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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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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黑夜更加黯淡了。书房的窗户被吹得噼啪响,梧桐树的枝叶也在剧烈地摇晃。
桌上的书纸被吹得胡乱地翻卷,尹清菡放下笔,前去关门闭户。
她的手抓住窗户沿,举起头正要使劲地将它们合上,忽而又是一阵狂风卷来,将挡在前面的树枝吹走,便看到对面楼有个熟悉的人影。
蔺写怀。
梧桐树还在不停地左右摇摆,像是钟锤,一分一秒地带动时间的轮轴。
两双眼睛都在看着对方那时现时隐的身影。
其实,蔺写怀站在窗台已有十数分钟,狐疑这么晚了,值得她埋头伏案写的是何物?猜测是关于学堂的,那是她的愿望和心之所向,或许是教案,也或许是规划。
他瞧着,任由风将身子骨吹得冰冷也不在意。
趁着风吹树摆,尹清菡试探性地朝他一笑,但不知道他能不能瞧见,总之自己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
雨开始落下,像是天神拿着水盆泼下来似的狂。
再不关窗户,附近的书都要湿了,尹清菡不再拖延,力气聚集到手指上,“啪”一声将它紧闭。
大雨如雾,让人瞧不清楚前方,只有朦胧的一团光影不变。
蔺写怀也回到桌前,端起咖啡要喝,忽然想起方才见到尹清菡喝它时候紧蹙的眉头,可能是苦了。
他自言自语:“明天送一袋糖块过去。”
雨下了一整夜,到凌晨五点才止。
天明,东方露出鱼肚白,暗黄色云彩聚拢成团,簇拥着朝阳的升起。
这是黎明的光。
尹清菡终于躺下休息。今天早上没课,可以安心地眯一上午。
中午十一点。
栖兰小筑的二楼,那沉寂了一上午的床有了动静,尹清菡迷糊糊地坐起,隐约听到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细。
“青梅?”
无人应答。
她光着脚下去,把窗户推开,热风入户,低下头去看……
蔺写怀,又是他。这场面,与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朝她欣然一笑。
尹清菡的心怦怦跳,像只惊弓之鸟,慌张地躲开他的视线。
失礼,太失礼了,头未梳脸未洗衣未换就暴露在旁人眼中。这件事也要责怪下人和丫头们,居然如此没有规矩,客人来了都不通传,害得自己出糗。
不过,这大中午的,他来做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快手快脚地捯饬自个,不到十分钟就把妆上好了。
下楼去。
原来尹谦临也来了,蔺写怀并不在院中站着了,而是到了梅小若的东厢房,三人有说有笑地围坐在四方桌,青梅则伺候在侧。
尹清菡的加入,让这桌子四角齐全了。她面前就是蔺写怀,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想到先前的糗状,心里忍不住忸怩,但还是很客气地问候一声:“蔺公子来了。”
“是。”蔺写怀给她斟茶。
尹清菡想起与他的约定,就叫人泡咖啡来。
尹谦临的手指叩在桌角,打着节拍:“你今天怎么了,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记得你一贯早起的。”他是自家人,说话没有顾忌。
尹清菡如实交代:“昨天晚上看书做笔记,凌晨五点才睡下,所以起迟了。”
“学习要劳逸结合,注意休息,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知道了。”
因为有旁的事,尹谦临很快就结束他的说教,又将下人全部遣到外面,只留心腹把守门口和附近的通路,任谁想偷听都不能够。
气氛稍微有些紧张。
蔺写怀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本书,书里夹有一张薄纸,写有字。他把纸摊平在桌,又拿空茶杯压住四角,防止它被吹飞。
因为字相对于尹清菡是颠倒的,所以她看起来十分吃力,但终究是一字不落瞧完了:贺公子身份暴露,在琉璃厂五十八号,被盯梢,急救!!!
三个感叹号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
梅小若的眉头紧皱,对这个贺公子的安危表示担忧:“怎么会出这种事情?身份怎么就暴露了?”
谁都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不能回复。
蔺写怀道:“当务之急是要把人救走,他在琉璃厂多待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
尹谦临神色深沉:“你心里可有主意?”
“有一个。”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讲。
“因为是单线联络的,所以老贺只认识我,旁的人去他未必会相信的。我已经安排了行慎之在北京城外接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已经被袁世凯的人盯上,所以我需要掩护。”
梅小若当即道:“我和谦临打掩护。”
“好。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不能独身,否则更容易惹人怀疑。”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到尹清菡的身上。
这就是让她旁听的理由。
但尹清菡仍然没搞懂情况,只是知道要帮忙救人。
蔺写怀给她解惑:“老贺是地下革命党,潜伏在北京城收集北洋军阀的军方情报资料。我的线人二十分钟前给我递的消息,说他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如今被人追捕,躲避进琉璃厂五十八号。老贺的妻儿已经为国捐躯,他不能再死了,否则,我们对不起先人的嘱托。”
尹清菡大致明白了:“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他?”
“假装我的女伴,陪我到琉璃厂逛街。”
“啊?”
