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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一眼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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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
尹氏宅院,栖兰小筑的二楼。
这是属于尹清菡的屋子。
她推开窗,两只雏燕扑棱棱着翅膀扫过她的手背,飞进屋,在梁上绕来绕去,一点都不怕人。
“啾啾。”
应是母燕的叫声,两只小的听到,就又赶闹着飞走,回到巢里。
这不只是燕子的春天,也是人民的春天。隆隆的枪炮声,推翻了清帝的百年统治,成立了民国。
民国——属于人民的国家。
尹清菡含着笑,将手放入温水里洗净,又抽出,拿帕子擦干,站起身,从侍女的手上接过晾凉的梅子汤,走到敞亮的窗边,低头看下去。
站着一位西装笔挺的公子。
和她一样,公子手上捧着一碗梅子汤。
昨夜里用晚膳,家里长辈说今日会来客人,是两日前乔迁来的邻居,嘱咐大家往后要和睦相处,多多往来,多多益善。
而后又听得谦临哥哥说,搬来的邻居姓蔺,满清的时候追随李鸿章等几位大臣,搞实业救国,挣下巨额财富,且为仁一方,是好人家。
这家有一个公子,排行老四,名写怀,字宗君,幼年时出国留学,因为辛亥革命的成功,怀着满腔热情回国,立志要闯下一番事业。
是有志向的。
想来,这位便是了。
尹清菡低着头看公子,蔺写怀抬着头看小姐。
她穿着娴雅素洁的白玉兰花旗袍,一条丝带松松地圈挽长发,有散出来的两缕落在肩头,随着细风摇摆。
古画中的窈窕女子,就是她这模样的。
蔺写怀瞧得正入神,忽然,楼上传来一道声,有人喊“小姐”。
尹清菡当即将碗放下,快快地转身离去。
楼下此刻也响起一道声。
“一个拐角就看不着你了,我还打发了几个小厮寻你来了。”
是尹谦临。
他看着蔺写怀的手:“正纳闷你怎么不见了,原是蔺公子贪一口梅子汤。”
蔺写怀笑:“尹宅的前身是王府,恢弘磅礴中带着古色古香的味道,吸人眼球,我一个不留神就迷路了。”
说着,他将碗递给仆从承安:“我也正找着你呢,遇一小姑娘玩捉迷藏,蹦蹦跳跳,又怕洒了喝的,就急匆匆地将梅子汤放我手里,现下是不知跑哪里去了。”
尹谦临四下看一圈,除了他们外是没有旁的人,思索一番得出结论:“先前我和你介绍过,我有两妹妹,这处栖兰小筑便是清菡的住处。不过,顽皮地将梅子汤给你的应该是琬琰,她的年纪尚小,虚岁八,常会来此找姐姐玩。”
说完,尹谦临做出请的手势:“我们出去吧,长辈此刻已在碧竹院坐定了。”
蔺写怀看一眼窗户,已是空荡无人。
一眼即心动,或就是现下这般的。
他嗯声应道:“好。”
而那窗户里头,尹清菡迅速将床上的书,《理想国》压到枕头底下藏好,然后端坐着,目视门口的方向。
门被敲两下,而后被推开。
进来的是母亲的丫鬟——孙氏,因为其年长和资历深,故而府上的人都是尊称她一声妈妈,尹清菡也不例外。
孙氏说明来意,是讲蔺家有个小姐,叫荣芝,和尹清菡的年纪相仿,叫她去,两人一起聊聊天解解闷,免得闲坐着,让客人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尹清菡“嗯”声:“好,我现在过去。”
应着,她便起身。
路过祖父尹松筠的碧竹院,望进去,正好瞧见蔺写怀和尹谦临的背影。
出于好奇,她多看了两眼蔺写怀。
他二人在一起,区别明显得很,蔺写怀走路像是军步一般的刚硬,而哥哥的则是文人的谦雅。
难道是练过?
