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惜香 他依依不舍 ...
-
大哥真的请了太医院的医官来,白玉环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自出阁离家,她再也没享受过这样的体贴。
冯医官替她把了一会儿脉,开了些补气的药,又嘱咐了一些安神少思一类的套话,她耐心听完,叫粉喜恭恭敬敬的送上丰厚谢礼,将人送走,就打算接着补眠。
红台却提醒她,惜香会快开始了,该去迎客了。
白玉环一愣,脑子里事情太多,竟忘了还有惜香会了。
惜香会是他们荣恩侯府的特色,祖母爱花,府里处处都种着花,还有专门的流芳暖阁供养那些娇贵的奇花异草,花开得好时,祖母就会开个惜香会,请人赏花,一年总有个一两次,多的时候,开过四次,可是由白玉环操办的便只有开平九年秋天这一次。
不得已,白玉环匆匆吃了几口早饭,补过妆,盖住红肿的眼眶,来到流芳阁迎客。
惜香会是以白玉环的名义下的帖子,请的自然是她同辈的贵女们,各家千金相继到来,白玉环强打精神一一应对,虽有好些人已忘了姓名,不过有红台在旁不着痕迹的提点,总算没闹笑话。
好些贵女却觉得刮目相看了,在众人的印象中,白玉环性子绵软,行动扶风弱柳,言语细声细气,让人不好意思给她受一丁点委屈,可也正是因此,显得有些小气,加上家人溺爱,让她有些不知世事,说直白一点,就是于人情交际上有些木讷。
而今日白玉环进退间,虽说不上十全十美,却端庄大方,雍容典雅,让人挪不开眼。
白玉环自然不知道她们的想法,见人来得差不多,便叫下人将备好的道具呈上,打算随便玩些如今闺中时兴的游戏便结束这场宴会。
却在此时,接引的丫鬟又引了两个人进来。
白玉环凝眸看去,心头狠狠一跳。
打头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季绍康一辈子挂在心头的朱砂痣,昭节郡主云英。
天下人都以为白玉环是季绍康最宠爱的女人,毕竟季绍康为了她,连妃子也不曾纳过。
可是谁说皇帝宠爱的女人,一定得放在后宫?
白玉环屏着气,看着云英仍显稚嫩的面庞一步步靠近,渐渐放松下来。
是了,云英现在还不是郡主,她的郡主之位是她在太子遇刺一案的调查中立下功劳后,由大长公主请来的赏赐。
现在的云英,只不过是云英姑娘,大长公主府上众多养女之一。
大长公主没有亲生子女,晚年捡了好些孤女养在跟前解闷,云英性子疏阔,爱与人交际,又好舞刀弄枪,与大长公主年轻时十分相似,因而很是受宠,连带着在京城的贵女圈中也颇有些脸面。
季绍康爱的就是她的性子,与白玉环正相反,活泼强势,不拘小节。
奈何云英后来得封郡主,正式上了皇家玉碟,辈分比季绍康还高一辈,成了他的表姑母,季绍康惯好名声,无论如何也无法娶个表姑当太子妃,背地里不知道气得掀了多少张桌子。
想到这里白玉环不由笑起来,耳旁却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好看!好看!”
白玉环一惊,回神看去,见云英身旁还站着一男子,轮廓精致,眉眼生得极好,眸中含笑,灿若星子,可惜嘴角傻乎乎地咧着,脸上挂着与他的长相极不相符的笑,喃喃念叨着:“嘿嘿,好看,嘿嘿……”
云英一脸歉意:“这位是广兴王,白姑娘想必听说过,他这里有些……”她指指脑袋,“今日出门时不小心撞见他,他一听说有宴席就非要跟着来,他好歹一国皇子……对不住,扰了你府上清净。”
广兴王?白玉环自然记得,这位广兴王乃是周国送来的质子,一个月前才到京城,重阳刺杀事件后,主谋被查出来是周国人,加上一些旁的原因,两国很快又打了一仗,这个质子自然也没活下来。
前后算下来他在京城总共待了不过半年多,而那段时间白玉环因为大哥的事痛苦消沉,整日闭门不出,并没见过这位广兴王。
况且,她分明记得这次的惜香会没有云英,自然不可能带什么广兴王来了,她一时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来者是客,总不能教人这么傻站着,只好安排他们入座。
大梁如今风气与前朝不同,男女大防并不严苛,然而一个男子,与一群闺中女子坐在一处,终究有些尴尬,好在广兴王是孩童心性,远远地和云英单独一席,除了偷偷往怀里塞点心,也没做什么太出格之事。
远离广兴王的另一头,少女们拿余光瞄着场中唯一的男子,小声地交头接耳。
“只听说是个傻的,原来这么好看。”
“我听说他打过仗,可这白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
“打仗?跟咱们?”
“跟北戎。”
“呀!英雄出少年啊,怎么就傻了?”
“说是病了,哼,他们周国的事,谁说得清。”
“好可惜啊……”
“可惜什么?不能当你的乘龙快婿?”
“你要死啦!我撕烂你的嘴!”
