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如初，情深不负[民国]》柳絮才低

11、第十章 孤儿与学堂

　　尹清菡路过国鼎酒楼。
　　装潢是西洋风格，进进出出的外国人，西装革履，抹发油，皮鞋擦得铮亮，一看就是有钱的，都没少从中国捞油水。
　　她想起蔺写怀的话，越发觉得他的形象高大。又想到当年火烧圆明园事件，成千上万的宝物被劫掠，殿宇被焚，心里对侵略者的恨就又深几分。
　　像蔺写怀那样，留洋学习，又因矢志报效国家而返回故土的富家子弟不少，但是真正能将抱负付诸实践的，真的很难得。
　　想着，她的眼眶出现蔺写怀和行慎之的身影。
　　不是幻觉。
　　他两人从车上下来，神情同样的严肃。
　　然后看到酒楼的经理急慌慌地跑出来，其手上沾血，手嘴并用地给蔺写怀简述发生的事故。
　　尹清菡想要叫停车夫，下去看个究竟，被青梅阻止。
　　“小姐，您和家具店老板说好的了，今天十一点要将教具送到学堂，要是老板到了，找不到您怎么办。商场诡谲，蔺公子是局中人，必是可以自己处理的。”
　　尹清菡被说得犹豫了。
　　就这会功夫，黄包车拐入了另外一条街。
　　罢了，相信他可以处理好的，自己若是去，指不定会添麻烦呢。

　　到了学堂。
　　这一条巷子几乎都是四合院，学堂的隔壁收留了十六个流离失所的孤儿，但是只有一个上了年纪，叫黎婆的老夫人的照顾。他们若是不能接受教育，以后可能是要从事苦力工作的。
　　尹清菡先去看望孩子们，一个个全都在院子里撒欢，无人管束。
　　黎婆拿着菜梗到她身边：“小姐又来啦，一会啊这院子的主人贾公子也要来看望这几个孩子呢。”
　　贾公子？
　　老夫人看出她的疑惑，笑吟吟地解释：“老婆子我也是贾公子收留的，不然早就横尸街头，被老鼠咬了吃了。贾公子是大好人，每隔一个月都会亲自来送银钱和大米。小姐和公子都是大善人，可要见一见？”
　　见一面是好的，可以与他商量这十六个孩子的教育问题，若能到自己的学堂来，于各方都有利。
　　“好，等一会贾公子来了，烦请黎婆你告诉我。”
　　“好。”
　　尹清菡示意青梅，后者将食盒递给她：“黎婆，这些点心是我在街口给孩子们买的，等一会你们分食了吧。”
　　“小姐太善良了，这点心真是精致，还用那么好的盒子装，所费不菲吧？”
　　尹清菡没有答：“很好吃的。我学堂还有事情要忙，先回去了。”
　　“好，我送送小姐。”
　　“不用，黎婆留步。”

　　回到学堂，将门锁打开。
　　几天没有人踏入，落叶再次遍地。但这算是好的，早前这个院子被荒废无人居住，凡是有泥土之地都长了齐腰高的杂草，主仆俩拾掇了一整天才得以干净整洁。
　　尹清菡轻车熟路地把袖子挽到上臂，没有一星半点儿小姐的架子，和青梅一块拿起扫把和簸箕。
　　两人一起干活做得快，二十来分钟就收拾好了。
　　后背汗涔涔，衣服湿透。
　　她们走进正屋换衣服。
　　柜子里的都是蔺衣，所用的料子多是普通的棉麻，意在给学子树立简朴节约的好榜样，少有绫罗绸缎。
　　换上，又因出汗的缘故，尹清菡脸上的妆容尽掉，看着就真像是小家碧玉，邻居家的妹妹。

