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被道侣殉祭第九百年》烟不眠

7、第7章

　　日光行至正中，又慢慢往西沉沦。

　　九见渊耐心耗尽，再也无法忍受，他踩着云头腾起到山巅，强大到摧毁万物的妖力凝出巨大光刃立于天地间，一时间狂风骤起，方圆数百里小妖瑟瑟发抖。

　　光刃以开天辟地的气势朝结界砍去，灵力撞上刹那迸出火光漫天，风卷云残，巨大的冲击反撞在九见渊胸膛，他再次凝起妖力稳住想要后退的身形，肺腑在撞击后似火海翻腾上涌，直冲向喉咙，带着炙热和疯狂的岩浆破口而出。

　　他再一次强破结界失败。

　　九见渊一口鲜血喷出被风卷起洒下一片血雨，他毫不在意，“时无尘，你出来，出来！”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绝望。

　　“我是你上禀过天道的道侣。”他抚着手腕上的合籍腾纹，“你看得到我，也听得到，你不会眼睁睁看着山脚下的妖因你而死的。”

　　接着，他再一次举起手，向着山脚释出灵力，一息间，一只尚未化形的梅花鹿长长的脖子被他掐在手心，那双跃动着恣意疯狂的双眸望着沧澜宫阙的方向，笑得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时无尘看着那张曾让他内心雀跃的脸此刻笑得狰狞又疯狂，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真神您不能心软，他这是在用孤注一掷威胁您。”寒溪篱舍里，雪狮趴在时无尘脚边仰头看着前方水幕里的景象，很是气恼。

　　“我知道。”时无尘挥手撤去了幻出来的水幕。

　　“我在等他行至此路。”时无尘朝窗外挥出一支金光鹤羽的同时化作一缕光破窗而去。

　　留下揽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脸苦闷之相。

　　金光流转的鹤羽释出瞬间便已飞至结界处，鹤羽破结界而出放大至数倍，羽毛极尽轻柔的缓缓包裹了就欲砍下的光刃。

　　一息间，两股灵力在空中炸裂无声，迸击出点点繁星轻飘飘散落山谷，宛若白日星河雨落。

　　时无尘随后而至化出道身踩着云头落在九见渊身前，他看着九见渊右手高高扬起，双指并拢尚保留着施法的姿势，宽大袖袍滑落，露出一段清瘦手臂。

　　九见渊的手极好看，指节修长均匀如竹枝，落在时无尘眼中，分明该是执笔研磨的雅士模样，此刻却操纵着万年修为浸染疯魔戾气。而那段苍白的手臂上，还有流转金光的腾纹在昭示着二人的关系。

　　时无尘伸出手去，化出一方云帕，一点点擦拭掉九见渊唇角、下巴上的血渍，他的动作轻柔低缓，有着慢条斯理得耐心，“像什么样子，把小鹿放了。”笑容却是疏离淡漠。

　　九见渊在看到时无尘的刹那，周身汹涌澎湃的疯狂之意尽散，片刻间切换了猫崽子的委屈模样，“你不要不管我，我们从新来过。”猫崽子垂头丧气，把利爪藏在身下。一把把时无尘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梅花鹿得到自由，一阵烟仓惶逃跑。

　　时无尘猝不及防撞进冰冷的怀抱中，手中还握着沾染血渍的帕子。大妖身量高他半头，时无尘稍稍抬了抬下巴轻轻放在大妖削挺的肩上，透过单薄衣料，肩上骨骼劲硬的线条清晰流畅，他未有挣扎，吐息扫过大妖耳际，“妖祖当真要和本座回到从前，绝不反悔？”

　　“不反悔！”大妖的手臂又紧了紧，贪婪汲取着他身上浸着木梨香的温度。

　　时无尘被大妖抱着，静静等待他起伏不定的情绪慢慢平静。

　　“你先放开我。”他安抚着轻拍在大妖平展的背部，慢慢给猫崽子顺毛。

　　九见渊的颓丧和不安被时无尘有温度的手掌一下下抚平，他留恋着怀中春水的暖柔恋恋不舍得放开了双臂。

　　“既是要回到从前，就跟我到灵台解契吧。”声线裹着三月的春风细刃尽数刮在大妖的心上，“从前我们可不曾被合籍腾纹捆绑着。”时无尘说出心中谋算。

　　“解契”二字化作歇斯底里的狂躁在大妖的骨髓里拼命挣扎，终于冲破了他伪装出的乖顺，方被安抚好的猫崽子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骤然露出了利刃向主人狠狠挠去。

　　“绝不！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道侣。”

