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 誓不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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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一回头，进了家门。
尹清菡走到一个拐角，头上的白玉兰花钗被一支斜伸而出的枯树枝勾落，幸亏她眼疾手快接住了，若是摔到地上是会碎的。
在她将钗插回头上的片刻，孙妈妈带着两个丫鬟赶来，拦在尹清菡的面前。
这个架势……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蹿上尹清菡的心头。
孙妈妈的脸色稍沉。上面有吩咐，要她堵在此地：“奴婢请小姐安。小姐夫人请回来后，当即到屋里，夫人有事要说。”
尹清菡试探：“什么事？”
“小姐去了就知道。”
怕是事情败露了。尹清菡抿唇，踌躇犹豫。她的眼睛垂下，看到落了粉笔灰的绣鞋尖，当即悟了一个道理，不管是小路还是康庄大道都是要靠脚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深吸口气：“好，我跟你们走。”
她被带到屋中，穿过屏风就看到挂着的招生广告。
果不其然……
上座的关淑白等了许久，她手中的盖盏已经凉透，可下人被这凝重的气氛镇住不敢妄动。主子的喜怒哀乐和他们的饭碗甚至是身家性命息息相关。
尹清菡行礼请安：“母亲。”
“跪下。”
“是。”
关淑白嘴角一撇，似笑不笑地哼：“你倒是淡定，也不问是什么事。”
“这不是已经挂着了么，再问岂不多余。”尹清菡扬起头，“母亲既然知道了，您对此的看法是？”
“我不同意你这么干。”一句话堵死路。
尹清菡说话很刚：“我并没有在征求母亲的首肯。学堂我已经办了，学生也招了，课在上着。”
关淑白瞪大了眼睛：“你！”
变了，彻底是变了，那个听话孝顺的乖乖女一去不复返了……
尹清菡知道顶撞长辈不好，可是她不得不那么做，更不能示弱一分。后退半步易让母亲发觉自己的软肋，软肋一旦被抓住，就离败事不远了。
关淑白气得发抖，把茶盏用力地掷放，水溅到桌上，变成几滴亮盈盈的珠子。
“我从小就让你读书写字，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你明白你现在做的事对你，对尹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尹清菡高昂起头颅：“女儿不明白母亲所言的害在哪？无利在哪？母亲，生而为人就非要权衡利益得失？”
关淑白冷冷一笑：“你做出这种事情，还好意思问我？穷不读书，富不教学；七讨饭，八教书。你降低身份，自轻自贱。你既辱了你自己，也辱了尹家的门楣！”话说到这个份上，她重重地呼气，“此事如今只有我知道，把学堂停了吧。”
可关淑白以为的，尹清菡会为了家族做出退让，却是想错了。
尹清菡漠漠地摇头：“圣贤有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女儿从不认为，教学何低贱之有。”
关淑白是吼出来的：“圣贤说的是‘读书高’！不是‘做教书先生高’！”她气得抓起戒尺打桌子，“砰”声骇人心。
“好言相劝无用，挨打才肯听是吧！？”
尹清菡的头颅依旧抬高：“不管女儿挨母亲多少责罚，多少鞭打，都不会改变主意，不会收手的。”
“你！逆子！”忍无可忍，关淑白一板子打到尹清菡的背上。这一板子，她用了十足的力。
尹清菡一声不吭地受着，关淑白见她这模样越发来气，一下又一下地打，完全忘了人都是肉长的。
“啪”声在屋子中回响，连下人都把头别向一边，不忍心去看。
数二十打下去，最后竟是孙妈妈看出尹清菡脸色的不对，急忙上前劝阻：“夫人，不可再打了！小姐千金之躯，是您娇养出来的孩子啊！”
用不着想，尹清菡的后背现在是有多痛，可她楞是哼都没有哼一声。
“说你不得打也是无用，从今天开始，你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好好地待着面壁思过！”
尹清菡依旧不屈服：“母亲，这件事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放弃的，您拦不住我。”
孙妈妈吓得捂住尹清菡的嘴：“小姐，不要再说了！”
关淑白被彻底激怒，又想起林夫人的话，往火上浇了油，一巴掌甩下去，尹清菡的面霎时就红了。“不要脸的逆子！”
孙妈妈急得哭出眼泪：“夫人，不能再打了啊！”她被今日这阵仗吓到了，万万没想到，主子能下那么狠的手，这是从未见过的，简直入魔。
门外忽然传进一道沉沉的嗓音：“才多大的事情啊，动辄打骂，不成体统。”
是尹松筠。
尹清菡回头看，除了祖父，还有哥哥和梅小若。
是救兵。
关淑白手上的戒尺应声落地：“父亲，您怎么来了……清菡做错了事情，我正教育她呢，惊扰您老人家了。”
尹松筠坐下，将柱杖四十五度倾斜，和他的胸腔等高。“我都听到了。”他抬起眸子，“办学堂，兴教育，何错之有啊，儿媳？”
关淑白一惊，想要回怼，可刻在骨子里的教条让她不能对长辈发脾气：“回父亲，清菡是一个女儿家，女儿家就应该安分守己。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识字已是有违祖宗之法，抛头露面在女中读书与天逆行，清菡要再做下去，谁敢娶她？”
