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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灰烬之地 ...

  •   万园之园——圆明园。
      这里,曾经被誉为中国的凡尔赛宫。

      蔺写怀没有把车开进,而是停在了附近的街上。
      步行而入,是怕重量超出仅存的地砖的承受范围,导致它们崩裂。
      萧萧北风吹过荒芜丛,夹杂有木头焚烧的味道,呼呼声中有人在哭在流血,仔细听恍若还有刀枪剑戟互击的“铿铿锵锵”。

      “圆明园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有什么含义?”蔺写怀问。
      尹清菡答:“雍正皇帝解释的是,‘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故而圆明。”
      她是行走的历史百科全书。
      再往里去,所见除了残垣断壁,还是残垣断壁,窥不到往日的一丝繁华瑰丽。任凭想象,只道是当时的轻歌曼舞,余音绕梁,乃黄粱一梦。

      在1860年10月6日,7日,和1900年发生的,就是叫打劫入舍,叫烧杀抢掠。
      她想起雨果在1861年写道:
      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洗劫,另一个放火。似乎得胜之后,便可以动手行窃了……两个胜利者,一个塞满了腰包,这是看得见的,另一个装满了箱箧。他们手挽着手,笑嘻嘻地回到了欧洲。
      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蔺写怀蹲下,手贴在太湖石上。
      尹清菡的目光射入灰烬的更深处:“圆明园遭受的灾难从未停止。以前是外国人欺辱它,现在是自己人折磨它。火劫,石劫,木劫,圆明园一个都没有逃过。”
      “怎么说?”
      “海上的人总讲,烂船还有三斤钉,皇家园林建造所用都是好石料,好木材,这里每一天都会有人来搜罗,凡是能作为建筑材料的东西,从地面的方砖、屋瓦、墙砖、石条,及地下的木钉、木桩、铜管道,能带走的都会被带走。”
      “残垣断壁会更残,我们今日所见,将来人未必能见得着……”
      她的话音方落,就有个中年人推着木车从巨石后运出一堆石条,满意地离开。
      尹清菡把头别向一边:“可是,建造圆明园消耗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清廷明里暗里不知道欠了百姓多少雪花银。拿走的,最终还是回到原主的手里。”
      繁华富贵,转眼成空。

      再深入,就都是杂草肆意生长,除非劈路,否则没有可行的了。
      不能往前了。
      蔺写怀捡起一块鹅卵石。它的以前,或许是被某位娘娘,宫女或太监用来装点盆栽,布满了青苔,又滑又湿。
      “我能带回去做个纪念吗?”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窃取,是不是对圆明园的石劫。问完,他又自问自答,“还是不拿了,耻辱在人心,我会铭记一辈子的。”
      沉重的担子,一直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圆明园的过去过于凄厉悲凉了,气氛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梅小若和尹谦临就去了别处。
      行慎之则回车上,默默地点燃香烟,却不抽,只是单纯地让它烧着。透过烟头的火光,仿佛能看到1860年的朝朝暮暮。

      就尹清菡还在陪着蔺写怀走。
      快半个小时了,她穿的是皮鞋,有点“脚不从心”。
      蔺写怀见她走得越来越慢:“累了?”
      “脚疼。”
      “那就不走了。又下雪了。还能走吗?我扶你回车上?”
      “我想坐坐,疼。”
      “好。”
      蔺写怀看向四周,正好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后面就是树干,既能倚靠也能挡风,可容两个人坐。
      他把石头擦干净,又把方巾铺上,压着它的四角防止被风吹跑:“这里。”
      如此,比肩而坐。

      尹清菡揉着脚踝:“我想起一件事,明天是隆裕太后的万寿节,你知道吗?”
      “很重要的日子,我知道,商会里大家经常讨论。太后,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了,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傀儡。”
      “她很不容易。”
      蔺写怀微笑:“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容易。”
      说的也是,坐什么位置,就要担什么样的责任和重量。
      “我到时要入宫,向太后祝贺。”尹清菡补充解释,“你知道的,我母亲是瓜尔佳氏,世代与叶赫那拉氏交好,所以此次会入宫里。我小时候,还得太后抱过。”
      “我见过照片里的皇宫。”蔺写怀拿出怀表,打开,“我出国之前买的,每次想家,我就会拿出来看。”
      “你想进去看真的吗?”
      “能进?”
      “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很容易的。”
      “若是能进,我进。”
      “那你后天早上准备好,八点等我。”
      “好。”

      刚刚说定,忽然后面冒出一个声音,沙哑至极,又带有一股狠劲,把两人都吓到了。
      二人站起身,蔺写怀把尹清菡护到后面,眼睛盯着树桩后。
      爬出一个人来,他梳的是辫子,穿的是太监服。
      “我也要进宫,我要面见太后。”他的眼睛混浊,说着突然变得激动,猛然站起,嘶吼着向二人扑去,“太后!陛下!放过珍妃娘娘吧!”
      他看错走了眼,也看错了人。

