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谁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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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清菡一路琢磨着，直到走到梧桐树下，脚尖磕到花盆，刺痛蹿上心头，这才惊觉自己回到了栖兰小筑。
这一疼，把才想好的说辞给震忘了……
梅小若捧着书边走边读，看到尹清菡归来，弯着腰在揉脚尖，便靠近问个究竟：“是走路不看路，撞到了？”
“一个没注意就撞上了，没事，坐一会就好。”
“得疼一会呢，要不，你先到我屋子休息，不要上楼了。”
“不用，小若姐放心，我没那么娇贵，没有疼得走不了楼梯。”
梅小若想起一件趣事：“我回北京的第一天，有幸见到一位小姐，她因为自己不留神路况，踢到石头摔倒在地，但她远没你通情达理。她揪着丫鬟骂，责怪丫鬟没有照顾好自己，说脚撞得疼，走不了路，最后是家丁找了顶轿子抬走，甚是蛮横。”
尹清菡脑中有了画面感，急忙把自己撇清：“小若姐，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误会。”
“自然，你不一样。”
尹清菡瞥见梅小若白洁的手，想起自己得以脱离苦海的原因，便将前十几分钟的窘迫告之，以求她帮忙。
“这是小事情。你有纱布吗？”
“有。”
“给我纱布，我用它将手缠裹一圈，假装受伤包扎，必能帮你过关。”
“多谢小若姐姐。”
“客气，举手之劳。”
尹清菡遣下人去取纱布，俩人便一块到东厢房去作假。
先是取红墨汁，用水稀释，而后将它倒进梅小若的手掌中，再用纱布包裹，颜色渗透入纱布中，俨然一副受伤的样子。
梅小若不想露出破绽，一遍遍地查看：“可真像呢。”
尹清菡心里感谢，剥了橘子，把上面的白丝一根根抽离了才给她：“小若姐，吃果子，这个果子可甜着呢。”
“谢谢。”
“你不用和我客气，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该说谢谢的是我。”
梅小若咽下一瓣橘子：“这个主意是谦临出的，你该谢的是他。”
“我已经谢过哥哥了。”
“你们兄妹的感情真好。”
这话勾起了尹清菡的回忆。
兄妹俩的感情确实是难能可贵，从小到大从无隔阂，无论是哪一个闯祸了，另一个必定会跳出来帮忙说好话，共同承担责罚，家中若是有些风吹草动，也会互相通风报信，给对方一个心理准备。
“小若姐，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独女。”
“那你的父母一定很宠爱你。”
“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死在1895年那场清军与倭寇的对战当中……人没了，台湾保卫战也败了，台湾沦陷了……”
突如其来的疤痕让尹清菡心里咯噔作响。
当战争来临，谁人都不能独善其身。亲人一个个离开，国土陷落丢失，才知道什么叫做没了。
梅小若的眼神逐渐黯淡，情绪低落：“我父亲是黑旗军的将领，母亲是战地医生。1895年，刘永福将军带领黑旗军奔赴台湾抗日，在保卫彰化战中取得全胜，日军不甘失败，收买奸细带路，偷袭了黑旗军的后路……父亲母亲就是死在那时。”
1895年，这是尹清菡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年，彼时各地已经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了。
尹清菡和梅小若一样，出生地也是台湾，不同的是，尹氏在台湾乃是名门望族，日本人企图利用尹氏的地位名望牵制和扭曲国人的思想，企图让台湾群众倾向日本人，从而彻底背离中国，所以并没有对尹氏下杀手，而是威逼利诱，步步紧逼。
直到尹清菡十岁，父母以祭祖的名义，才将她从台湾带回大陆。自此，她再没有踏上过那片蝴蝶兰盛放的土地。
那片土地，是故土，更是国土。
尹清菡听得认真，梅小若也说得忘我。
“我这辈子都会记得刘将军说的话‘纵使片土之剩，一线之延，亦应仓促，不命倭得’。中国的土地，我一寸都不会让，若是能用我的命换倭寇的命，使得台湾回归，我死而无憾。”
“清菡，你没有亲历战争一线，你没有见过断手残脚的军士，没有见过饿得啃噬亲子的百姓，你不懂。”
“我们的国家需要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对抗侵略者。中华的脊梁跪躺了百年，该挺直了。”
梅小若的一字一句就像烧红的铁块，深深地烙印进尹清菡的心里。
中国人，身体流着炎黄的血，不能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谩骂，不能再卑躬屈膝了。中国是龙，龙要重振雄风就需要更多的人，更多有志之士，更多有识之辈。
尹清菡在心里暗暗发誓，教育不能止步，要尽自己的最大所能为国家培育更多英才，源源不断的热血志士。
一滴眼泪从梅小若的眼角掉下，国仇家恨压在她的心里，她太苦了。
尹清菡心里一慌，用袖子帮她擦拭：“小若姐，你放心吧，会有越来越多的国人觉醒，中华会崛起，屹立不倒的。国富民强，海晏河清的那一天，我们一定可以看到。”
梅小若笑了：“会的，一定会。”
此时的尹清菡还不知道，这一段陈年尹事对她的未来产生了多么深远的影响，她的信念和信仰，都在这一天变得坚定，犹如岱宗，稳扎不倒。
她们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直至青梅来唤，说关淑白叫人去花厅吃饭，这才抬起头来看天，夜幕已经降下，屋子也开了灯。
尹清菡带着梅小若过去，眼神与下午时分俨然不同了。
花厅里，除了祖父，人都齐了。
