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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原来这便是 ...

  •   白玉环躺在宁馨宫的床上,耳边的哭声越来越远,眼前的日光越来越暗,五感如潮水般次第褪去,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她觉得有点高兴,这辈子的苦终于受完了,再也不用管季绍康留下的烂摊子了。

      逐渐降下的黑暗中,又浮现出困扰她一生的那一幕:

      大哥的胸口突然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尖,接着刀尖又缩了回去,大哥随之向后倒去,他胸口的衣衫慢慢浸出一点红色,染脏了柳叶纹的襟口,那红色越来越大,倒在地上的大哥伸手摁住了那片红色,他的动作那么流畅自然,丝毫不像受了什么影响,他一直盯着一个方向,没什么表情的脸随着嘴唇的张合迅速变白,似乎每动一下就要白上一层,直到他彻底闭上了双唇。

      白玉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灰,变暗,变得不像他的眼睛,一只手附上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别看了。”

      白玉兰惊喘一声醒来,外间立刻响起红台的声音:“小姐?”

      接着便是窸窣起身的声音,不一会儿,红台点着灯进来,来到床边担忧的看着她:“小姐怎的起身了,可是做噩梦了?”

      “红台?”白玉环愣住,她记得红台已经不在了啊。

      那时季绍康刚刚登基不久,白玉环第一次撞见他犯病,眼睁睁看着季绍康莫名发起怒来,大吵大闹,她不明白哪里触怒了年轻的天子,惶恐地跪下请罪,却不料季绍康突然抬脚就踹,红台为了保护她,被踹中心口,从此落下病根,没熬几年就去了。

      事后清醒过来的季绍康痛苦万分,抱着白玉环哭泣:

      “皇后,朕不想的!朕不想杀人!朕不是暴君!皇后!皇后,你帮帮朕,朕不能让别人知道!朕只敢相信你了!”

      红台见她怔怔的,扶着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小姐?”

      白玉环回过神来,随口道:“我没事。”

      她听人说过,人若是有执念,死后走在奈何桥上,要阅尽生前憾事,斩断此生牵绊,才能过桥,看来这就是奈何桥了?

      白玉环细细打量四周,只见满室青白,俱是她出阁前喜爱的闺房摆设,其细致清晰,是她凭记忆无法描摹的,她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问到:“现在是什么时候?”

      “亥时了,小姐若是睡不着,婢子给您点支安息香吧。”她想问的是年月,红台却以为她问的是时辰,不过红台下一句话仍是为她解了惑,“小姐这几日为了筹备那惜香会,睡得都少了,今晚可得好好养养神。”

      筹备惜香会?白玉环怔住,原来竟是开平九年,她十五岁的时候?

      明白过来这个年份,白玉环立刻想到了什么,一把扯住红台的袖口:“大哥呢?大哥在哪里!”

      红台一惊,随即安抚地笑道:“少爷今日一早便出门了,想是有要紧事,小姐不必多虑,少爷可是太子跟前的红人,越忙才越好呢。”

      白玉环脑中闪过亮光,她明白了,原来这便是让她停留在奈何桥上的执念!

      大梁开平九年重阳,太子遇刺,荣恩候世子白长清以身护主,血溅当场。

      而季绍康亲口对白玉环说过,娶她做太子妃,不过是为了给失去白长清的白家一个交代。

      她,还有白家的苦难,皆始于此。

      而现在,大哥还活着,还没到重阳,她或许可以阻止!

      白玉环握住红台的手,红着眼眶道:“你去问问,大哥回来没有!”

      红台无措:“这个时候……”再一看白玉环满目哀色,只得道,“我去问问。”

      说着也顾不上得罪人,把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叫起来,拼拼凑凑得了一点消息,便赶紧禀报了白玉环:

      “有人说晚上看见过少爷院里的芳歌往厨房方向走,想是少爷回来得晚了,去拿宵夜呢。”

      白玉环想了想,道:“那你明天一早便要叫我起来,我们去找大哥,免得他又早出晚归见不着人。”

      红台忙应下,扶着白玉环到床边躺下:“明日既要早起,小姐便早些睡吧,婢子待会点支安息香来,小姐这两日总是睡不安稳,不如明日见过少爷,再请大夫来瞧瞧?”

      红台总是这么可靠,白玉环“嗯”了一声,“你安排吧。”

      不一会儿,一股沉郁的香味袭来,白玉环很快沉入了黑暗,一夜无梦。

      第二天,红台果然天未亮就唤醒了白玉环,白玉环匆匆洗漱过,天朦朦亮便带着红台粉喜站在了清歌园的门口。

      园中扫洒的粗使惊得不轻,忙禀告了屋内,不一会儿,白玉环便被请进了正屋,白长清穿戴整齐的站在屋中,见了白玉环,笑道:“这么早跑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白玉环先看了一眼他的胸口,那里干干净净:“怕来晚了见不着大哥了,大哥穿成这样可是要外出?”

      白长清拉了白玉环在罗汉床上坐下:“如今东宫也要点卯呢,我身为太子洗马,如何能怠慢了?”又仔细瞧着她的脸色,“怎么皱着眉头,谁惹咱们玉环不高兴啦?”