　　九见渊终于失控了，妖力从他手中倾泻，化作一张网向时无尘兜头罩下，就该把时无尘掳到南禺山的宫阙里，千年万年都只看着他一个。

　　空中肃风萧萧，卷起如缎发丝肆意舞动。

　　时无尘手掌翻动，金色鹤羽横扫，羽光触及光网那一刻，两个身形各自在空中极速向后而退，带起风卷云头而去，二人逆风在空中稳住身形。

　　瞬时，鹤羽和光网轰然炸开，响声如雷，山石碎屑顺着山体凌乱滚落。

　　“我又没说现在就解契。”时无尘看着大妖在癫狂中失去理智，主动让步。

　　果然，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就解契的。

　　他怎么会如此疯魔呢？时无尘打量着大妖，以前的九见渊只是执着于修行而多有手段，却不是此刻这般偏激狂躁。

　　九见渊运起妖力的右手在空中顿住，蓄势待发的磅礴妖力被他强行压下，肺腑被反噬的妖力肆意冲撞，他运气压下已冲到喉咙的血腥气。

　　“以后也不。”大妖在疯子和猫崽子之间切换自如。

　　“骗子。”时无尘又给脚下幻出一片云渡到大妖面前，“是你说从头来过回到从前的，自是要解契的，彼时我们不曾是道侣。”

　　九见渊眸光沉黑如墨，“我不愿意。”嗓音干涩若含沙。

　　“我没说现在。”时无尘压了压大妖被风吹乱的头发，“给你足月时间考虑，好不好？”

　　一边安抚随时切片的大妖，他递到大妖眼前一根食指，指尖灵光流过，“你答应我，一定要考虑，你只要认真考虑就好。”

　　九见渊垂下眼睫，眸色深成阴绵山脉，他看着时无尘指尖的咒契，伸出食指，灵力抵上。

　　独创的秘咒结成。

　　时无尘广袖扬起撤去凌渊峰结界，驭云后退着转身离去，留下淡淡木梨花香清幽徐徐。

　　九见渊：“我要搬回沧澜宫阙。”

　　时无尘停住，侧身冲九见渊偏头点了点头，“你化龙在即，凌渊峰的灵气对你有益。”

　　落在九见渊眼中，竟恍如初见时那般，身披灿灿天光的真神明明在笑着，可目光却清冷冷的，就像极北之境天雪湖上终年不化的冰面，隔着九百年岁月。他心头一紧，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留在原处的九见渊远远看着雪色羽衣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直至最后一缕清幽也消弭在风中，他方才缓缓跟上，进了沧澜宫阙。

　　“真神。”雪狮趴在寒溪篱舍门前的石板空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看到时无尘归来，他“嗖”得化出人形迎上。

　　时无尘只点了点头应声，就匆匆走进寒溪篱舍，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随着木质门框关上的刹那，他后背抵在门上微弯下腰身呕出一口血来，脸色瞬间煞白。

　　“即将化龙的大妖修为不在神修之下。”系统离开时无尘大脑化出实体，蹲在房间中央摆放的圆木桌案上，“你现在只有两成神修，怎能强行和他的妖力撞上。”

　　时无尘卸去周身防备走到圆桌案前坐下，形容疲惫，“能被他打死，不是正好回去。”

　　老猫挪了挪身子，面向时无尘两抓向前趴着，猫脸欲言又止，“大妖又不傻，他为了躲避天罚也会让你活着的。”

　　时无尘拿起一个精致茶盏往身前放了放，又用手掌贴在托盘里的白瓷壶身上用灵力催热了壶内凉水，给自己倒满茶盏，“想说什么？”

　　“你方才匆匆赶去真不是怕他强冲结界伤了自己？”

　　时无尘端起茶盏送至自己唇边，轻啜一口，“他伤了于我于任务都无益处。”

　　惨白的唇色经温水沁润，浮现出一抹胭霞的粉红，将他苍白清雅的面容衬得有了些许气色。

　　老猫不甘心，“为何不直接逼他去民政局离婚，最后又做出让步。”

　　这个现代词汇让时无尘心头晃过不适，仙幻世界的时间设定太冗长了，他几乎要忘记那个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他真能干出把我绑了这种事。”时无尘想了想又补充道，“何况我没有让步，介时那个咒契会让他作出选择。另外，他似乎哪里不太对。”

　　“你帮我检测一下，大妖的修行是否出了问题，刚刚我看他周身隐隐有煞气。”

　　“你还是太善良。”老猫说完，闭目在脑中一阵翻找，许久才不耐烦道：“他的修行目前并没有偏离设定的轨迹，如果单说煞气，他本来就是反派设定，身上有那玩意儿也正常。”

　　说完这些，他忽然话锋一转，神思凝重，“这些年跟着你四处出任务，不乏女星、公主、豪门继承人或是女妖对你明送秋波，你都冷拒芳心，我以为你是情.事未开，没想到，”老猫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你是弯的。”

　　时无尘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无从反驳，只用有着珠贝光泽的拇甲轻轻刮过白瓷杯壁上的纹路。

　　我是吗？时无尘陷入这个困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