      太监人没能近身,就被蔺写怀踢开,摔在地上,无力反抗。
      可人又踉踉跄跄地挣扎站起,眼睛却清明了,但是佝偻着腰:“贵人,我要进宫,我要伺候娘娘……娘娘……”
      尹清菡和蔺写怀对视一眼,知道这人是疯了。
      太监笑笑颠颠地又朝天嘶叫:“珍妃娘娘,我是小顺子啊!娘娘!娘娘!娘娘……”他又去抱住树干,“娘娘,您喜欢的槐树,奴才一直守着,它好着呢,年年都开花,开得漂亮……”
      尹清菡看向那棵树,已经枯死了,怎么可能开花呢。
      不懂该怎么讲……小顺子是个忠仆。

      蔺写怀把身上的外套脱下,轻轻地放在地上。
      他看她:“我们走吧。”
      “嗯。”
      却走了不到三分钟,突然有枪声响起,惊起一林隼鸟。
      尹清菡吓得跳起,捂住耳朵,往蔺写怀靠去。
      他也护着她。
      整个人都在他的怀前。
      尹清菡抬起头,看到的是蔺写怀的没有修理干净的下巴胡子:“好像是刚才那个人在地方传来的。”
      “是。”蔺写怀有些纠结,想要过去看,但是怕有危险,所以不想让她也去,可是也忧心自己去了将她一个人留在此地不安全,左右都不是上上之选。
      要不,就不去了。可是,枪声响,或是人命。
      “我们过去看看吧。”
      “我先送你回车上,那里安全些,你好好待着。我再回来看。”
      “我和你一起去。”尹清菡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走。”
      “不怕?”
      “你在,我不怕。”
      说得蔺写怀动容了,但还是不想让她涉及险地:“不去看了,我送你回车上。”
      “可是……”
      蔺写怀不再给尹清菡反驳的机会,抓着她的肩膀,把人转了一个方向,护着离开:“听话。”
      尹清菡撇头,看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暖的。

      大概走了十五分钟,回到车上。
      尹清菡被摁在后排座椅。
      “你在这等我,行慎之会保护你的。”
      “你?”
      行慎之听出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有枪声,我去看看。”
      他把烟头掐灭:“我陪你。”刚要推开车门,就被蔺写怀用膝盖顶住,关上。
      “你干嘛呢?”
      “清菡不能一个人留在车上,你在这坐着,不能乱跑。”他眼神深晦,“看着她,不能让她下车。”
      行慎之瞅眼,像看个拖油瓶:“你小心啊。”
      “嗯。”
      应着,他就走了。

      蔺写怀的背影消失在树后,尹清菡的心慌得发颤,拉开车门就要下去,被行慎之学蔺写怀方才对他所做的,摁关了她的车门。
      “不准下去,安全要紧。”
      “他一个人……”尹清菡可不听话,把他的手拉扯走。
      行慎之皱眉,没估摸到这么一个姑娘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快速地下车把她锁住:“容易出事的人是你,你好好待着。”他转头看眼树林,“我也不怎么放心……你给我待着,我去找他。”
      “我不会添乱的。”
      行慎之白眼,不和尹清菡吵,干脆利落地锁住车门,只开了窗户的一条缝透气,就把钥匙拔了。
      尹清菡怎么都下不去:“行慎之!”
      “待着!”
      吼完,人就跑进林里。

      林子里。
      蔺写怀回到了小顺子的所在地。
      皑皑白雪地,血一股一股地从心脏处流出。
      他蹲下摸小顺子的鼻息,身体尚有温度,可人已经没气,是一具死尸。不过,即使人没死,这个伤势,哪怕是最好的心脏科医生在,有最好的医疗设备,都是救不活的。
      他抬头看前面,有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到东边,两大一小,应该是来过了三个陌生人。
      有脚步声!
      蔺写怀顿时警惕,将手伸进衣兜,握住抢柄,上了膛。

      “写怀!”
      是熟悉的,行慎之的声。
      蔺写怀抽出手,但是眉头也应声皱起:“你怎能把清菡一个人留在车上。”他站起身,把之前留下的外套挂到手肘,“走吧,回头找个人埋了他。”
      “我在路上遇见三个英吉利的人,我记住了他们的脸。”
      二人对视,心里都知道。
      “走吧”
      “嗯。”

      车上的尹清菡等得焦急,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如坐针毡。
      最先回来的,并不是蔺写怀和行慎之,而是尹谦临和梅小若,他们都上不了车,锁着了。
      她透过窗户缝隙告之情况,才说完,目光所及之处终于出现了心心念念的人影。
      步履稳健,行色匆匆,尹清菡悬着的心放下了。

      皆上了车。
      尹谦临握住方向盘。
      尹清菡的身边坐的就是蔺写怀:“怎么样?”
      “有人打猎,射了一只挺大只的鸟,说要拿去烤了下酒。”
      “真的?”
      “嗯,真的。”
      “那就好。”
      蔺写怀笑,眼神尽是宠溺:“没事。”他的手不自觉地揉她的脑袋,又不自觉地感叹一句,“总会有盛世安宁,海晏河清的日子。”希望着,未来,没人能在中华的国土造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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