　　忽然有人敲门。
　　“尹小姐，贾公子来了。”是黎婆，“小姐，我和贾公子说小姐也是个大善人，公子也很想见小姐呢，我已经带公子来了，就在院子里。”
　　“好，我就来。”
　　尹清菡把衣服整理平，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并不乱，这才开门出去。
　　望见站在院中的人，她怔住了。
　　贾公子……假公子……

　　好个蔺写怀，欺人的骗子。
　　他既然来到这里，想必酒楼的事故处理好了，不然抽不离身。

　　蔺写怀见到黎婆口中“尹小姐”并没有太意外，心里的惊喜居多。
　　“尹”这个姓氏即使是在北京城都是少有的，而且又是富家出身的人，根据黎婆的描述，便觉着是她，果然不错。
　　“尹小姐，教书先生？学堂的校长？”
　　尹清菡抿唇，心里五味杂陈，不做任何回答。
　　学堂正处于建设阶段，她并不想弄得人人皆知，只想安静平稳，默默无闻地将它做好，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可是熟人无处不在，现下可好，不仅哥哥知道，蔺写怀也知道了。
　　没法子，只能求他帮忙保密，不要外露此事。

　　尹清菡镇定自若走到他面前：“好巧啊，我该怎么称呼公子呢？”
　　“和小姐说话，我不用化名，和以前一样可，或者小姐与尹公子一样，叫我写怀兄也可。”
　　“蔺公子。”
　　她回首望廊下的黎婆：“隔壁院原来是公子的产业。公子善举，给了十六个孩子和老夫人一个家。”
　　蔺写怀笑着，抬起手挡照射的太阳。
　　尹清菡的脸不再挨晒。
　　她看他的掌心，有粗粗的茧子和一条明晃晃的蜈蚣疤。这不应该是个出身富贵又养尊处优的公子该有的手。
　　或许，这是他在军校训练时候造成的。

　　太晒了，两人的额头开始冒汗，尹清菡的心里一阵发虚。
　　她做出请的手势：“现在是正午，日头猛烈，公子进屋里坐吧。”
　　“多谢小姐。”

　　黎婆没有跟进来，她要回去厨房看火了，灶上还蒸着馒头呢。
　　尹清菡沏茶给他：“此地简陋，没有好的茶叶，只有这个香片，委屈公子了。”
　　“小姐没有必要那么客气的，就是给我白开水我也饮得开心。”
　　“公子不嫌弃就好。”
　　“我听黎婆说，小姐计划给孩子们做启蒙教育。”
　　“是。”
　　“教书育人是小姐的志向？”
　　事已至此，尹清菡没打算再隐瞒，干脆和盘托出：“是啊，小小学堂，三尺讲台的教书先生，让公子见笑了。”
　　“小姐好志向，何人敢笑？若笑，必是那人无知粗鄙。”
　　尹清菡的嘴角微扬：“我见公子收留的那些孩子无一识字，日常也无事可做，不如让我教授他们吧？”
　　“我正为他们的以后发愁呢，若是能得尹小姐倾囊相授，是那几个孩子的福气，他们要是能学得三两本事，长大后能做个账房什么的，岂不美哉。”
　　尹清菡不自觉地点头：“学堂九月开学，到时候叫他们都过来。”
　　“好，彼时我会给他们交学费的。”
　　她陷入沉吟。
　　因为学堂正在建设的缘故，所以并没有想到招生和后续的问题，交学费是个事情，虽然学堂不以盈利为目的，但总不能不交，还得琢磨一个合适的价格。
　　尹清菡想了想：“这件事不急，待我定下来。”
　　她给蔺写怀的杯子满上茶水：“有件事想麻烦蔺公子。”
　　“你说。”
　　“办学堂的事情，除了我哥哥，便只有蔺公子一人知晓，可否劳烦公子帮我保守秘密，不要对外宣传？”
　　“这件事容易，小姐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的。”
　　“多谢公子。”

