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风起落定(大结局上) 荣大曾经的 ...

  •   风波落定之后,建昌城里的日子开始从连日的喧乱里安定下来。

      李孟彦伤势稍愈后,就回了府衙办公。
      晨起时,景园里露水犹重,他换上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起来很是郑重。而他带去府衙的,正是许子慧先前交到李锦胜手中的许家旧谱。

      那册旧谱年头久了,纸页边缘有些磨损,封皮也泛着旧色,可里面祖上籍贯、房支承续、婚配联姻、迁转年月,都一一列得清楚。待他到了府衙,让专管原籍勘验的官员亲自接了过去,连同许家旧契、先人名帖与几份旁证,一并开册核对。书吏坐在长案后逐字誊录,核一页就印一页,半点都轻慢不得。

      此事既牵扯附籍改册,又关乎官身名籍,自然是要慎重。

      建昌这边先将旧谱、旁证、勘验文书一并核得详实之后,随后又由府衙缮成急递公文,命人快马送往陵都户部,一路上要过关津,验符信,还要换马换人,来回折腾下来,也要花去不少时日。等户部那边将文书审定妥当,附籍册方能更改,李孟彦身在官籍,这道手续自然办得更细,连原籍勘验、宗支承续、附名缘由都要逐条对明。待陵都与建昌两处文牒都回转齐全,还要择日贴黄晓示,将改姓改附之事明白示众,既为存案,也是正名。

      这些日子里,李孟彦日日往府衙去,早出晚归,案上文书一摞高过一摞。

      李絮瞧着他清减了些,实在令人放心不下,但也明白如今建昌许多事需要善后,她也不再顾着他用饭歇息,开始盘算起身边人的去处。

      自己不会久留建昌,燕曦与清露自不必说,她们的娘还在这里,她们自己也早已将这地方当成了归处,荣家五兄弟更不可能走,十九年离家漂泊,到中年还能回来,已经是命运的格外宽厚。乔秀带着悦安生活,建昌的一切都熟悉不过,自然是舍不下这里,也舍不下好不容易熬出来的盼头。

      尤其是荣五,初来总带着拧劲和别扭,后来住得久了,话还是不多,待人处事却柔和不少。李絮有时经过,会看见他同乔秀说两句话,眼里是藏不住的温热。夏竹嘴快,私下里悄悄同她咬耳朵,说她前几日还见荣五借口去采买,特意约了乔秀一同出门。乔秀也应下了,虽然有些拘谨,可看得出来,之前的排斥早就淡了。

      李絮听了,只弯了弯唇,也不再多问。

      风波最乱的时候,人人都在水里浮着,顾得上活命已算不易。如今乱局渐平,他们还能各自生出自己的日子来,这是难得的福气。

      钟灵毓起初见到荣家五兄弟时,还是一脸的愤恨与嫌弃。

      她深知这几人曾走过歪路,毕竟绑架李絮的事横在那里,眼下还分别住在景园和李絮这里,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有一日她在院中撞见荣四正帮着搬木箱,荣二、荣三和荣五也在,她当场沉了脸,抬手就将人拦下,开口就问他们究竟存了什么心思,为何如今还要围着李絮打转。

      荣四先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难得认真起来:“钟姑娘,李姑娘是俺们的贵人,俺知道自己从前混账。如今俺们能有一口安生日子,全赖她与李老爷搭手,俺们捧着她都来不及,心里哪里还敢存旁的念头。”
      荣二、荣三也跟着点头。

      就连荣五都收了冷脸,只说了一句:“她待我们有恩。”

      只是钟灵毓心里还是戒备,看向他们总还带着审视。

      而周蕊初见到五人,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她本就心怀愧疚,觉得荣家兄弟走到今日,多少也与当年那件事有关,如今看见他们过得安稳踏实,尤其荣五也不再尖酸刻薄,她那片久久盘旋不去的阴影,才终于一点点消散开来。