      “不过是做了些噩梦。”

      一想起那“梦”,白玉环又忍不住红了眼眶,细细看着大哥的眉目,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全然不同,她回忆里的大哥,无论做什么,总像是失了些颜色,周身萦绕着浅淡的哀愁,可是眼前的大哥,眉目清朗,谦谦如玉,正担忧地看着她:

      “既然是梦,如何当得真,莫要胡思乱想了,恶魇入梦,许是操劳所致,我待会儿请冯医官来给你把把脉。”

      白玉环张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大哥读圣贤书,不语怪力乱神,那“梦”的内容也着实耸人听闻,若大哥不信,说出来也只能徒增他的烦恼。

      她咬了咬唇:“大哥,重阳那天的马球赛,可不可以不要去?”

      “这是为何?”白长清诧异,旋即反应过来,“因为梦?”

      白玉环点点头,大哥便是在马球赛上遇害的。

      白长清略一想,似乎猜到了梦的内容,伸手抚过白玉环的发顶,笑道:“玉环担心哥哥,做哥哥的怎能辜负妹妹的一片牵挂,这样,我到时在衣服里面加一件软甲,如何?”

      “大哥……”白玉环鼻子酸酸的,她的大哥就是这样,纵使不理解她的想法,为了让她开心,也总会妥协。

      可是这样是不够的,一层软甲不过聊胜于无,但她也明白,身为太子伴读,东宫的马球赛,大哥不仅必须去,更要常随太子左右。

      白玉环算过日子,五天后,便是重阳了。

      白玉环心事重重地将白长清送到大门上,眼看着他骑马往东宫方向去了,才又转回荣安堂去给祖母请安。

      自昨晚醒来,她便一直想着大哥的事,此时想起祖母,却已记不起祖母真实的样子了。

      自打入主中宫,她便再也没回过白家,只能在每年正月大祭之时远远地看一眼穿着朝服的亲人们,而以祖母的年纪,明明可以告假,却每次都穿着厚重的诰命朝服站在人堆里,只为了向帝后祈福时也可以远远的看她一眼。

      直到祖母因为父亲下狱而病倒。

      想到这里,她加快脚步,提着心来到了荣安堂,一见主位上的老妇人,眼泪便涌了出来。

      把老太太吓得够呛,忙将她拢进怀里询问:“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

      真奇怪,明明对着大哥可以忍住,可对着祖母就再也忍不住。

      白玉环用帕子拼命捂住眼睛,缓过劲来,摇摇头道:“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李氏听她将噩梦说得含蓄,又一见自己就哭,哪还猜不到是与自己有关的梦,又见她哭得伤心,不由感慨孙女纯善,拍着她的背温声道: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梦都是假的,哭肿了眼睛不好看可是真的!”

      白玉环勉强牵起嘴角:“祖母说笑了。”

      李氏亲手为她擦了眼泪,搂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白玉环多年未见祖母,竟不知该说什么,只不住地问祖母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倒把李氏哄得心中妥帖。

      “祖母,兰儿最近得了几盒西域的安息香,祖母若是睡不安,可试试这香,兰儿只点过一次,睡得又沉又甜,醒来精神比往日足多了!”

      白玉环询声望过去,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坐在下首,她的妹妹,白玉兰。

      李氏笑道:“你那安息香是什么好东西,竟能短了我的?小小一个姑娘日日替我担着心,总提醒我是把老骨头了,叫我好生烦恼!”

      “哪里!祖母您青春永驻!”白玉兰急道。

      李氏被逗得哈哈直笑。

      白玉环低头抿唇浅笑,心情复杂。

      她们白府人口简单,子女辈就只有白玉环和同胞的大哥白长清,加上继母所生的白玉兰,总共三个人。

      或许是因为不同母,或许是因为年纪差太多,白玉兰与他们兄妹总不太亲近,每次白玉环的示好,都叫她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渐渐两人越发生分,嫁人以后更无来往,是以白玉环对这个妹妹至今算不上熟悉。

      谁曾想,父亲去世后,竟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妹站出来,顶起了门户。

      那时的白家已没有了男丁,全家就剩病中的祖母,谨小慎微的继母,还有未出嫁的白玉兰。

      白玉兰不顾京中显贵们的冷眼,招了个商户之子入赘。

      她们这样的人家,招赘是要叫人笑话的,体面的做法是自族中过继一个男丁来继香火。

      可父亲在世时从未提过此事,父亲去后,族中长辈带着几个男孩直接上门欺到白玉兰头上,祖母撑着病体护住了白玉兰,让她得以顺利成婚。

      而这一切,身在深宫的白玉环毫不知情,直到祖母以诰命的身份向她这个皇后上表报喜。

      白玉环捏紧了帕子,那个时候季绍康是怎么说的?

      “你这个妹妹倒是要强,同你一点也不像,像你哥。”

      季绍康高高兴兴地赏了白府许多东西,像世人昭示着他对白家的恩宠。

      只有白玉环知道,他高兴的是,白玉兰不是个男子。

      白玉环同样暗自庆幸,白玉兰是个女子,还可以已这样的方式为白家保住一点微弱的火苗,虽然季绍康在一天,白家就不可能再有人步入朝堂。

      请过安,白玉环快步走回倚澜院,她素来体弱,昨夜睡得不安稳,刚刚又哭过,现在风一吹头便疼起来,只想躺到床上缓一缓。

      到了门口,却见屋里有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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