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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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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溪篱舍时无尘的房间里,一切如故。
陷入昏迷的神双目紧闭,肤色苍白,躺在云榻上的身形实在单薄,就像要陷进去了。
云榻一侧,九见渊屈膝半坐在地上,漆黑的双眸里克制着潮汐呼啸翻涌,他紧紧盯着昏睡的脸一动不动。
两只修长的手十指相扣,清瘦腕骨紧贴,两处腕骨上相同的合籍腾纹金光流动,有至纯修为正从玄色袖角缓慢流去另一处。
灵力的流动极轻极缓,九见渊从这万年生命里挤出了微不可见的所有温柔来催渡灵力,只为云榻上的神不被灵力的波动惊醒。
云榻尾端,健硕的雪狮两条前腿撑地坐着,全身似雪长毛根根炸起,金色兽瞳瞪着右前方的大妖目眦欲裂,喉咙里不时发出低吼表达着它的愤怒。
这是时无尘豢养的雪狮,时无尘不在的九百年里,他一直守在山上,今日看到无根雪消融,祥云漫天,他就猜是时无尘回来了,从半山腰跑回山巅时,正看到时无尘被九见渊拦腰横抱往房内走。
雪狮的挑衅九见渊视若无睹,不予理会,只抬手向身后一扫,屋里明珠尽数掩去,仅留门口一颗远离云榻。
屋内光线骤然撤去,两只妖僵持在昏暗的光线里守着榻上真神,谁都不愿离去。
“他不想见到你。”雪狮甩着尾巴收起了那一身炸毛,措辞如刀专挑大妖的痛处戳。
九见渊仿若未闻,专注得看着手腕贴合处合籍腾纹间的灵力游走,直到时无尘的尾指几不可察的动了动,他才收回手腕。
“九百年前你杀死他那天,就已注定这个结果。”属于少年的声音还在悠悠响起,音色还有些稚嫩,就像短小轻薄的柳叶飞刃刮过心尖。
九见渊一手撑地站起身,为昏睡的人盖好云被,动作轻柔缓慢。
“他是神,你是妖,你配不上他。”
大妖掖好最后一处被角的同时,一阵风过,门前最后一颗明珠也暗了下去,屋门自合。
一团黑影擦着满树素木梨滚过,继而分开。九见渊稳稳落地,冷眼睨着雪狮在地上滚出两圈之后化作道身将将稳住身形。
雪狮落地化成少年模样,一脸倔强,不服道:“你就是配不上他!”
大妖威压在寒溪篱舍院子里愤怒暴涨,妖力搅动狂风肆虐,九见渊几乎是在一息间就逼近揽霜身前,一手掐紧了少年脖子,含怒低吼,“那我也是他的道侣,道侣做的事我们全做过!”
话落,手上力道骤增,少年顷刻间涨红了脸,双手使劲掰着九见渊指骨,“你杀了我,真神就会一直惦记着我,就像惦记星白羽一样,哈哈哈。”少年的笑声被重重的喘气声冲散了。
时无尘只需要惦记着我就好了。九见渊冷哼一声,把手中少年狠狠甩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是双修过的道侣。”宣誓着主权的声音在夜风中吹来。
少年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气急,笼在月色里的脸慢慢红起来,他看着大妖消失的方向跺了跺脚,“你,你不要脸。”
九见渊回到南禺山宫阙,坐在大殿主位上,身后罩着粘稠夜色。
座下,掌事大妖们难掩喜色。
久不过问山中事的妖祖突然深夜召唤,为得竟是挑选机灵小妖上凌渊峰服侍。凌渊峰灵气充沛,于修行之益事半功倍,莫说是挑选小妖前去,就是他们这些活了千年很有些脸面的妖都想去蹭一蹭神光。
老参精到底稳重,他上前两步问道:“不知这白鹤真神是何喜好?他是喜亲近禽族、兽族还是水族?”
这个问题让九见渊很是不悦,在凌渊峰那段时间里,他每日目睹时无尘的手像是长在了那头雪狮的毛发里。
“选兽族年纪小毛色好的。”他咬着后牙槽冷冷道,顿了顿又补充,“会做饭。”
做饭?!
