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独处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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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课的前一夜。
尹清菡为了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和面貌给学生上课，讲话，板书和布置作业练习，她又都做了三遍演习，又想了数遍课堂上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这是她的职业和责任心。
可准备的越是充足，到该休息的点，她却睡不着了。不管是风声还是落叶声，声声入耳不入眠。
但是害怕长出黑眼圈，她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直到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更衣。
又为了假装自己还在家的假象瞒住双亲，她将青梅留在了屋子，还麻烦梅小若帮忙打掩护。
到分针指半的时候，尹清菡悄悄从后门偷溜走。
蔺写怀在此等候，这是两人约定好的。
到学堂，是七点整。
尹清菡的心开始颤动，抿着唇，紧张得不行。
蔺写怀冲泡来一杯咖啡：“来喝一口，暖暖胃。没吃早餐呢吧，前面街口有卖包子豆浆的，一起去买一点？”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好啊，起了早，我们多买一些给大家带。”
“好。”
尹清菡挑馅，蔺写怀付账和拎袋。
他们回到学堂，有早的学生已经规矩地坐在教室里，拿一把小刀在木桌角刻下自己的名字，宣布主权。
她是这十六个孩子里唯一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叫蒋安，家道中落之前上过一年的私塾，读得《三字经》。
尹清菡走到她身边，看见她已经将名字刻好了。
“吃早点了吗？”
“老师好。我还没有吃，黎婆婆在煮粥，我想先过来挑个位置。”蒋安抬头看，这是最正中，听课最佳，视野最好的地。
求知的心昭然若揭。
尹清菡拿来一个包子：“肉馅的，你先吃。等会大家到齐了，我会按照每一个人的身高排座位，保证坐在前面的同学不会挡到后面的同学。”
“这……”蒋安站起来比划自己的身高，渐渐地眉头变紧。
蔺写怀开导：“只要用心学，勤奋用功，坐在哪都是一样的。你若是出彩，谁都遮不了你的光。”
蒋安点头，年纪小的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这句话的意思。
上课时间定在八点，七点五十不到，人都齐了，就连黎婆都来了。
这是没有黎婆的位置的，她见没有空余的，就自己搬了一张小板凳，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靠墙坐听。
尹清菡受到触动：学习是不分年纪大小的。
固定座位，发书，就用去半节课的时间。后半节不上课，尹清菡讲道理，传授为何而读书，读书有什么用……
周先生的那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被她用力地写再黑板上。
蔺写怀全程都在门口听，用相机悄悄记录下她板书的一刻。拍得模糊，但这是永恒的记忆。
第一次上课，出于让大家都能够适应的目的，到十一点就下学了。但仍有人留在教室里温习功课，尹清菡被几个学生缠住，问下节课要上的内容，帮他们预习。
见她忙不过来，蔺写怀去买菜，生火做了他有史以来的第一顿饭。
有点惨不忍睹，还是高估自己了……
他脱下围裙打算出去买熟食，尹清菡却在这一刻进来了。
蔺写怀挪动小碎步，把身后炒焦的菜挡住。
可挡得住形挡不住味道，尹清菡的鼻子再不尖都能闻到：“你……”还没见过哪家公子下厨做饭的。
蔺写怀面露为难色：“我以为自己在下厨方面也有天赋，不曾想把这搞得一塌糊涂，锅还给烧穿了……你等我一会，我出去买午饭。”
他的反应逗得尹清菡发笑：“我已经叫黎婆多煮一点米了，过来是叫你去吃饭的。没有大鱼大肉，你忍一下。”
她把手帕拿出来，沾点水递给他：“有油，擦一擦。”
“谢谢。”
黎婆做的是粗茶淡饭。
蔺写怀看眼没有一点不适应的尹清菡，笑了笑，往她碗里夹一块排骨。
“辛苦了，多吃肉补充能量。”
尹清菡是真的饿，都没有发现他不同以往的眼神，咽下嘴里的饭：“你也是，多吃一点。中午……”她欲言又止，“我下午还要上课，你呢，下午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下午我陪你。”
“不忙？”
“忙啊。”
蔺写怀想着：忙着陪你，就是我的事。
尹清菡没有深问下去，吃饱饭就回学堂，也不睡午觉，而是琢磨下午的课。其实没什么好琢磨的，该做的她都做得很完善细致了，只是放心不下。