      说到底,他们也都是被命运无意卷进去的人。

      荣大养了些时日,身子终于恢复。脸色虽然带着久病后的虚,但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下地走路也不喘了,五兄弟就商量着,想先回老家看一看。
      其实他们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时机还未到。

      一是荣四前些日子在替李絮与李锦胜来回奔走,四海汇的事离不得他。二是荣大病得不轻,要是拖着这样的病骨头回去,叫家里父母瞧见了,还要平白惹出一场担惊受怕。

      乔秀听见他们说起回乡时,也有些怀念。
      她当年嫁到建昌城里,日子过得坎坷,后来父母又先后离世,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

      荣家五兄弟的老家在建昌府城西郊青山县下面的一处村落,名唤槐水村。

      这名字一说出来,清露和燕曦先是一怔,继而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意外。
      一问才知道,这村也正是她们姊妹二人住的地方。她们的娘如今还在村里住着,日子过得紧巴,平日里她们回去得少,心里却一直惦记。

      荣五一听她们也要去,难得没有呛声,只偏过头咳了一声,语气还算平平:“我们正好买点东西带回去,总不好空着手见乡里人。”

      荣大更直接,他一直记着自己病中清露与燕曦照料过自己,也说应当备些礼上门拜访,也算答谢。

      清露和燕曦听了,也没有推辞。

      李絮这些日子本就忙完了手边的事,心里也想着出去散一散,见众人提起槐水村,转头朝钟灵毓与周蕊初笑道:“横竖这两日我也无事,毓姐姐,周师长,我们也一同去城西走走可好,村中景致总比府城里宽阔些,也算散一散心。”

      二人本就乐意陪她,当下应了下来。

      于是这一日天光晴好时,众人一道出了城。

      城西郊外比府城里清爽许多。田垄一畦一畦铺开,远处有低低山影,近处是新插下去的秧苗,风一过,水面轻轻漾起来。槐水村依山临水,村口生着几株老槐,枝叶舒展,树下还有旧石磨与晒谷场,只是眼下时节未到,场上空空的,添出几分孤凉。

      一路走进去,村中房舍高低不齐,泥墙茅檐的多,瓦房只占少数。清露和燕曦领着众人往里走,她们家在村里算不得宽裕,屋子挨着村尾,院墙低矮,门板也旧得很。
      只是还未走到近前,众人就先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女人凄厉的叫喊。

      那声音太尖,凄凄惨惨的扯叫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麻。

      清露和燕曦脸色倏地变了,什么也顾不上,提起裙摆朝前冲去。荣大见状不妙,也紧跟了上去。荣二荣三荣四紧随其后,连荣五都皱紧了眉,脚步快了许多。李絮与钟灵毓、周蕊初也连忙赶了过去。

      众人冲进院门时,眼前的情景叫人心口一凉。

      院中泥地上,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正被一名醉汉死死按住,男人一身酒气,脸涨得发红,手上的巴掌抡得狠毒,口中还在骂骂咧咧。妇人蜷在地上,手臂护着头脸,衣襟都被扯乱了,嘴角还见了血,挣扎之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清露与燕曦同时扑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抬脚将醉汉踹翻在旁,转身就把妇人护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娘!”

      那醉汉冷不防被踹开,重重摔在地上,酒意都醒了半分,捂着腰痛得哇哇乱叫。荣大这时也冲了进来,见清露与燕曦神色惊急,怀中妇人又抖得厉害,心口也跟着缩紧,下意识问了一句:“人可还好?”