女孩们闹作一团,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白玉环心不在焉的玩了一会飞花令,她诗词上没什么造诣,心思又吊在别处,连着被罚了好几杯酒,脸上泛起红晕,头疼倒是缓解了不少。
有人出言调笑:“环妹妹,今日你做东,怎么倒客气起来了,尽让着我们。”
白玉环循声望去,认出是平安伯府的四小姐韩柳容,心中一动,有了一个主意。
韩柳容有个才女名头,琴棋书画样样都好,一贯很是骄傲,却有一次比丹青输给了白玉环,偏偏白玉环旁的都不过尔尔,只有丹青还算拿得出手,韩柳容很是不服,找着机会就要和白玉环别一别苗头。
果然有人和韩柳容唱和:“我看环姐姐不是客气,是馋酒了,拿我们做筏子,好多喝几杯。”
韩柳容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立刻道:“飞花令也没什么好玩,谁不知道环妹妹擅长丹青,不如拿来笔墨,让咱们瞧瞧环妹妹写生。”
白玉环点点头:“难得容姐姐有此雅兴,我也好久没瞧见容姐姐新作了,正好今日花开得好,不如诸位各自选景,押上彩头,作画一副,再掩住落款,教大家公选一副最好的,彩头全归她。”说着叫粉喜取来一副嵌东珠的耳坠,充作彩头。
韩柳容自然没有不应的,当即押了一串手串。
席中擅绘丹青的并不多,再者众人心知肚明这是韩柳容和白玉环的场子,除了一些有意要给两人撑场子的,可谓应者寥寥,红台转了一圈,也没收到多少彩头。
待转到广兴王面前,他依依不舍地放了个果子上去,云英也不拦着,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看着托盘里的果子,白玉环面色如常,跟季绍康发病时比,这且还不算荒唐,只别开眼道:
“自流芳阁,到云浮榭,各位自行赏玩,描摹胜景,一个时辰后,依然在此评选画作。”
韩柳容斗志昂扬地率先离席,众人也各自散开,三三两两的游园去也。
打散了众人,白玉环看向云英,见她仍和广兴王仍坐在原地吃点心,便走到她身旁搭话:
“云英姑娘,怎么不去游园?”
“我看这儿就挺好看的。”云英捻着一枚红顶滴酥笑道,“再说,我还得看着广兴王呢,哪能让他在你们府上乱跑。”
白玉环向广兴王看去,没想到正对上他的视线,不由一愣,那目光并不像之前一样纯稚无害,没来由的叫她心里发慌。
广兴王严肃地看着她,说:“我要吃毕罗。”
白玉环松了口气,叫人又添了两碟毕罗给他,见他真的乖乖埋头吃毕罗,才转向云英,帕子在指尖绕了几圈,终于道:
“云英姑娘,重阳节的马球赛,你会去看吗?”
云英面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促狭笑容:“东宫和国子监打起来,谁不想看,就是苦了白姑娘,该襄助哪边才好呢?”
白玉环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学生算是他的门生,而云英这话,正是打趣白玉环对季绍康的心思。
十几岁时的白玉环,满心满眼只有季绍康,竟不懂得掩饰,她垂下眼帘,挡住其中的自嘲:“云英姑娘说笑了,若是姑娘也去,可否与我同行。”
云英迟疑了一瞬,道:“可是可以,但是……白姑娘怎么想起我来了?”
白玉环随口扯了个理由:“我近日也想练练马球,京中若论擅此道的女子,非云英姑娘莫属,不敢劳烦姑娘指点,能听听姑娘讲球也是好的。”
云英惊讶:“怎么突然想起练这个了?”
“云英姑娘恐怕听说过,我身子弱,贯爱吃药,听太医院的医官说,打马球可以接四时生气,强身健体。”
“这……”云英歪头想了想道,“只看也没意思,你若真心想练,我倒可以陪你,大长公主的马场随咱们用!”
白玉环当然不是真心想练马球,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是没有益处,便露出欣喜的表情:“如此,有劳云英姑娘了。”
“这有什么。”
两人定下练球的日子,又拉拉杂杂的聊了许多家常,眼看时间不多,白玉环才叫人铺上纸笔,匆匆画了几朵莲花,又在远处隐约描出亭台。
云英和广兴王在旁边看着,待她画完,云英赞道:“这也太像真的了,这些莲叶一看就是被风吹成这样的,我都能听到风声了!”
广兴王两眼蓄着晶亮的星辰,看着她狠命拍手:“好看好看!”
白玉环笑笑。
被禁锢在深宫十几年,又因为季绍康那见不得人的病,宫里各处都是冷冷清清的,她找不着人说话,就只好画画,画得最多的,就属这池莲花。
季绍康曾说怕她想家,在宫里为她种了一汪与侯府一模一样的莲池,又建起同她的闺房分毫不差的楼阁。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让曾经的她难以相信,季绍康竟对她全然无情。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比试的结果没有争议,多数人都选了白玉环这副莲花图。
韩柳容怔怔的:“上个月还不是这样,她怎么精进得这么快……”
虽说众人都没有异议,但还是出了个小插曲。
广兴王望着白玉环的莲花图,委屈得直跳:“我给了果子,是我的!果子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