她想对得起老师这个身份，对得起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自己。
想着，她忽然抬头，看在身边眯眼午休的蔺写怀。
自己也要对得起陪伴自己的他。
她暗暗叹口气，假扮情侣这种事，果然平常人是干不出来的。文里总是唱，假戏真做，可真真假假只有当局者心里清楚。
尹清菡更是清楚，这个只是出现了一个月的男人在自己心里占据了何等位置，有何等沉甸甸的重量。
她低头看白纸黑字，又抬头看他。
却在这时，蔺写怀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尹清菡忽然懂了，什么叫做低头是前途，抬头是星辰。
“想什么呢？”
蔺写怀把吵醒他的沸腾热水冲进茶壶里。看她早上没有喝那杯咖啡就知道，她并不喜欢那个味道，喝茶的习惯是不容易更换的。
尹清菡记起那个一个月的约定：“我忘记了……”这一个月来，脑子里想的都是与学堂相关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旁的心思。
“没关系。”他没有在意，倒满一杯放到她的面前，“你最喜欢喝什么茶？”
“我没有最喜欢的，只是我一般都是喝碧螺春或者西湖龙井。”
“赶巧，这个就是碧螺春，你尝尝。”
“你也喝。”
“好。”
尹清菡小抿一口，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微斜地看蔺写怀。
他感受到不怀好意的目光。
“嗯？”
“你有桃李满天下的愿望吗？”她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在下才疏学浅，老师是一个高尚的职业，肩负的是国家的未来，照亮的是学生的前途，我不敢误人子弟，非得是尹老师这样学富五车的人才才足以胜任此职。”
冠冕堂皇的推拒辞藻。
尹清菡不强迫他，反正学堂还处于起步阶段，学生不多，自己一个人可以撑住。不过，到正式开学的那一天，可能就得招多两个老师了，否则一个人上一天的课，数个小时接连讲话不休息，嗓子非得哑了不可。
蔺写怀知道她的难处：“行慎之早年有做学者的想法，你要是不嫌弃他，我就去把他叫来。”
“可以吗？”
“可以，天文地理他很懂的，但就是文学功底差得不着边际。”
正好补足了她的弱项。尹清菡点头：“我亲自登门请他吧，如此才有诚意。”
“也行。你决定好什么时候去，告诉我一声，我陪你。”
“好。”
蔺写怀看向院子：“打算扩招吗？”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只是见她一直忙，所以才压着不说。
这个四合院大，可以再布置出两个教室。
尹清菡早有此意：“我想九月正式开课的时候，能够招到五十个学生。”
“打算怎么招生？”
这问题她早就想好了。尹清菡放下杯子进里屋拿出一叠红纸，难得地露出她的大白牙笑：“我写好了，你要是不忙的话，陪我一起贴？”
是招生广告。
虽然今天是计划陪着她一整天的，可看她这样不客气的姿态，蔺写怀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他把火炉的火压灭，站起身，接过那一叠红纸。
“陪你。拿上浆糊扫子，走。”
“好！”
烈日下，两人走街串巷，在十字路口贴一张，菜市场贴一张，书店外贴一张……她负责递红纸，他负责涂浆糊和贴纸，分工合作，干活不累。
贴到最后一张，是在一个十字路口。
尹清菡看向对面，那是一家在办宴席的大人户，放鞭炮开粥棚，像是过大寿，热闹纷纷。忽然想到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红纸。”
她的目光收回，拎着四角将红纸递给他：“小心。”
蔺写怀三下两下，手掌再在纸上抚一下，就粘顺了。
他的手有浆糊，发黏：“找个人拿点水洗手。”
“好。”
两人转身离开，都没有注意到酒宴人家门口前站着的一行人，是关淑白……
关淑白瞧得懵懂不解，她给孙氏使个眼色。
孙氏心领神会，将红纸上的内容扫一遍，脸色顿时大变，小心翼翼地将浆糊还没有干的它撕下，提溜到主子面前。
关淑白脑子嗡嗡响。
她身边的林夫人瞧了全过程。林家和尹家本就有过节，见状她自是少不了一顿嘲笑：“我说呢，尹小姐多博学的一个姑娘啊，怎么会碌碌无为呢？这不，就搞出一个铜鱼书院来，诶，这是个好名字啊。”
林夫人鼓掌叫好：“恭喜恭喜啊，尹夫人，家中出了一个教书先生，还是个女校长呢！”她和身边的另一位夫人对视，“月前我就听说尹家和顾家要联姻，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作罢了，莫不是因为这……？”她故作小声，“人家瞧不上？”
关淑白被嘲得手抖，恼得想一巴掌呼在林夫人的脸上，而那张广告的红更是刺得她的眼睛疼，她此刻就想冲上去把它撕碎了，狠狠地砸在这个女人身上。
学堂放学，是四点半。
尹清菡忙着收拾教室，心里有个主意，应该将学生安排成小组轮流负责卫生，否则自己得累死。
她正擦黑板，蔺写怀端一个瓷碗进来：“你讲了一天的课，这是菊花茶，你先喝着。擦子给我，我来。”