      可清露和燕曦此刻满心满眼都系在母亲身上,哪里顾得上答荣大,只是急急去看她脸上的伤。

      待妇人被她们扶着慢慢抬起头来,乱发散开,露出一张惊惧交加的脸时,荣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被岁月磨出了许多痕迹,眼角眉梢也带着苦日子泡出来的疲惫,脸上又添了新伤,青紫红肿交错着,可那双眉眼一旦露出来,荣大心头便轰地一震。
      许多年前在村口槐树下的一幕幕,全都回忆了起来。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底发热。

      那是他年少时定下婚约的姑娘。

      十九年风雨蹉跎,他对许多人都谈得上一句问心无愧,唯独对她,心里始终亏欠。之前在李絮院中住下时,他偶尔从清露和燕曦口中听见她们娘的日子过得苦,听着都让人不知滋味,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苦到这样的地步,更想不到这个人会是她。

      清露与燕曦正扶着母亲,抬眼见荣大神色全变了,也无暇细想,只当他是气急了。

      荣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我能动手吗?”

      这话问得突兀,清露与燕曦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燕曦先咬着牙点了头,清露眼里更是恨得发红:“打!”

      这一个字才落下,荣大抡起袖子,转身朝那醉汉扑了过去。

      他像是将多年压在心口的愧疚、怒火与心疼全都攒到了一双拳头里。男人本来就叫酒泡软了腿脚,挨了荣大几拳,滚在地上抱头乱叫。荣大却越打越狠,拳拳都砸在要紧处,打得人连回嘴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蕊初等人赶到院中时,醉汉已被打得半昏半醒,鼻血糊了满脸,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嚎。

      李絮暗叫不妙,几步上前去拉住荣大。

      她知道荣大心里有许多苦,这一拳拳落下去是很痛快,可若是继续往下砸,真要砸出人命了,到那时候,他们连同这场才刚过好的安生日子,都要跟着折进去。

      “荣大!”她一把扯住他手臂,声音急了些,“够了!”

      钟灵毓也从旁边搭了把手,周蕊初干脆上前拦住他另一边肩膀,沉声道:“你这一口气已经出了,再往下打就是把自己后半生一并送进去。你出了这口气,可清露燕曦两个姑娘,还有她们的娘往后都还要在村里过日子的!”

      荣大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拳头还是攥得死紧。

      他咬牙切齿瞪着地上的醉汉,嗓音发哑:“和离了他也会寻来,也会继续打她。”

      钟灵毓白了他一眼,语气干脆得很:“那看着他敢不敢来。清露燕曦在,荣家兄弟也在,你也在,往后谁再敢动手,叫他先掂量掂量自己挨不挨得住。”

      周蕊初也点了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替她们母女把后路理出来,和离书一旦落了官印,户籍一改,往后再动手,官府有的是由头治他。你今日真将他打死了,气是出尽了,后头的麻烦也会一并滚上来。”

      听着这两句,荣大心里那横冲直撞的火才终于被按住了一些。

      他低头看见清露、燕曦一左一右扶着妇人,心里的悲痛越发真切。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拳头,往后退了一步。

      清露、燕曦将她们的母亲扶进屋里坐下,李絮又让夏竹与乔秀一道去烧热水,找了干净布巾与药。钟灵毓最见不得这种打老婆的下作货色,当场就押着那醉汉去了官府,周蕊初也陪着清露一同去立案,将这些年挨打的伤痕和证言一一说清。李絮和燕曦则待在屋里,整理着家中的零碎物件,凡是她们娘想带走的,一样样都先收起来,免得后头又生枝节。

      就在这个时候,李絮才从燕曦断断续续的话中知道这些年男人下手狠辣,除了酗酒成性之外,还有另一层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

      原来她们的爹起初只是酗酒撒气,后来也不知从谁口中听来了话,知道她们娘年轻时曾与荣大定过婚约,心里的龌龊从此越积越深。每逢酒醉就骂她是别人不要的女人,打得也一回比一回狠。今日会闹成这样,也正是因为他喝醉之后,又翻起了这一层旧账。

