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如初，情深不负[民国]》柳絮才低

10、第九章 骤雨纷纷

　　回到栖兰小筑。
　　瓢泼大雨再次浇下来，雷声轰隆，一树梧桐叶子簌簌落地。
　　一路归来，三人的裙摆和裤脚都被淋湿了，更甚的是，大雨从斜侧倾泻进鞋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尹清菡先去安顿梅小若。
　　打开东厢房门，就是这里了。这间是顶顶好的屋子，采光和通风俱佳，只是因为长久无人留宿，故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过她一早就让人用香熏过一遍，所以闻不到。

　　尹清菡没有走进内里，站在四角桌边给梅小若做个简单的介绍：“梅小姐，入厢房的左侧是起居室，右侧有书桌和书架子，可写字和阅览。这儿的器具都是干净的，被褥是全蔺的，洗漱用品我也备了。招呼不周，若是有缺的，梅小姐，你尽管和我说，我会立马安排人补足的。”
　　虽说在餐桌上，梅小若让尹清菡不必客气，可叫她“小若”，但是两人不算熟悉，只有短短的几句交流便直呼其名会显得不礼貌，所以尹清菡还是没有改口。
　　梅小若粗略地环顾一圈：“多谢尹小姐为我打点，已经很好了。”
　　尹清菡浅浅笑，叫进来一个丫头：“她叫闵月，以后由她伺候梅小姐的起居。”
　　因听当日哥哥的口风，客人会在家里长住，所以有个服侍的人在身边比较好，毕竟自己不是能时时刻刻都照顾到的。
　　梅小若再次致礼：“辛苦尹小姐了，为我的事情收拾得那么好，这段时间便叨扰你了。”
　　“不会，你是哥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为朋友打点好是应该的。”

　　尹谦临呵呵笑出声，手摆动示意下人退去：“你们之间不必那么客气，以后说不准是一家人呢？”
　　说完，他遭梅小若瞪眼。
　　尹清菡的眉毛向上扬起，他俩的关系果真非同一般。
　　不过，尽管她开心着，仍忧梅小若会不自在，便将话题岔开：“梅小姐是哥哥的同学，想必比我大了，以后我可以叫梅小姐为小若姐姐吗？”
　　“我和谦临同岁。”梅小若伸出右手，“你好，清菡。”
　　这是西洋的礼节，在尹宅中很少有人用，尤其在母亲那处，这更是个忌讳。
　　尹清菡犹疑片刻，想想现在的时机不合适讲，还是以后再和她说家里的忌讳吧。两人握手：“小若姐。”
　　相视一笑，而后松手。

　　雨越下越大，一道强烈闪电划过，照亮了半个北京城。
　　尹清菡叫人拿把超大伞来：“哥哥，等会回去你撑这个吧，能少挨淋。”
　　尹谦临看裤脚，湿哒哒地滴着水，淋不淋的已经无所谓了：“没事，很快就回到了，不用拿了。”
　　他说完，看向梅小若：“小若，夜了，你随意收拾一下就好，别的明早再弄，早些梳洗休息。青闵，把梅小姐的行李拿到里屋，准备热水和姜汤。”
　　“是。”丫头听吩咐行事。
　　行李箱里有要紧的东西，梅小若不放心：“我跟进去。”
　　“好。”

　　兄妹俩看着梅小若的背影。
　　“帮哥哥照顾好小若，要是缺什么，你弄不了的，或者有什么事，你来和我说。”尹谦临的声音像蚊子般细。
　　这是要自己做他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尹清菡想听个确切的：“哥哥，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朋友。”
　　“是一般的朋友呢，还是男女朋友？”
　　“是恋人。”
　　“喔……”了解了，尹清菡的尾音拖得老长，比个OK的手势，“我一定会照顾好未来的嫂嫂的，哥哥就放心吧。”
　　“乖。”

　　安顿好行李箱，梅小若走出来。
　　前一秒还下得很狂飙的大雨忽然变小。
　　梅小若看出门外：“趁现在，谦临，你回去吧。”
　　“你要照顾好自己，雨夜冷，盖好被子。”
　　她没有接话。
　　尹清菡的目光落在哥哥身上，他太旁若无人，目中没有自己这个妹妹了。
　　尹谦临握住伞：“那我回去了，有什么你尽管和清菡说，不要觉得麻烦。”
　　“回去吧。”
　　“好。”
　　走了。