他真是准备得齐全，咖啡，碧螺春，菊花茶。
蔺写怀的身高和手长占有优势，三下两下地抹，字就没了。
尹清菡默默瞧着，眼神时而黯淡时而明晰。相处下来，她越能察觉到之间不寻常的对待，可这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对她而言是如此难以言破。
毕竟彼此只是认识了短短数日的人，可又转念一想，在这个世上多的是认识日长而薄寡的，一见钟情并不是胡诌。
而且，尹清菡也害怕，害怕自己是一时间的脑热。他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人，怕这个好人卡会左右自己的感觉。
她低头看，碗里漂浮旋转的菊花就像此刻不定的心。
越是多思，她心里的无力感就越强。
罢了……
尹清菡抬起头，他帮了自个那么多，总得对人家表示谢意。她想到个点子：“今晚我请你吃饭吧，谢你陪了我一整天。”
蔺写怀把黑板擦放下：“不担心回去迟了？”
“六点之前到家就没事。”
“我要穷就算了，可眼下没有让女伴掏钱的道理。”他拍拍手，一掌心的粉笔灰散落，空气被掺得混浊。
两人出教室，把门关上。
“上一次去我那，招牌菜没有了，没让你尝到，我甚是遗憾，这次还是去那里吧，你品品味道。”
“好啊。”
说着就走，将学堂落锁，开车而去。
尹清菡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时候，就坐副驾驶。
她的好奇心上来：“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车？”
“两年前在美国学的。”他偏头瞟她一眼，“开车行驶，无论在哪，规矩是大同小异的。安全第一，性命要紧。”回忆过去，“记得我第一次摸方向盘，误把刹车当油门，险些酿出祸事。你想学吗？”
尹清菡看着方向盘，并没有因为他的曾经而害怕：“我想。”
学海无涯，什么都想会，会了就想精通，进而成为专家。
“等你什么时候得空，我教你。我知道城外有一个地方，人少，路大而且平坦，十分适合练车。”
“司机少有，女司机更少有。”
“买得起车的人本就不多，若是小姐要出门，自然会有司机劳力，哪用得着你自己动手。”他一笑，“我就是小姐的专属司机。”
尹清菡不接话，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在未来的那个中华，家家户户都买得起车，它不再是奢侈品，不是身份的象征，只是一个普通的代步工具。
到了国鼎酒楼。
这里的生意，从傍晚开始变得火热，要吃饭就得提前预定位置，不过老板在此，总不会让人饿肚子。
蔺写怀把她带到一个特别的包厢。
“这是用来招待贵宾的，不对外开放。这的视野最好，下面就是人工湖，夜晚的灯光绝美。”他有些惋惜，“以后有机会你再来看。”他转转手腕，将歪的手表调正，“我会看好时间的。”
尹清菡很安心：“好。”
服务员把菜单拿上来。
尹清菡并不客气：“你不是要带我吃你这的招牌嘛，我想要一杯西瓜冰，其他的你推荐。”
“好。”
蔺写怀把菜单递还给侍者：“两分七成熟的甲子牛排，乳鱼羹……”一共五个菜。
尹清菡有些好奇：“甲子牛排是？”
“我按甲乙丙丁排序，是最高级的意思。”
“噢……”
菜都上来了。
尹清菡的食欲很好，是饿了。
一开始她还担心吃不完，到最后只剩一点沙拉。
蔺写怀看她的同时不忘关注时间，五点二十。从这里开车到家，排除各项意外，至少要十分钟，所以分针抵半的时候回去最好。
尹清菡在喝最后的的汤，神色清冷，就像蔺写怀初见她时一样。她也总是清冷的模样，只有在面对熟人的时候会露出笑容。
她将嘴擦净，放下帕子，发现蔺写怀在看自己：“嗯？你吃饱了吗？”
“饱了。你饱了？”
她点头：“很好吃。”
“厨子来招聘时自我介绍，说他以前是宫里一等一的厨子，做的牛排曾得过慈禧太后五次夸赞。不过他的年纪大了，昨天和我说打算下个月不干了，我又得头疼招人。”
“你虽然是老板，但招厨子这种事也得你来管吗？”
“厨师的好坏决定菜的好坏，若是味道坏了，生意就会差，生意差了，再怎么摇口袋都听不到铜钱叮铃响。”
尹清菡又被逗笑：“你除了这个酒楼，有做旁的生意吗？”
“不算家族生意，我在上海有个面粉厂，经营得一般。感兴趣吗？如果已经有机会，带你去看。”
“我有一年多没有去上海了。”
“现在的世道乱，安稳难得。”蔺写怀一笑，微抬手腕，“走吧，送你回家。”
“好。”
早晨从后门出，傍晚还是从后门归。
蔺写怀拉开她的车门：“明天我继续来接你。”
“不了，太麻烦你了，以后我自己搭黄包车去就好了。”今天是因为那些孩子第一次上学，所以才和他商量着来，镇住场子，适应了就不必再去了。
“我来接你吧，还是今天这个时间。”蔺写怀不给她拒绝，“不过我可能不能像今天这样陪在学堂，送你到了就走。”
“可是……”
“难道你想要我陪你一整天？”
“不是……那，明天见。”
“明天见，回去吧，不然赶不上了。”
“嗯。”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独处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