      难怪荣大方才会失控成那个样子。

      好在如今建昌府里风气已变,苟潘的案子之后,知府对这类民间恶行也处理得更严。卷宗递上去后,因人证、伤痕、里正口供俱全,官府办得很快。到了申时过后,盖过官印且备过案底的合离书就送到了清露燕曦仨母女手中,连户籍也一并改妥,干干净净地从醉汉名下分了出来。

      和离书捧在手里时,清露和燕曦的娘哭得泣不成声。燕曦蹲在她身边,轻轻替她擦泪,清露偏过头去,自己也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眼角。

      事情忙到这里,天色还早,清露与燕曦正陪着母亲坐在屋里,替她重新梳头换衣,荣大记挂着她们母亲身上的伤,就留在院中守着,又去井边打了一盆净水回来,搁在门边,预备着稍后还要煎药。

      而荣二在钟灵毓将醉汉押去衙门的时候,就朝荣三、荣四、荣五提议先回一趟老宅看看,荣三、荣四和荣五听了,谁也没多说,期待地跟了上去。

      荣大原本也想跟着去,可他这会儿满心都系在屋里的妇人身上,脚下一步也挪不开。荣四瞧了他一眼,心里多少也明白些,只道:“大哥你先留在这边,俺先替你看爹娘一眼,后面你再过去也不迟。”

      于是荣二、荣三、荣四、荣五四人很快出了门,循着记忆往村子另一头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太多话。

      槐水村这些年变了不少,原先低矮的土墙塌了又起,门前的小道也比从前宽了些。可有些东西又一直没变。
      歪在路边的旧榆树还在,再往前走,那口旧井也还在,只是井沿磨损得更坏,边上还搁着新打的木桶。

      荣四从前最能说,这会儿却一路闷着头,只时不时抬眼去认路过的一处处景色。荣五走得快些,生怕走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荣二和荣三走在最前面,也是忐忑得不得了。

      等终于走到院子前时,四个人都停住了。

      院子的位置没错,门前斜斜卧着的青石也还在,只是院墙重修过了,屋脊也换了新瓦,门口晾着陌生人家的衣裳,檐下还拴着一条看门的黄狗。荣四怔怔看了半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住进去了。

      荣三先一步走上前,抬手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瞧见门外站着四个高壮男子,先是愣了一下,待听明他们问的是从前住在这里的荣家夫妇,脸上神色缓了缓。

      “你们说的是荣叔和方姨吧?”那妇人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哀伤起来,“早就不在了。”

      荣四像没听懂似的站在那儿,眼睛都不眨一下。荣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荣二和荣三站在最前面,呼吸发沉,眸光一下子就空了。

      妇人见他们脸色都变了,于是将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荣家夫妇这些年一直守着这院子,起先还总盼着儿子们能回来,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音讯全无,村里人都劝他们看开些,可两位老人嘴上不提,逢年过节时仍会多摆几副碗筷。再后来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是荣叔病了一场,拖了大半年,到底熬不过去,方姨送走了丈夫之后,人也垮了,第二年春末也跟着去了。

      “他们临走前,还念叨过家里那几个孩子。”妇人说到这里,也有些唏嘘,“村里人都知道,两位老人心里一直挂着你们。”

      荣四听到这里,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平日最爱说笑,到了这一刻,只觉得脑子里轰轰作响。荣五偏过头去,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荣三抬手捂住了眼睛,荣二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后来是谁替他们办的后事?”

      妇人想了想,道:“是住在村尾的一位妇人和她两个女儿帮着操持的,两位老人活着时也一直照应着她们一家。那家人心善,送终安葬都尽了心。”

      这话一出,四个人俱是一怔。荣四最先反应过来,和荣五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愕。

      住在村尾的妇人,两个女儿。

      那不正是清露和燕曦家?

