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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鬼与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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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只恶鬼,在城南。
从前有一只胆小鬼,在城北。
恶鬼很凶很凶,几乎把方圆百里的其他恶鬼都吞了下去,无数鬼魂见了他都要吓得魂飞魄散。可其实他很怕麻烦,只要不招惹他,他从来不会主动出手。
胆小鬼胆子非常小,见到鬼要吓一跳,见到人也要吓一跳,就躲在城北的小角落里,反正鬼只用吸收日月精华就好,也不需要他总是挪窝。
某一天,恶鬼为了追杀某个嗜血成性,挑衅到了自己面前的另一只恶鬼,跑到了城北。
午夜时分,夜深人静,人类听不到,可在鬼魂耳里,凶灵扭曲哀嚎的尖啸十分明显,清冷的月华淡淡的披落在恶鬼的身上,衬得他神色愈发狰狞可怕。
待他终于将另一只恶鬼吞食殆尽,正准备离开,角落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恶鬼先生,请问……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恶鬼很惊讶,这还是他成为鬼以来第一次有鬼不带恶意地主动找他搭话。他扭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相貌很是清秀的小鬼。
“小鬼,你不怕我吗?”他的声音有些僵硬,大概是很久没开口的缘故。
“啊……对哦。”角落里的小鬼迟疑了一下,似乎也有些困惑,但他很快又笑弯了眼睛,“但是你真的好酷啊!”
“酷?”恶鬼是真的讶异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鬼这么形容他。
“对呀!”胆小鬼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一步一步慢慢从角落里挪了出来,带着软软甜甜的调子,“我怕很多东西,可我就是不怕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了之后,似乎还嫌形容得不够贴切,又加了一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呀。”眼睛里溢满了星星。
吓破无数人鬼的恶鬼大人阴冷苍白的脸一如既往,只是说话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磕绊:“嗯……嗯。”
“我忘记我叫什么名字了,你可以……可以叫我恶鬼。”恶鬼顿了下,又说道,“你呢?”
小鬼声音很脆很甜,“我也记不清了,但你可以叫我阿舒。恶鬼先生,我不想叫你恶鬼,我可以叫你阿禇吗?”这两个名字都是从小鬼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他莫名觉得,他们两个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
“可以。”恶鬼淡然回答,他没再管小鬼,扭头就走,可走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一倍不止。
小鬼笑眯眯地跟上他,这是他第一次挪出自己的小窝,他也没想到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从此以后,恶鬼不管去哪都跟着一个胆小鬼,他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胆小鬼了。
恶鬼撕咬其他恶鬼时,小鬼就在一旁鼓掌欢呼“阿禇好酷好厉害!”
恶鬼默默巡视领地时,小鬼就跟在他身边,用星星眼看着他也不说话。
恶鬼说话不小心磕巴了一下,他就会噗嗤一下笑出来,用拉长的语调软乎乎地说“阿禇好——可——爱——”
恶鬼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每次萦绕在他身边的黑雾都会荡漾飘散很长一段时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我怎么会可爱呢,明明是阿舒最可爱。
他没见过比阿舒更可爱的小鬼了。
胆小鬼以前喜欢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动弹,但和恶鬼在一起后完全变了。
恶鬼喜欢在城市四处游荡,他也跟着到处跑,恶鬼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或许他是觉得,有恶鬼在的地方,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某天,一只狡猾的厉鬼在恶鬼的领地胡作非为后,躲进了城东的密林里。
这地方对恶鬼和胆小鬼来说都很陌生,密林地形复杂,尽头处是一座大山,无数人慕名来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了爬山,见到最美的风景。
恶鬼才不管他陌不陌生复不复杂,他只想赶快把那只不识好歹的厉鬼抓住,好过他和胆小鬼的二鬼世界。
也就没注意到,胆小鬼此刻显得格外苍白的面颊。
胆小鬼总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但他并不愿意阻止恶鬼,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强行忍耐着身体的不适压迫感。
于是,在恶鬼终于把那只厉鬼解决后,就看到自家的胆小鬼脆弱透明,几乎快要消散的身形。
如果鬼也有心脏的话,恶鬼在那一霎那已经停止了心跳。
他接住了轻得不可思议的胆小鬼,第一次尝到了慌乱痛苦的滋味。
胆小鬼眼神有些涣散,但还好,只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神采,身影也凝实了一些,只是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摸了摸恶鬼的脑袋,轻声开口安慰,眼里尽是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来了一切。
从前有一个胆子很大的男孩,称为A吧,他有一个聪明且谨慎的竹马B。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不知何时,不知是谁先开始,待发现时,互相对彼此已经情根深种,他们约好要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最后一同终老。
可凡事总有意外,生活,往往比小说更具有戏剧性。
高中毕业的暑假,他们两人来到城东爬山,目标是爬到山顶,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欣赏最美的风景。
山真的很高,需要几天才能爬到山顶,他们早有准备,买了帐篷晚上在半山腰宿营,周围幽静清冷,偶尔听得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虫鸣,到了半夜,帐篷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粘腻的东西在滑动游走。
A胆子是真的很大,从小到大无法无天,就没有怕的东西,他二话不说就要出去查看。但还没有打开帐篷,他的手就被扯住,B对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先去查看。
A很听B的话,他乖乖的坐在帐篷里面不动了,只不时向外张望,对外面的东西很是好奇。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短暂的分开,竟成了永别。
等A按捺不住出去找B时,才发现B已经躺在帐篷外面,没了生息,他手边有一条色彩艳丽的死蛇,胳膊上有两个乌黑的齿洞。
B的母亲哭得歇斯底里,她不愿再待在城北,而是把B埋在了城南,从此在那里生活。
A还是在城北生活,可他再也受不了一点外界刺激,犹如惊弓之鸟,他被发现有抑郁倾向,可是吃再多的药也没有用。
他总会忍不住想,要是他当时没有好奇外面是什么,B就不会出去,也不会死了。
都怪他。
他没有撑过几年。
A成了胆小鬼,B成了恶鬼。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深厚的执念。
那就是见到彼此。
胆小鬼看向恶鬼,对方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隐隐透出紧张焦急的意味,似乎还没想起来一切。
没关系。
胆小鬼把亮晶晶的杏子眼笑成了月牙儿。他勾住了恶鬼的脖子,把头埋进对方宽厚的怀里。
他们现在都是鬼了,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