　　因为鞋袜裤脚湿得难受，所以尹清菡也没有待多久，客套了几句话，也回到自己的二楼去换洗。
　　院里的缸莲，趁着大雨，缓缓绽放。
　　将一切拾掇干净，是夜里十一点半。
　　尹清菡上床，熄了灯，黑漆漆一片，可心中忽然有万千思绪涌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又起身，把枕下的《理想国》拿上，披着衣服到书房。
　　她点燃一炉香，白烟氤氲而上。
　　书桌的中央还放着昨夜忘记收起的《傲慢与偏见》。
　　两本书在手，尹清菡权衡一下，还是决定将简奥斯汀的收起来，日后再看。
　　不是这本书不好，而是蔺写怀翻译得太白，枯燥且无味，实在是勾不起阅读的兴趣，倒不如来日自己倒腾来一本全英的来看。

　　因为书房的灯亮起，引来即将入睡的青梅端着点心入屋。
　　“小姐，您明天要去上学呢，还要看书吗？”
　　尹清菡点头：“我睡不着，可能是喝的茶多了。你不用管我，回去睡吧。”
　　青梅把点心放下：“小姐不睡，奴婢也不睡。奴婢给您榨果汁吧，有蔺鲜的橘子，可甜了呢。”
　　想起哥哥的话，尹清菡的眼帘抬起：“你明天给小若姐挑一筐好的果子去，以后她会长住在我们这，要当自家人一样照顾周到。”
　　“是，奴婢明白。”

　　青梅把橘子端到书房剥开：“小姐，这个皮要留着做果香吗？”
　　尹清菡头也没抬，精神都在书上：“我最近不得空做，就不留了吧，要用香料的话出去外头买。”
　　“小姐要全力操办创建学堂的事情了吗？”
　　被戳中心事，尹清菡的手一松，想起许多心酸无奈的事：“耽搁了许多日子，也该将它提上日程了。哥哥把地契给了我，这件事就更好办了，我不必再担心来日会被迫搬离。”
　　她把书放下，思绪飘到远方……

　　那间四合院在一条远离家宅的街道，从正门到那至少要用半个小时，之所以选择那么远的地方，主要是为了躲避关淑白的眼线，若是挨她发现，指定什么都成不了。
　　别看尹清菡是高门贵女，养在深闺，平日乖巧顺从长辈得很，但其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和景愿。若是能成为一个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让她立刻放弃当下的富贵都能一口答应。

　　青梅隐隐担忧：“这件事家主不知道，奴婢害怕。”
　　“教书育人是好事，祖父会理解我的。”
　　“但是夫人不一定呢，您顾虑的一直都是夫人，恐怕夫人接受不了。”
　　青梅把橙汁奉上：“而且，小姐您别忘了，您现在的年纪若是放在以前，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以夫人的性子，可能已经在为您的人生大事筹谋了。您是没留意，近来府中进出的妇人比以往多几倍……”
　　尹清菡心里咯噔一下……
　　最难过的就是婚嫁这一关，需得仔细研究，想出个最佳法子打消母亲为自己包办人生大事的念头。
　　可真烧脑筋。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只管做好当下事。”
　　“小姐心意已定，奴婢一定会严守秘密的。”
　　“我信你可以守口如瓶的。”
　　“谢小姐信任。”

　　书阅览着，到凌晨两点尹清菡才入睡。
　　到了天亮。
　　早早的，她去上课，看见蔺家门庭若市，来来往往很多送东西的。
　　“这是？”
　　青梅回答：“我听角门的人说，是要办乔迁宴，正张罗呢。”
　　“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说是这周末办。”
　　尹清菡脑子里闪过一个主意，正愁以什么场合还礼蔺写怀呢，如今就有了。

　　她看一眼时间，不宜耽搁了，便不再多瞧，转身上车。
　　又是赶巧，蔺写怀走出大门，正好看到尹清菡的背影。
　　他手上提的咖啡盒子，是昨夜答应了要送给她的。
　　罢了，还是等她下学回来，再亲自送过去吧。

　　今天女中的课不多，唯有上午的两节。放学，尹清菡找借口把马车打发回家，自己再叫黄包车拉到四合院去。
　　路上。
　　一行过来，见得太多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和饿瘦的老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沿街乞讨。
　　“世道艰难，平头百姓的日子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小姐身在闺中，是见不到那些阴暗处的。”
　　“阴暗处如何？”
　　“阴暗处，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