      一时间,四人心里又酸又乱,这十九年里,他们爹娘也不是孤零零地熬到了尽头。临到最后,还是有人替他们送终。

      四人转身往回走时,步子比来时虚浮了许多。

      也就在合离书送来的时候,荣二几人回来了。

      清露先看见他们,发现荣四眼圈红着,荣二和荣三脸色发青,连荣五眼角也有泪痕。

      荣二沉默片刻,才对清露母女三人问道:“你们……是不是认识荣叔和方姨?”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怔住了。

      燕曦眼里渐渐漫起了湿意,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方才去找的正是荣家旧宅。

      清露和燕曦的娘也抬起了头。

      望着眼前这几张与故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她眼里先是茫然,随后蓦地想起了什么,神情一点点变了,连手指都开始抖。

      “你们……你们是……”她声音发颤,眼泪往下滚落,“你们是荣叔和方姨家的儿子?”来回逡巡一圈后,她又抬手指向荣大,“荣毅哥,是你吗荣毅哥?”

      荣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清露蹲在母亲身边,眼泪也落了下来:“娘以前常说,要不是荣爷爷和方婆婆接济,我们母女三个的日子早不知成什么样了。小时候一挨打,娘就带着我们往他们家门口躲。他们给过饭,给过药,也替娘挡过几回。后来我和燕曦长大些,每回回村看娘,也会顺道替他们挑水劈柴,补补院墙。再后来,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一点点败下去,是我们和娘替他们办的丧事,也将他们安葬好了。”

      荣大本来止住情绪的眼底又湿润起来。

      他们这十九年里,想过无数次爹娘会如何老去,会不会守着那座院子,等着哪一日他们回去敲门。谁都没想到,再踏进槐水村时,等着他们的回是这样一场让人无法挽回的结局。

      荣五喉结滚了滚,许久才说了一句:“多谢。”

      清露和燕曦的娘听了,眼泪一下落得更急。她抬手捂住脸,哭得肩头直颤:“荣叔和方姨是好人……是真正的好人……我们母女受了他们太多恩,给他们送终,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屋里五兄弟听着,眼眶俱都湿了。

      李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胸口也跟着发涩。

      人世间的缘分与恩义,有时能绕得这样长。十九年前失散的骨肉,十九年后回到故里,又借着另一家母女的口,才知道父母的最终去处。

      至少,他们并不是孤零零地走的。

      眼下天色还早。荣大抬头看了一眼天,低声道:“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反应过来。

      清露和燕曦立刻点头,她们的娘也抹了抹眼泪,强撑着站起身来,说要一道去。

      于是几人略作收拾,循着清露和燕曦曾经去过的路,一同往村外的坟地去了。

      他们站在两座坟前,谁都没有先开口。坟前的草已经重新抽了新绿,土也打理得平整,看得出这些年一直有人来照看。

      荣大望着那两方坟头,膝下一软,率先跪了下去。荣二、荣三、荣四、荣五也跟着跪下。

      十九年飘零,万般委屈与苦楚,到了这一刻,全都化成了面前这两捧安安静静的黄土。荣四先哭出了声,荣三低头抖着肩,荣五咬牙红了眼,荣二俯身叩首时,额头重重抵在地上,久久都没有起来。

      荣大跪在最前面,眼泪一滴滴落在土里。

      他想说的话有许多,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哽得发哑的话:“爹!娘!五个不孝的儿子回来了!”

      风从坟前吹过,吹动草叶,也吹乱了众人的衣角。

      回城的路上,众人心里各有思量。

      回到景园后,还是周蕊初先开了口。
      她坐在院中,手指轻轻敲着膝头,目光扫过荣家五兄弟:“如今人也回来了,事也一桩桩了了,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一问,五兄弟都不知所措。

      荣二最先垂下眼,荣三也摸了摸鼻子,荣四还靠在车板边上,听见这话,神情也收敛了些。荣大刚经历了这一场,心里还乱着,只沉默地看着自己掌心。荣五更是绷着下颌,半晌都未出声。

      打算,自然不是没有想过。

      可真要说出口,才觉前不知道前方该怎么走。种地的话,如今属于他们的地早没了,回村里讨生活,家也不是往日模样。旁的营生也没学得太好,算来算去,似乎也只剩一身力气可卖。

      卖力气也能活,只是活得太单薄。
      尤其眼下,荣大心里已有了放不下的人,荣五那边也牵了心,要是还像从前那样东一头西一头地漂着,自己都觉得没个着落。

      还是李絮慢慢开了口:“既有身手,又认路,也懂护人,为何不开间镖局?”