尹松筠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迂腐。”
“父亲……”被拂了面子。
尹松筠不再理会关淑白，目光落在尹清菡身上。
“清菡，你母亲说话虽然不中听，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落后于男子，这点或许以后会改变，但绝不会是在这三五十年里。你要是再做下去，怕是没人敢娶你。如此，你还要做下去吗？”
尹清菡没有迟疑：“祖父，我愿意做下去。未来那人若是真心爱我，就不会因为我创办学堂而不娶。他若是以此为耻，我会比他还要快速地逃离，此生与他不再有瓜葛。祖父，不管男女，婚嫁都不是我们人生的必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如果家里担心的是这个，不要紧的，我可以不嫁，我不在乎。”
“祖父，请您成全清菡，我要把这个学堂办下去，我愿意为此奋斗一生，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办这个学堂？”
“为了传承，为了国，为了家，为了改变世间人，哪怕只有一个人的观念，为了民权，为了平等，为了人人能够有学识能够靠自己去挣取前途，也为了不让外国人瞧不起我们。”
“教育乃是国之根本，无教无育，衰哀相也。而，女也，子之母，第一师。战国孟母三迁，君子谓善以渐化。若无孟母，则无孟子之优，女子受教之紧要，由此可窥见一斑。”
“如今，中国受困，四海围之，危在旦夕，我想，都是中华儿女，您和志士为国为民而奋斗，古稀年依旧不倦，我不想一直在家族的荫蔽下成长之后，嫁人，相夫教子，此生如此碌碌无为。”
“民者，国之本也;女者，家之本也。凡人娶妇以成家，即积家以成国；有贤女而后有贤母，有贤母而后有贤子，古之魁儒俊彦受赐于母教；儿童教育之入手，必以母教为根基”
这是吕碧城的话，如今被引用，恰到好处。
这一番话说进了尹松筠的心坎里。
他露出笑，指着尹清菡：“瞧瞧，这才是我们尹家的好儿郎。”
他长叹口气，杂陈五味：“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亦可撑起一片天。清菡。吕碧城没有继续下去的事业，你接着做。女子为何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呢？可以有。学堂，你要办得好，办得让人无可挑剔，尤其不能误人子弟。”
关淑白见尹松筠就要答应了，要做最后的努力：“父亲，我不同意！”
尹松筠还是不搭理：“清菡，学堂办到哪一步了？”
“回祖父，今天已经开始上课了。”
尹松筠一怔，旋即捋着胡子笑出声：“好啊，好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好好做。曾经啊，我也有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梦，后来入仕，做了臣子，忙得焦头烂额，这事就被耽搁了。”
“清菡，你实现的不仅是你自己的梦想，还有祖父的。”
尹清菡露出笑容，重重地磕三个响头：“多谢祖父成全！”
“我不同意！”
关淑白站到中间：“父亲，清菡是我的孩子，她的人生应该由我这个生她养她的母亲决定！”
尹松筠嗤之以鼻：“清菡是你生养的孩子，更是独立完整的人，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做主，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权利决定她的人生。”
“父亲，这是有违人伦！”
“我是你的公公，你丈夫的父亲，你对我大呼小叫，又成什么体统？合什么道理？”
“我……”
尹松筠的语气淡漠：“这件事，清菡已经下了决心，我会全力支持她。”，说着，他又变了语气，“儿媳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一问三不知的孩童了，不能用绳子绑在身边的。”
“后人若是无志，那是整个家族的悲哀。不经霜的柿子不甜，不过九的皮毛不暖，是雄鹰是麻雀，能不能成事，放出去闯一闯，飞一飞，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一叹气，终究得照顾关淑白作为母亲的心情和当家主母的面子：“清菡，你母亲也是担心你，为你着想。人活在世上，不是只为自己而活，还有亲人，有家族，你给你母亲表个态吧。”
“是。”
尹清菡举起手：“母亲，我在此立誓，女儿一定会将学堂操办起来，若是失败，愿意回家。”
关淑白把头别过一边，没眼看了，更不想答应。
尹松筠却给她跑抛去一个眼神：“嗯？”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此事，你若是不成，就给我回家。相夫教子，这才该是你的一生。”
尹清菡的眼神坚毅：“尽自己的一份力，使国富民强，海晏河清，这才是我的一生。”
她再次磕下三个重重的响头：“多谢母亲成全！”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 誓不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