来了。
曼怡从车上下来，挽住尹清菡的手：“蔺公子怎么也来了？还有，”她手指朱红门，“你们不开进去吗？步行远着呢。”
“蔺公子来为太后贺寿。”
曼怡又问：“走进去？”
“嗯。”
“这……”她想了想，跑回自己家的车，和长辈说了什么，大家就都下来了。
两家聚在一起。
身份最高的那人发话：“都进去吧，早点到的好。”
“嗯。”
穿过午门，就有太监领路。
岁岁年年，人事不同，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喜气洋洋。
深入，终于看见御殿的外面停着大批的汽车，主子几乎都是洋人。他们肆意取笑玩乐，并没有把宝座上的人放在眼里。
天子之威，早已荡然无存。
洋人的中间，有两张熟悉的面孔，约翰和居伊。他们背着相机，拿着纸笔，俨然一个记者的打扮。
蔺写怀也发现了：“好久不见，我以为他们回国了呢。”
尹清菡问：“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他摇头：“这个时间地点，不合适。”
是了，此情此景之下，国籍和立场不同，稍有不慎就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贴上亲洋的标签。
尹清菡在风里站得很久了，暖炉中的炭即将燃烧殆尽，长辈仍然没有叫准备。
她到关淑白身边问个究竟，后者只是摇个头，没有当即回答。
“你和谦临待在一起，也叫蔺公子不要随意走动，我和曼怡的母亲去瞧瞧，若是有什么，会叫人来告诉你们的。”
应该是有事发生了。
“好好待着。”
关淑白再一次叮嘱，抓一抓尹清菡的手，便和旁的人一起走。
尹清菡心里不安，左右看，所识的人大多都还在，而洋人那一边，却是陆续进殿了。
蔺写怀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不知道，母亲没有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放宽心，不要太紧张，你的脸色不好。”
尹清菡裹紧斗篷：“太冷了，风吹得脑袋难受。”
他朝四下望去：“我陪你到墙根那里。”
“好。”
墙根处，有挡风的，很不错。
尹清菡一边聚拢斗篷一边道：“我感觉你很扛得住冻。”
蔺写怀笑出声：“我这叫风度。”
“所以你也觉得冷？”
“飘雪的天，当然冷了。”
尹清菡把手炉递过去：“那你也暖一暖。”
“我就不了，西装与手炉，不搭。”
“喔？”尹清菡的尾音拉长，眉毛轻扬，“要风度不要温度，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她把手炉塞进他手里，“暖着吧，会舒服些的。”
“我不用，你都吹得脸色变了。”说完，又塞到尹清菡手里。
然后，是几塞几还的场面。
旧谦临等人都走了来
曼怡看不过眼：“我知道你们是情侣关系，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要注意形象吧。不就一个手炉嘛，推来推去的。”她伸出手，“你们不要，给我，我正冷着呢，手都成冰了。”
尹清菡如护宝似地护住它：“想得美。”
曼怡垂眉，一个不怀好意地笑，就将她那冰棍似的手伸进尹清菡怀里。
“啊！”尹清菡眼睛瞪大了。
两手相触，一暖一冻，两极天地。
尹清菡被刺激得抖了两下，急于摆脱魔爪，唯有把手炉交出：“我错了冰仙子，你拿去吧，好冻好冻。”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曼怡乐得笑出声：“明明你才是冰仙下凡，天气一冷，从头到脚都没有温度。我和你闹着玩的，手炉还你，你别冻感冒了。”
“哼。”
说笑间，几个小太监跑来。
为首的道：“奴才德成，见过各位公子小姐。请问哪位是尹公子，尹小姐？”
尹谦临站出：“我是尹谦临，德成公公有事？”
“尹公子，奴才是奉尹夫人之命前来告知的。夫人叫各位不必入殿了，先回去吧，礼物交给奴才带进去，心意到了就是了。”
尹清菡走上前：“为何？”
德成没答话。
蔺写怀把钱放到他的手上，再问一遍：“是什么缘故？”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德成乐得笑开花。他先是十分谨慎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确保没有人偷听，才放心地解答：“袁大总统派来的专使，梁士诒大人向太后祝贺，用的是外国的礼节。太后和皇上恼怒，郁结于心，气氛很是不好，便是宗亲贵胄都不愿入殿拜贺，都只是将礼物送达，人则站在外面。”
尹清菡不安：“我母亲呢？”
“夫人安好，小姐放心。有道是眼不见为净，夫人应当是不想让公子和小姐瞧到官场的污糟，免得生气。”他顿了顿，“奴才要回去伺候了，这礼物……”
几人对视了眼。
尹谦临摁住尹清菡的肩膀，眼睛却是看蔺写怀的：“我进殿去陪我母亲，你帮我带她出宫。曼怡也不要进去了，一同回去吧。”他又塞钱到太监手里，“麻烦公公给他们带个路，送他们出去。”
“好说好说，奴才的徒弟会带公子小姐出去的。”他做出请的手势，“尹公子，您既然要入殿，请随奴才这边来。”
“好。”
尹清菡皱眉，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了，对这件事，自己不仅无用，还多余。
“哥哥，小心谨慎。”
“放心，回去吧。”
“嗯。”
百鸟朝凤和尹家的贺礼一同被带走。
尹清菡和曼怡瞧得心酸，这是她们倾了一腔心力做的绣图，只是如今，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走在出宫的路上。
尹清菡绕到蔺写怀身边：“很抱歉，本来说要带你看一看的，浪费你的时间了。”
本来的贺寿安排，有个流程是游园赏雪。
“事发突然，与你无关。而且，我进了紫禁城，见到御殿的真容，这得多亏你。”蔺写怀把手插进兜里，“我很好奇后面会怎么样，你要是知道，告诉我一声。”
“好。”尹清菡再次把手炉拿到斗篷外：“暖暖？”
“不用，你拿回去吧。”
“这个是荣芝的，我得还给人家。”
蔺写怀突然笑：“是我看见你出门的时候发冷，而街上正好有卖，买的。早前不过是我随口一说。”
“你至于撒谎吗？”
“方才人多。”
“噢？你不好意思了？”
“嗯。”
“呵。”尹清菡难得笑眯了眼睛。
说着，就出了宫。
路上行人匆匆，对出入紫禁城的他们好奇地多瞅了两眼，就匆匆离开，忙自己的生计去了。
尹清菡忽然想到在圆明园时候见到的人：“小顺子是珍妃的奴才，而珍妃被投井，已经亡故，而圆明园又是那种环境，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人各有谋生的法子，不要想那么多。”
她还是不放心：“要不找个地方安顿他吧，一亩地，一间房，活得体面，至少……活得像个人。”
蔺写怀沉默。
“嗯？”
他还是把实情告知了：“他被打死了。”
“是那声枪响？”
“是。”
“是谁？”
“西洋人。”
这次轮到尹清菡沉默。
现在的国，还没有能力，没有法律，去为一个精神不正常而且是个每根的人惩罚洋人，为小顺子，为同胞伸张正义。
“正道的光，早晚会来吧……”
“一定会的。”
“我等着那一天。”
“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正道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