尹谦临淡然地补充:“通俗易懂地说,就是约会。”
蔺写怀瞅他一眼……一家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敢说。他的目光又落回尹清菡的脸上,看她的反应。
涉及清誉……
但尹清菡没有犹豫,一口应下:”好。“但是心里有旁的顾忌,“我有个疑惑,贺公子的踪迹被发现了,那些人为何不立即抓他的?其中难保没有诈。”
蔺写怀笑了笑:“这个我也考虑到了,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是心细之人。
尹清菡再没有不放心的:“好。”
商量好说辞,一行人就出发了,约定在行慎之的公寓做准备。
尹清菡下午满课,但在性命攸关面前,翘了。
这个公寓的客厅还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窗帘全都拉上,遮得不漏一丝太阳。
蔺写怀从楼上搬下藏匿的枪和子弹,分别递给尹谦临和梅小若。
尹清菡看得呆了,蔺写怀在军校训练过,会用枪就罢了,可是哥哥和小若姐,他俩装子弹的动作也是一样的娴熟……她在心里琢磨,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蔺写怀又拿出锋利发亮的小刀晃了晃,而后藏进袖子。
这是要开战,杀人吗?
尹清菡懵了,但是不怕,只是不安。
蔺写怀给她端来一杯热水:“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用枪的,宽心。”
“嗯,好……”她嘴上应着,但心里还是紧张。
她看着他手里的枪,好奇心作祟:“我可以摸一下吗?”
“可以,不过要小心,不要扣扳机。”
“知道。”
枪支交接。
好沉。
蔺写怀给她科普:“这是德国产的毛瑟枪,在我们中国,它又叫做驳壳枪或是盒子炮。这一支约重1.2公斤,共有二十发弹夹供弹,威力大,使用方便,适宜近战。”
“这个怎么用?”
“先上膛,然后扣扳机。”
尹清菡只是简单地用手比划,不敢真的“上膛”,怕走火。
大致了解之后,她把枪还回去:“你要小心。”
“会的。”
对视着,不再说话了。
准备好一切,四人出门。
他们全是富家出身的人,谁能想到都是危险人物。
坐的是同一辆车子,蔺写怀做司机,两女坐后排。
径直向琉璃厂去。
车子停在路口。
四人先是站在五十八号房前的小摊观察地形。那位贺公子所在的地方是一间专门售卖古董的房子,有前后两个出口,都有人盯梢。
尹清菡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佯装挑心仪的货品,以防惹得盯梢的人怀疑注目。
身旁的梅小若随手拿起一个甜白釉:“这有缺口呢,老板,这是真的古董吗?”
老板被这话惊到:“小姐,这当然是古董了,我要是卖假货,那还怎么做生意啊?我这的可都是乾隆年间的好货,从宫廷出来的宝贝呢,价值万银。”
“真的假的?”梅小若将信将疑地把甜白釉放下,“我看挺一般的,如此素雅,不像是宫廷出来的物件。”她手指这间小摊的后面,“谦临,我想去那里看看有什么宝贝。”
那个方向,是五十八号房后门的所在。
尹谦临放下手上的折扇:“我陪小若过去,写怀,你们呢?”
蔺写怀摇头:“你们去过去瞧吧,我想和清菡再看一会。”
“喔?”尹谦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行。”便走开了。
四人变两队。
蔺写怀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终落入五十八号店里。
尹清菡轻拉他的袖子:“像是有好东西,我想进去看看。”
“好。”
两人进去,除了店老板,屋子没有旁的人。
老板拿来好货,是二十二颗大小一致的珍珠:“公子小姐看看,这是昨个到的货,无论是串成项链还是耳环,都美着咧。”他介绍着,似是无意地挪步,让自己背对门口,压低声音道,“贺公子在楼上,追捕的人只是知道他躲进了这条街,并不清楚具体位置,如今每栋房子前后都有人盯梢,蹲守兔子出笼。”
蔺写怀的声音也低沉:“我知道。一会我们会安排人来闹事,后门出去就是河,告诉他趁乱游走,可以吧?”
“可以。”
蔺写怀点下头,给尹清菡使去一个眼色。
她心领神会:“老板,可有大件的玉器,我想买来摆在屋中,显得气派。”
“有的,只是在后院的仓库呢,我去取啊。”实则是去通风报信。
人走了。
忽然,一个盯梢的走进来,眼神淡漠地盯着他俩看,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尹清菡心里发怵,但仍故做镇定地挑选首饰钗环。
蔺写怀则神色轻松,没有紧张感:“第一次和你出门逛街,多买点,我请客。”
“喔,大手笔?有公子这话,我可真的不客气了喔?”
“当然,我们之间谈何客气?”
两人笑着,是做戏,但不全是。
盯梢的男人没有要走的痕迹,搬张椅子坐下,又随手拿一个玉雕把玩,但心思全然不在它的身上。
见男人没有妄动,尹清菡的胆子变得大了,走到男人的身边,挑了一支钗戴到自己的头上:“你看,和我可配?”
蔺写怀靠近,故意挡在男人和门口的中间。
他把钗取下,换一个位置插进去发里:“这样更好,你刚刚戴歪了。”
“那你帮我戴正。”
“现下正了。”
男人抬头看二人,呸一口“晦气”,以为真的是买客。
蔺写怀的目光却在这一秒变得冷冽,不给那男人反应的时间,掏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地划断男人的喉管。
一命呜呼。
杀人了……
蔺写怀调整男人坐姿,摆出一副他没有死的样子。
尹清菡的胃一顿翻江倒海,想呕,但是不敢。
蔺写怀握住她的手,是冰的。“别怕,放轻松,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没看见。”
这可是人命事……
但是尹清菡还是硬着头皮“嗯”一声。
“我们走,和谦临会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