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被道侣殉祭第九百年》烟不眠

6、第6章（修）

　　“太窝囊！”

　　“啪”一声，老猫重重放下手中茶盏，茶水四溅。它看着光影渐渐淡去，一脸恨铁不成钢，“离婚！你给我赶快离婚，走之前把这事办了。”

　　老猫心念，时主任从小到大人生顺坦，考试永远是第一，上学那是常春藤，工作也是最短时间成为时空书局最年轻做完任务的荣誉获得者，就连自己无法选择的长相都偏袒他，书局门口常年有自称经纪人的蹲守，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它正欲再开口，揽霜“嗖”得一声向远处人影掠去，吓得老猫一哆嗦。

　　它费力扬起那张猫脸，脖子上挤出一圈圈肉条，看着时无尘认真道：“你相信大妖说的话？”

　　“不能信他！”时无尘尚未言语，揽霜提着两个食盒回来，把食盒里的菜一盘盘摆上石桌，“这些都是青宣和师云浅孝敬您的。”

　　“青宣和师云浅？这是谁？”时无尘打量着菜色卖相甚好，仔细想了想，无论是之前还是这次重返书中，记忆中都没有这个名字。

　　揽霜笑得很是得意，“青宣是您睡着期间，掉在凌渊峰的一只大白鸟，它当时受了很重的伤，我就自作主张留他在凌渊峰养伤。我们凌渊峰当真是有真神庇佑的灵泽之地，他那么重的伤只在山上呆了半个月就好差不多了，他伤好之后日日说要来感谢您的福泽，我就把您教我这做饭的手艺传他了。”

　　“师云浅是南禺山的大妖送来的。”揽霜不愿多说。

　　时无尘昏睡次日，南禺山送来几只小妖，说是受九见渊之意送来服侍真神起居。揽霜当下就拒绝了，后来对方几次前来，他考虑到先前在凌渊峰做些洒扫的小妖在时无尘死后都散去了，就挑了只乖顺兔妖留下。

　　时无尘看着雪狮尚且稚嫩的脸颊，不由心痒伸手捏了好几下，原本嫉恶如仇、横眉冷目的一张脸瞬时变得粉红，像是偷摘了朵晚霞，他心下觉得好笑，伸手又欲再试，被少年躲开了。

　　揽霜不悦，“真神你严肃点。”

　　清亮若秋水汩汩的眸中溢出盛满喜悦的光，时无尘被少年这副模样惹得心情甚好，不自觉想，若是任务启动再早一些，赶在九见渊少年时就把他带上凌渊峰，是不是就能教会他善良了，想完又自顾摇了摇头，暗叹不该再多替大妖考虑。

　　“不信。”终于在老布拉下脸之前，时无尘慢慢说出这两个字，“那他复活我的目的是什么。”

　　“南禺山送来的那只折耳兔子说妖祖似乎被梦魇缠上了。”老布抓起一只鲜鱼一口咬下，声音里尽是对宿主的恨铁不成钢。

　　梦魇非妖非魔，无形无魄，三界之内其畅行无阻，入梦却不织梦，只把元灵的意识困在旧日最可怕的记忆里。

　　“是天罚。”揽霜两只手托着脸对时无尘的手指很是防备，“小时候听说过弑神、弑仙后会引来天道惩戒，梦魇一定是那条恶蛟的天罚。”

　　时无尘闻言沉思，掩去眸中情绪。

　　“您不在的这九百年里，我夜夜难眠。”

　　躲藏在黑暗里的浪潮层层退去，点点暗礁串联成线，那声“我错了”竟是因困在旧日泥潭挣扎不脱被逼出的绝望。

　　“我们静观其变，静候大妖化龙，他化龙，我解脱。”时无尘沉默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那些仓皇无措只想逃离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沉寂下来，天地静于一粟，他不再想落荒而逃。

　　老猫不愿意了，他恨恨说道：“婚也要离，先把婚离了，等回去后直接向局里申请抹除这个世界的存在。”

　　时无尘自然是不同意抹除这个世界的，但是他也想和大妖解除关系，道侣的身份不会在他回去之后影响到他分毫，只是，他必须要在开始的地方再画上句号。

　　直到此时，天之骄子终于接受了自己在感情上是不成功的这一事实。

　　他终于真正从这段枷锁中解脱。

　　错付过的感情，错付就是错付了，被浪费掉的炙热情怀即使再次沸腾，也不是原先那一杯。

　　“要在他化龙之前解契。”时无尘低声叙述，“他既是为了化龙骗我结契，就让他为了化龙不得不答应和我解契。”

　　系统闻言猛点头。

　　揽霜似乎没有认真听，左右他也没听懂，只是时不时往远处张望，终于他看向时无尘说道：“真神，青宣还是远处候着，想要当面谢您。”