老参精和其他几个掌事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妖怪什么时候做过饭了?这是人族的技能啊。
“有问题?”九见渊迟迟等不到答复,很是不耐烦。
空气骤然跌至冰点,凝雾成霜。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这就去找。”几个掌事再不敢打什么别的主意,老参精应和着慌乱一起退出大殿。
大殿里再次静下来,大妖屏息,孤旷寂寂。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这整个南禺宫阙太静了,仿佛天地已不再光顾这里,世间为这个弑神者留下一座幽暗囚笼。
一尾几近化龙的蛟翻滚着飞出宫阙,粗.大的蛟身在月下飞过起伏云层,跨过横亘山巅,落在那棵清幽簌簌的素木梨下,他隐去身形,盘在葱郁树干里沉沉睡去。
九百年了,不惧天地、不畏神佛的大妖终于守着他的神明,踏实睡去。
*
时无尘是在昏睡的第四十九天醒过来的,睁开眼时,云榻旁一只老猫和一只雪狮正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见他睁眼,一猫一狮齐齐蹬着后腿往时无尘怀里跳,可怜雪狮体型过大失了优势,让老猫抢了先,雪狮见状当即化出道身坐上云榻。
时无尘正欲起身,被老猫一个猛扑又躺了回去,滚圆的猫脸凑近他盯着看了半晌,才问道:“你和大妖结婚了?”
“别装睡!”猫爪抬起朝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拍去。
揽霜动作如风,一把抓起这只圆滚滚的东西丢在了地上。
时无尘这才得以起身,他一走下云榻便察觉出体内修为竟恢复了两成,行动起来身轻若无物。眼看又要被缠上,他捏了诀重新幻出一身羽衣就往外走。
老猫哪肯罢休,它腾起滚粗的腰身就追了出去,跟在时无尘身后不依不挠,“这事儿你甭想糊弄过去,你和大妖结婚这事是不是真的?”
时无尘走到那棵木梨树下想坐下却没坐,偏头看了眼揽霜。
揽霜虽不明白那只胖东西在说什么,却领会了时无尘的意思,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真神的事情我不敢妄言。”
“是我听到的!”老猫跳上石桌,努力仰头看着时无尘。
那夜九见渊和揽霜在院中对话,它待在时无尘脑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一着急就离开宿主化出了实体,本是想问问那只小雪狮,不曾想小狮子一见到它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猫一狮互看不爽,干瞪着眼坐等云榻上的神醒来。
这一等就到了今天,看向时无尘的猫瞳里闪烁着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决心。
时无尘对上那双猫瞳,自知躲不过就也不想回避了,他撩起长长垂地的羽衣在石桌前坐下,袖袍一扬猫身滚落在厚厚一层木梨花瓣上。随后指尖金色灵光闪过,一套茶具出现在石桌上。
煮水烹茶,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是的,我们曾经好过。”时无尘的语气平淡到就像在说我那次考的也是第一名。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老猫说道:“这是老布。”完了又补充道:“是只上了年纪的猫。”
正在地上打滚的老布格外不满,“我还年轻着呢。”
这竟是只猫?