　　忽然，又有人来。
　　是家具店的老板，来送东西的。
　　尹清菡出去招呼，课桌椅和黑板摆搬进东厢房，书柜靠墙摆放，一箱箱的书则暂时搁置在地上，片刻后处理。
　　搬工进进出出几趟才将东西卸完。
　　尹清菡去和老板结尾款。

　　学堂这才像个样子，不再是空落落的，该有的配置都有。
　　蔺写怀蹲下，帮着整理书籍，将它们分门别类。
　　像接力赛，尹清菡从他手上接过书放到架上。两人的手指几次不经意间碰到，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装做无事人。
　　接下来就都是清洁的工作，桌椅板凳都需要擦一遍去灰尘，但这些青梅去做了。
　　尹清菡没再让蔺写怀动手，将他邀到正屋坐谈。

　　“尹小姐怎么想到要自己开办学堂，独自出来做老师？”
　　尹清菡想起以往所见到的，穷苦孩子难得读书，学校几乎是富人的天下，然而，富人少穷人多，大众的教育做不好，国富民强的景愿也就难以实现。
　　她说出让蔺写怀毕生难忘的话：“我想从基础改善国民的教育，我想让这些处于尘埃的人拥有爬上金字塔顶尖的能力，我想让国富民强，我想海晏河清。”
　　蔺写怀久久不能说话，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拥有星辰大海。
　　在这个身体娇弱的女孩子的身体里，有着比绝大多数男人都为之不足，比不上的志向和气节。
　　他坐得更端正了：“尹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蔺某人钦佩。小姐所求，又何尝不是我所求的呢？往后，小姐和学堂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我，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全力去做，做不到的也会想办法完成。”
　　见他严肃，尹清菡有些许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好，辜负了他的钦佩。
　　“多谢公子。”
　　“小姐客气。”

　　尹清菡喝口茶，清了嗓子：“蔺公子，我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公子。”
　　“小姐请说。”
　　“是关于学费的事情，这也算是商的一种吧，我没有经过手，也没有去调查，所以不懂得该如何收取，收取多少合适。”
　　她将学堂的情况告知，西厢房将会做学生宿舍，倒座房做厨房，给师生提供伙食。
　　蔺写怀简单地了解了：“这个学堂算是私塾，若是公立的，政府会有补贴。按照市场价，不留宿的学生，收取一块到一块半银元合适，若是住宿，两块到两块半为宜。另外，我看小姐的学堂尚小，招二十到三十个学生为最佳。”
　　“巧了呢，我和公子的想法一致，计划招二到三十个学生，先做尝试，日后学堂更好了，我有更多经验了，再行扩建和扩招。”
　　“好。这四合院是小姐的？”
　　“是我家的产业。”
　　“这就方便了，这左右相邻的两间都是我的，小姐以后若是扩建，我可以叫人来将它们打通给小姐使用。”他顿了顿，“也犯不着以后，小姐若是此刻需要，我现在就叫人来打通。”
　　尹清菡微微笑，低下头去。
　　心里欢喜。

　　她突然想到一人，抬起头来问：“我今天路过国鼎酒楼，见公子和行公子一块的，怎么不见他了。”
　　蔺写怀不便说：“他的私事，忙去了。”
　　“噢。”
　　尹清菡又想到那个经理两手的血：“酒楼的事情可严重？”开始后悔没有坚持下车去看。
　　蔺写怀眉毛挑起：“噢，小姐这也看见了？”
　　“嗯。”
　　他把事件告知，原来是客人醉酒闹事，拿瓶子砸伤多位食客。因为都是洋人，所以已经移交给各自的使馆，由他们自己处理。
　　还好都是外国人，这要是一中一洋，亏只能自己咽下去。
　　蔺写怀发出邀请：“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到国鼎酒楼吃过，不如今晚过去试试？有蔺出的菜品，味道相当可以。”
　　尹清菡摇摇头：“今天出来的时候没有交代家里不回去吃饭，若是缺席，母亲会担心的。多谢公子相邀，下次有机会一定去。”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