　　少年语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真神一品鹤是善良的，也是疏离的，温暖又淡漠。

　　尚处在另一个频道的时无尘愣怔片刻，方才回神，他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

　　少年得了指令风一般向远处跑去，许是在悲天悯人的神身边呆了太久，神性也是会传染？他对那只被他救下的大白鸟格外亲近。

　　又一阵暖风拂过。

　　“别怕，青宣。真神是极好极好的神。”揽霜把藏在他身后的小妖拉出来，坐回了石凳上。

　　青宣头埋得很低，低到时无尘只能看到他头顶梳起的发髻，“求真神收留，小妖愿终日在这山上日日给您做饭。”他的声音又轻又细，被风一吹，就散了。

　　时无尘起身去扶他起来，只是伸出去的指尖刚触到那身法衣，小妖抖得更厉害了，“你很怕我？”温和的音色里有不解和疑惑。

　　“不，小妖不怕真神。”青宣抬起深埋在胸前的脸迎上，“只是小妖修为低微，抵不住真神周身金光护体。”

　　时无尘看着这张清秀的脸上空洞无光的一只眼睛，悄无声息压下一身神息，“听揽霜说你当日受了重伤，这只眼睛是当时伤到的吗？”

　　“是的，小妖当日在无妄渊被煞气所伤。”

　　“无妄渊的煞气。”时无尘若有所思。

　　他扶小妖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等小妖回答自顾说道：“这一桌饭菜做得很好，多谢。你如果愿意，自是可以留在凌渊峰修炼。”

　　还真是一只胆小的鸟，尽管时无尘有意压下周身护体神息，青宣还是止不住颤抖，“青宣愿意，谢真神收留。”话间离开石凳，又一次跪地叩首。

　　那张清秀的脸埋在厚厚的白花上，原本空洞无神的左眼有光一闪而过。

　　时无尘不动声色，视若无睹。

　　“快起来青宣。”揽霜一把拎起地上小妖，真就跟拎一只鸟似的。

　　薄日渐烈，正午时分，是山中温度最高的时候，眼下春日将去，更比往常热上几分，就连浓郁葱葱的参天树下也未清凉几许。

　　青宣本就局促不安，此刻额间更是升起一层细汗，他起身端起茶壶为时无尘添满茶盏，又陆续添满剩余茶盏。

　　这一切落在时无尘眼里，并无异样。
　　*

　　九见渊一觉醒来，两月已过去，灵洲的岁月慢长，却也很快，眨眼就是日往月来。

　　睁眼看到自己睡在南禺山自己的寝殿里，九见渊自己不知是揽霜找了老参精把熟睡中的他带回来的。

　　冰冷浅薄的唇线勾起淡淡弧度，“一定是时无尘送我回来的。”

　　有小妖说笼罩在南禺宫阙的梦魇是天罚，只有他自己知道，困住他的是自己的心魔。

　　终于，时无尘醒过来了。

　　他把一切都恢复了。九见渊安心了，他终于可以像以前那样呆在时无尘身边。

　　他把一切都变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他的神明也一定是喜欢他的样子。

　　窗外朝阳正好，有林间飞鸟在悄悄讲着故事。

　　他捏了个净尘诀化去一身久睡初醒的迷离，抬脚往山外去，刚一出宫阙就被老参精拦下了。

　　“启禀妖祖，先前得了您的吩咐送往凌渊峰侍奉的小妖，只留了一个，其余都被打发回来了。”老参精是最不怕这条恶蛟的，看着那张冷冽的脸，他硬是能从花白的须发里笑出慈祥来。

　　九见渊恍若未闻，只道：“把本尊的东西收拾了送去凌渊峰。”

　　话落就踩着片云往沧澜宫阙方向去了。

　　老参精看着妖祖离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呵呵笑着自言自语道：“天地应万物，相生又相克。呵，大妖又如何。”

　　南禺山并不是蓬逻灵洲最高大的山脉，那年九见渊初化蛟形，尚很虚弱，得知此处有一方灵泉，便来借灵泉修养，无奈当年的妖王吝于外借，恶蛟怒极，直接杀妖王取而代之，更是自封妖祖。

　　九见渊虽不是善类，然妖力极高，前来南禺山开洞建府的大小妖怪们不在少数。妖们受妖祖庇佑，亦受妖祖调度差遣。九见渊无心排场，因而南禺山的妖怪们除却巡视值守外，皆自由修行。

　　妖祖乘云行到凌渊峰半山腰，止步于结界前。他绕着山体转了一圈，足足跑了半日，都未找到当年留给他出入的结界入口。

　　这处结界是时无尘借助凌渊峰的厚泽灵气架起来的，并不需施术者本身具有高深的修为，只是关闭结界的咒法也只有时无尘知晓。

　　九见渊手腕上合籍腾纹金光流转，他可以感应到时无尘的心跳。他的心里渐渐被惊慌、恐惧、惶惑等纷乱情绪填满，心跳越来越快，在将将平息的岩浆里炸出惊雷。

　　他不让他进山。
　　他被这个可怕的念头煎熬着，终于再难维持平静，琥珀色的蛟目里隐隐现出猩红煞气，“时无尘，你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屠尽这山脚下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