      这话一出,众人都抬头看向她。

      李絮迎着几道目光,神情很认真:“地方不必大,先从小处做起就好,建昌商路如今正重新整顿,往后镖路只会越来越要紧,你们几人合在一处,彼此知根知底,又肯拼,未必撑不起一个门户。”

      周蕊初原就存着弥补他们的念头,听李絮这样一说,当即点头应下:“这主意好,钱我出一部分,算是我该出的,你们要是肯做,后头置办宅院、镖车、兵器,我都可帮着张罗。”

      荣四眼睛最先亮了。

      他本来就是个最会跑前跑后、与人打交道的性子,一听开镖局,跃跃欲试。荣二、荣三对看一眼,脸色也渐渐松动。荣大沉默半晌,还是轻轻点了头。荣五原先还板着脸,偏头看了一眼乔秀与悦安,喉结滚了滚,也终是低声道:“能成。”

      事情既定下来,后头的事情就好办了。

      清露和燕曦的娘先被她们姊妹接到城里,住在离景园不远的一处小院,方便照应,也方便养伤。荣大心里记挂着她,一得空就往那边跑,叙旧之余,送药、劈柴、挑水,凡是眼前能做的事,都做得分外仔细。清露和燕曦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白,只要母亲欢喜,这样随她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荣四跟着周蕊初忙镖局的事,看宅院、问价钱、打听行规,越跑越得心应手。荣二和荣三则与之间李锦胜安排的护院商议,看他们可愿意一道去镖局里做事。那些护院与他们相处得熟,又知往后李絮一走,景园也用不上这样多人手,既有谋生路子,自然一口应下。

      至于荣五,嘴上照旧寡言,动作却比从前诚实许多。

      他开始陪着悦安说话,起初小姑娘见了他还很胆怯,后来见他买绢花,替她提板凳,又在她跌倒时一把将人捞起来,拘谨也慢慢没了。乔秀看在眼里,神色一日日柔软下来。

      等风波彻底平了,荣家五兄弟也觉得再住在景园里不大妥当。乔秀心里也有数,她与荣五暗暗商量了一回,终于将婚事提了出来。

      李絮与钟灵毓听见时,都开心地笑了。

      钟灵毓原先最瞧不惯荣五,如今见他肯收起刺来好好过日子,也替乔秀高兴。李絮更不必说,一路看着两人从重逢时的生涩,到后来一点点靠近,心里或许也在盼着有这一日。

      李锦胜知道后,乐得连胡子都直抖。
      乔秀这孩子他一直喜欢,荣五虽早年歪过路,近来也真正收了心。他索性大包大揽,将婚事里该张罗的都张罗起来。到了成亲那日,红烛高照,小院里摆了几桌席,热热闹闹坐满了人。荣五与乔秀拜堂时,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那一拜,拜的正是李锦胜。

      要是没有李锦胜,后面许多事都未必能走到今日。

      乔秀红着眼眶,荣五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收了拧巴,老老实实地磕下头去。

      婚事过后,荣四也终于定下了镖局的宅院。

      地方在建昌城东,院子不算大,却有前院、后院、偏房与仓房,屋宇有点旧,收拾妥当后也算五脏俱全。眼下建昌城物价还是很高,苟潘留下的余波尚未全散,买宅子太伤筋骨,众人一合计,还是决定先租下来。乔秀原先住的地方也跟着转租出去,省下一笔钱贴补家用,自己带着悦安一并搬了过去。