尹清菡心里疑惑,但是没深入去想,将目光收回,继续前进。
再走过一个小花园,就到花厅了。
在这的客人多是女眷,喝着茶话唠家常。
才跨过门槛,就看见母亲吩咐下人去碧竹院叫主子来入席用饭。
母亲是上三旗正蓝旗出身,姓瓜尔佳,名淑白,但自清覆灭后,便多用“关”姓代“瓜尔佳”氏。
尹清菡将要去喊人的小厮拦下,而后向关淑白行礼:“母亲。”
“来了。琬琰比你来得早两步,和蔺小姐玩去了,现下不知到哪了,我还得另外派人喊她们回来。”
看来是用不上自己作陪了。
“母亲,方才我路过碧竹院,见祖父,父亲,哥哥和客人们似是在商议要事,若是让下人去叫可能有不便,要不让女儿去吧。”
关淑白想了想,也好,点头答应:“你去吧,。”
“那女儿过去书房了。”
尹清菡再次行礼,这才离开。
就又到碧竹院的门口。
因为尹松筠曾经有吩咐,尹清菡可以自由出入书房,下人便没有阻拦和通传。
她走到屏风的后面,忽而听到祖父严厉低沉的声音,很是罕闻,便没有绕过去,只是透过窄窄的缝隙看。
一眼,即是蔺写怀的脸。
西装革履的他,和一众长衫长袍的长者大不一样。
尹清菡的眼珠子转动,环顾一圈,不见尹谦临。
忽而,便听到蔺写怀说:“李宝焌先生造飞机,经济困顿,我筹集了一箱金条赴泸,可才到上海就遇官员恶霸,幸亏谦临兄路过为我上下打点,否则一箱子黄鱼就要被他们吞去,换取鸦片膏了。”
祖父的声音沉重:“辛苦蔺小友了。”
“得多谢谦临兄。”蔺写怀叹气:“辛亥革命虽成,但却是袁世凯成了大总统,各地的恶霸依尹横行,中华想要走上光明大道,革命之路仍漫漫。”
“是啊,光仪友去,留下话,‘革命虽幸告成功,而前途隐忧正多,未可乐观,尚赖吾辈青年,好自为之’。”
蔺写怀的父亲蔺之渊向尹松筠抱拳:“来日与尹兄齐心协力,望能拨开笼罩在千万平方公里国土上的一寸乌云。”
尹松筠亦抱拳:“必定。”
蔺氏家族和尹氏家族一样,将国家大义放在首位。
尹清菡听着,正琢磨怎么进去才不算搅扰,忽然身边站定一人。
是谦临哥哥。
她有些惊喜。
尹谦临儒雅地笑着:“路上看到孙妈妈,说是去寻你陪蔺小姐聊天,片刻功夫,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尹清菡将双手交合起来,端放在腹前,将来由告诉他,又说:“祖父和父亲在与客人在议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不算打扰,哥哥既然回来了,就帮妹妹说吧。”她甜甜地笑。
“你这丫头,倒是会使唤我。”
他学她的样子袖着手,却因穿着西装,显得不中不洋,还有两分好笑。“我去叫,你等等我,我们一齐到花厅去,正好有话要和你说。”
“好。”
尹清菡等着,不消几个掰手指的时间,房里的人都出来了,闭口不谈政治,开口都是生意场上金钱往来交易的事。
即使是在家中,政治上的相关话题依尹是避讳的,免得话传出去,给家族带来麻烦。
尹清菡依着规矩垂头向长辈见礼,抬起的时候,一眼与蔺写怀对视上。
尹清菡当即将目光移走,先是向蔺氏长辈一笑,然后才向蔺写怀行一个同辈的礼。
蔺写怀亦回礼:“这位就是人人称道的尹氏二小姐吧?果真是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他的目光并不避讳。
尹清菡颔首:“是,多谢蔺公子赞誉,小女担当不起。”
她抬起头,二人再度对视。
这次尹清菡没有避讳,眼神清淡:“晚膳好了,蔺公子挪步花厅用饭吧,希望做得合大家的口味,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公子海涵。”
蔺写怀也是客气:“多谢款待,一切都好。”
时候不早了。
尹谦临望一眼门口:“边走边说吧,长辈已经出去了,我们可不要落下。”
顺着他的话,三人紧跟上前人的脚步。
一边走着,一边听尹谦临说话:“辛亥革命成功,我和写怀的一个女同学,叫梅小若,她矢志报国,瞒着家长偷偷回来,我担心她一个姑娘家住客栈或者酒店什么的不安全,所以便让她暂居在写怀的一位朋友那儿。”
蔺写怀接过话:“我那位朋友是位男士,虽是坦荡君子,但这毕竟是在国内,男女独处一屋檐下怕是不好,恐损女同学的名誉。”
尹清菡已经有三分猜到哥哥心中所想:“要不,以我的名义,把那位同学接到家里来?”
尹谦临点头:“我是这个意思,到底男女有别,若是以我的名义,我担心外人会多想。而且,她的思想相对于母亲而言比较先潮,若是让她独住,我担心生误会。”
明白了。
“哥哥若是放心,便以我的名义将请梅小姐来栖兰小筑,和母亲交代,便说是我的朋友就是了。起居方面,我会打点好的,让梅小姐尽快适应国内的生活和习俗。”
贴心妹妹,于她无出其右。
尹谦临点头:“好,多谢小妹了。”
“哥哥客气了。”
这一幕惹得蔺写怀羡慕。
“我若是能有个像尹小姐一样知心的妹妹,可是幸福。”
尹谦临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将清菡视为自己的妹妹,恰巧你二人也差个四五岁的,多个人疼她,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蔺写怀笑着,视为妹妹……
又或许,以后不是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