揽霜不愿意相信这只灰蓝色的胖东西会是猫,可他相信时无尘,时无尘说是猫,那就是猫,他左右摇了摇头幻回原身。
“结契那天的事情给它看看,省的总问我。”时无尘啜了一小口香茗。
雪狮趴到时无尘脚边,偏着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这才慢吞吞的张开嘴巴,随着一声极有威迫感的狮吼,一个流光溢彩的水球从雪狮口中飞出,停在空中。
老布是见过世面的系统,仙侠任务它也做过,自然不能被这景象憾到,只是紧盯着水球的猫瞳不自觉竖成一条细线。
水球越来越大,化成光影流动。
那日天光惨白刺目,一路拾阶而上,红绸铺满灵山。仙雾绕山,在眸中氲成水雾。
时无尘走过长阶,站上空阔灵台,雪色羽衣被山风吹得袖袍鼓起,愈发显得衣下之人素腰秀颈。
他行至灵台中央停步,隔着浅丝云雾看远处玄衣身影走来。
凌渊峰顶,一片肃寂。群妖屏息仰首,将灵台上的神逸之姿藏进眼底,尚有数不尽的小妖因灵力低微只得守在山脚,远远遥望峰巅之上宫阙间红绫翻飞。
今日是上古真神一品鹤时无尘的合籍礼。
蓬逻灵州万妖代代相传,真神结契,由天道证婚,礼成之时,降仙乐于山海,聆者结福果善缘。真神早已远离三界超脱仙境独居,是以这桩喜事,群妖来贺,只盼瞻仰真神容光,更对真神亲选道侣企足以待。
能得真神垂目,纵不是足以比肩的神籍,也定是仙境里的仙人。
时无尘看着玄衣人影走近,原本镇定的心蓦地跳动起来,越跳越快,震如擂鼓长钟,这个决定他做得荒唐,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出格的事。
九见渊走近,披霜染雪之姿,面容俊美,他冲时无尘笑了笑,眉眼沉沉没有温度。修长的手指伸出与时无尘十指相扣,掌心冰凉。
两个修长身影沐着苍白无力的日光一起登上祈礼莲台。
时无尘双手结印,分出一缕元神升入空中法阵,与身旁人释出的元神逐次完成合籍礼。
随着云海散去,灵台之下观礼的群妖终于看清了真神道侣模样,错愕、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诸妖脸上拧出橘皮来,这份冲击过大,以至于他们全都无暇顾及真神的道侣竟是公的这一罕事。
蓬逻灵州唯一的真神一品鹤,他选择的道侣竟是心狠手辣、残忍嗜杀的南禺山妖祖九见渊,白鹤真神的道侣怎能是那条冷血恶蛟,群妖不理解。
“他一定有所图谋,白鹤真神定是被他骗了。”
没有妖相信,站在云端的白鹤真神会和大妖结成道侣,群妖摇头攒动,替真神担忧。
两缕元神在空中交缠,几息后,交错隐入一神一妖腕间。时无尘敛眸看向腕间,金色腾纹在腕间流光转动。
合籍礼成。
灵台下议论声戛然而止,天地间重归肃寂。无数双眼睛向上天望去,虔诚而炽热,他们在等着天降仙乐,这是天道对真神良缘的祝福,福泽四海生灵。
不觉过去许久,日光已行至正中,终于有妖反应过来,天道这是不准备赐乐了。
果然,天道亦不愿送上祝福,云端一品鹤怎能自甘堕落。
“没关……”
没关系。
时无尘咽下最后一个字节,胸前撕心裂肺得痛逼迫着他面对剧变。
弑神刃尽数没入胸腔,应天道出世的锋利刃尖直入灵核,时无尘的元神在弑神刃的威压下片片破碎。
巨变在一息之间。
他直直望着九见渊,几番喘息忍受着元神撕裂之痛,喉咙有血腥气不断上涌,“我本就为助你化龙而来,何至于此!”质问之声悲戚。
九见渊看过来的眉眼覆霜,双目幽红,冷寒阴戾的气息笼罩在燎燎煞气中,“此举亦为化龙,你也算得偿所愿。”
他紧紧抓住时无尘的手腕,清瘦腕骨上流转着金光的合籍腾纹紧紧贴合。
时无尘明白了,他是要夺自己万年神修。
弑神刃夺目锋芒在胸腔内化作万千细刃,刮骨剖心。巨痛之下,他眼眶涌出水雾,模糊了九见渊冷漠的脸,忽尔,他就笑了。护体金光被撤去,体内灵力失去屏障,顺着合籍腾纹若洪水奔腾流入九见渊体内。
万灵同泣,山海共悲。
莫大的悲怆充斥着银雪在一息间覆裹了蓬逻大地。
此后九百年,无根雪长年不化,覆于蓬逻灵洲每一寸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