      就这样,荣家五兄弟、清露、燕曦和她们的娘,还有乔秀与悦安,一处住进了新宅子里。人一多,院子烟火气也足,前面镖局的门面收拾起来,后头灶上也日日有热气。荣二、荣三帮着归置箱笼,荣四忙着订匾额、置镖旗,荣大劈柴修门,荣五跟着乔秀收拾厨房和悦安的小床。清露与燕曦两头跑着照应,院里一时忙得脚不沾地,人人脸上都带着舒心的笑容。

      李絮去看过一次,站在新院门前时,心里也跟着暖暖的。

      她看着门口新挂起的“归义镖局”木牌,又看着里面来来回回忙碌的人影,那院子确实不大,可人住进去,日子被一点点撑起来,总会越来越好。

      又过了两日,关于李孟彦改姓改附的黄榜也贴了出来。

      恰好天晴,黄纸告示平整地贴在衙门外的榜墙上,围过去瞧热闹的人一层又一层。有人识字,站在前头高声念给后头人听,待念到李孟彦附籍改姓、名分既明时,围观之人神色各异,议论声也慢慢起来。

      那些缠在他与李絮身上的闲话,到此时,才算真正散了。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最会借人心里的阴暗处生根。如今族谱、户册、黄榜,一桩桩摆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半句难听话来,坊间半真半假的猜测也很快被新的议论盖了过去。

      李絮其实也听见过两回。

      一次是她乘车经过东街,正巧遇上两名挎着菜篮的妇人站在茶摊边说话。一个说原来李大人与李姑娘之间早有这样的旧缘,怪道人前人后总有照应。另一个叹道,说这世上的人情与缘分原也奇妙,兜兜转转还能绕回原处。

      那些话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失去了从前扎人的锋利,只余下让人清透的心安。她原先总觉得自己与李孟彦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如同堵堵高耸的高墙,全都横在中间。如今墙被推开,心间久郁的气也平顺下来。

      周蕊初在建昌又留了几日,待该办的事都办妥,也准备启程回洛城了。

      临走那日,景园中难得摆了一桌送行酒,归义镖局那边得了信,荣大等人也一道来了,院中一时热闹得很。
      钟灵毓坐在李絮身侧,一面替她斟酒,一面笑着打趣,说她这一趟出门本来是追人,末了倒追出一身英雄气,回陵都之后,只怕再没人能轻易拿她当个安安静静的闺中姑娘看待。

      周蕊初听了,也跟着笑起来。她抬手与李絮轻碰了碰杯,眉眼间带着将别时特有的郑重与洒落:“这一回的热闹,我算是从头看到尾了,往后你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也都要把日子过得敞亮些。情意若长,自会重逢。缘分若浅,各自成全自己的人生,也是很好的去处。来日相见,我只盼看见你们都活得舒展心里有底气,到那时,这杯酒就算没有白喝。”

      李絮握着酒杯,心间温热。她看向周蕊初,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若是从前她听见这样的话,最先想到的大约还是那些缠绵辗转的念头。可一路走到今日,她知道,爱人固然珍贵,自己也该活得清醒。
      情分从来是锦上添花,自己的筋骨与心志,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温热,顺着喉间慢落下去。再抬起头时,眼底将别的酸涩淡了许多,只余下一层清亮的光。

      “周师长,这话我记下了。”李絮轻声道,莞尔之间,眉眼俱是舒朗,“往后不论走到哪一步,我都会认真过自己的日子。若有重逢之时,我也盼我们都比今日更好。”

      周蕊初听了,眸色微亮,随即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散之后,她也未多留,李絮和钟灵毓送她到门前,看着她翻身上马,心里一时生出许多感慨。

      自洛城初见,到建昌并肩,再到如今分别,许多事都与从前不同了。她们二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远去,直到马蹄声消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