关淑白的目光落在梅小若的手上：“梅小姐的手伤得那么重，叫大夫了吗？”
梅小若笑答：“多谢夫人关心，我手上的伤并没有大碍，不用叫大夫，只是清菡说，伤口见风愈合得慢，所以就拿纱布包了。”
这一套说辞天衣无缝。
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关淑白没有十分上心，听得这话也就不再追问下去。“那就好。大家都饿了吧，坐下吧，尝尝家里的菜。”
尹谦临暗中给尹清菡使个眼色。
兄妹俩调换位置，把原本该挨着顾柏桐坐的尹清菡挪到了梅小若的旁边。
关淑白见了，心里不悦，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独自默默地把这口气咽下肚。看得出，她甚是满意顾柏桐，要是顾柏桐能做她的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一顿饭下来，尹清菡和顾柏桐一句话都没有讲，倒是尹谦临的话多，霸着顾柏桐喋喋不休。
尹清菡明白，哥哥这是在帮自己挡着，免得对方腾出空来，两方父母再出招针对自个。
有这么个哥哥真好，小若姐也好……她要是成为自己的嫂嫂更好。
想着，尹清菡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被一番“冷落”，长辈都知道尹清菡的心意了。
这一顿，尹清菡吃得心满意足。
夜里八点半。
一众人将顾氏送出门，目视他们离开。
尹清菡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了，心下松快得笑容藏不住，都表现在脸上，得意忘形了。
但是关淑白可不痛快，从吃饭开始她就憋着一肚子的闷气。只是此时还有一个客人，梅小若在，仍然不宜发作。
尹谦临发觉母亲的眼神深邃，便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妹妹隔绝，顺带给梅小若使个眼色。
梅小若暗暗拉扯尹清菡的衣袖，清咳一声。
尹清菡当即收敛心神：“小若姐姐，你的手到换药的时间了。”说着，她向关淑白行礼，“母亲，我陪小若姐姐回去了。”
关淑白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阻拦：“好，你们去吧，库房有上好的金疮药，我让人送到栖兰小筑。”这口气，终究是没机会发泄。
“是，多谢母亲。”
尹清菡和梅小若离开，“奸计得逞”。
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婚姻大事终究是要正面应对的，问题一日不解决，那它一日就是问题，性质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回到栖兰小筑，尹清菡就把自己闷在书房里琢磨说辞，想着怎么讲才能打动祖父，请他站队到自己的身边。
这仍然是伤神的，尹清菡的脑袋开始发昏发胀，只好闭上眼睛冥想片刻，而过往无数的记忆像是放映机似的，一帧一帧的图画浮现入脑海。
先是看到了台北。一到春天，台北的蝴蝶兰盛开，漫山遍野尽是，美不胜收。那时的自己年幼不经事，和姐妹无忧无虑地玩耍，身边来来往往的有法国人，日本人和美国人，就是没有一个说着汉语的中国人……
而后又看到了十岁那年的景象，父母手牵着自己来到码头，身后乌央央一群人，他们都是来送行的。站在人群最前面是一个军装将领，他是日本人，军衔并不低，但是仍然特意正装出席，旨在表达日本帝国对台湾人的友好，也是在警告尹家人，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听话，任他们摆布……
但是，尹氏人有傲骨，并不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家宅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尽自己的所能给黑旗军和革命党提供日军的军事机密。
尹氏人，每一个都是潜伏者，没有一个孬种，男儿女儿，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码头的海浪声滔滔，十岁尹清菡还不知道，她的这一离开，便和出生地台湾，和血脉相连的亲人分别了十年……
上了船。
尹清菡挣脱父母的手，一个人跑到空荡荡的甲板上。
眼前尽是大海的波涛和迷茫，它的深邃，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十岁的她站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看，一阵海风浪涛袭来，将她小小的身躯吸进了巨大旋涡之中……
回到现实。
是被惊醒的，她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
这是梦，但又非梦，看见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是历史，是永远都不能磨灭的记忆……
她又想起梅小若的话，其实梅小若说的不对，自己虽然没有没有亲历战争一线，没有见过断手残脚的军士，没有见过饿得啃噬亲子的百姓，可是能感同身受，会流泪，会痛心。
土地，一寸都不容有失；国家，需要英才。
尹清菡的眼神落到桌上的大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百年大计，教育为先
教育，一时一刻都不能止，无论眼前是荆棘还是难以推拒的包办婚姻，都不能阻挡自己办学堂，育英才的脚步。
谁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谁都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