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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血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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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好长。
风在哭啸,叶间摩挲的沙响也似是泣唳,猫头鹰空鸣着,呜咽如诉。
宿罹站在窗边,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否则他就输了。
“我很疼。”
“我不是夜更,不是水滴,你疼死我都不会心软。”宿罹你都觉得这句话很虚伪,明明已经被他折磨的快要发疯了,可是却依然说出这些违心的话。
“你真残忍。”
随着话语之后的一阵空洞的咳声,宿罹忍无可忍了,他转过身,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公子晏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你配说别人残忍吗。…最冷血、最残忍的就是你。”宿罹无力的跪倒在地上。
公子晏靠在他的肩头,平静的眼神,从容的微笑,魔呓般的诉说着,“你知道从肺里咳出血来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吗?……老天不让我死,他要折磨我,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折磨别人,这才公平啊。”
宿罹的心瞬间被公子晏如箭的话语刺穿。一滴温热划破了宿罹冷竣的面颊,滴进嘴角。
这是什么?热的!咸的!
眼泪!宿罹骇然,蓦地伸手拭着。为什么流泪?我居然会流泪?阎罗宫的杀手生涯,早已经把我的心磨出了茧,曾经无数次的看到别人凄凉的死去,血腥、屠戮、杀死别人成了一种快乐,死亡的快感。可是为什么现在,居然会为了眼前这个魔鬼般的疯子流泪。
“我真的很疼,……给我药,不然,就杀了我。”
宿罹不语,只是听着公子晏在耳边的低诉。
这是公子晏吗?是那个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生命,舐血戮命的公子晏吗?
宿罹猛的推开公子晏,茫然的后退着,看着倒在地上,如同一片枯叶般凝灰的公子晏。
他突然很害怕。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有这种锥心的痛,为什么手中握着装着阿芙蓉的瓶子,为什么居然想要给把它给他,为什么?差一点,只差一点,自己就要心软,就要屈服了。
“收起你的可怜!”宿罹吼叫着,“我不会心软。……站起来!你是公子晏,是如魔的公子晏!不要像只死狗一样。”
宿罹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看到公子晏那一抹浅笑,就期待着,跟随着。因为自己也是邪恶的,魔鬼的身边存在的必然也是魔鬼,之所以有期待,之所以会跟随,都是因为他的身上的血腥,他身上的残忍,都是自己同样拥有的。
可是到了今天,宿罹才发现,原来魔鬼也会有泪水,原来魔鬼也会心痛。公子晏强撑起身子,靠在床边,死灰般的凝眸看着宿罹,嘴角掠过一丝浅笑。
他在嘲笑,嘲笑着宿罹的不知所措,嘲笑着宿罹的心软慈悲。
“不许笑!不许再笑了!”宿罹把手中的瓶子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碎了。
他踉跄着后退着,不能走近公子晏,不能走近,他是勾魂的魑魅,他会摧毁一切,无论是生命还是意志。冷漠如宿罹,都无法挣脱出他设下的魔障。
大帐里弥漫着阿芙蓉香气,两个阴厉的灵魂对峙着。
公子晏幽然的笑了笑,挪了挪身子,右臂无力的耷拉着,“杀死别人快乐,还是杀死自己快乐?杀了我,你做得到的,对吧。”
宿罹已经迷失了自己,茫然的看着银色月光下的公子晏,周身散发着银色的光彩,血腥的舞者,慈悲的微笑,血厉的心境。
“我做不到……”宿罹凄然在心中无声的默念着,“这样的你,我杀不了。”
公子晏捂着胸口,一阵猛咳之后,血色的花瓣绽放在他身前。他喘息着,可是随着胸口的一起一伏,宿罹感受得到他的痛苦。走到他的身边,缓缓的蹲下身子,指手轻触着他身前的血迹,伸手去沾他溅在衣角的血。
公子晏用冰冷无力的手指,把略有余温的血抹在了宿罹的唇角上,随之扬起了一弧空洞冰冷的微笑,“你这么无情,那我就残忍给你看。”
公子晏,你到底是什么人?宿罹不懂。为什么他居然可以笑着说出这样的话!血中的毒,可以杀死生命,而他话中的毒,却可以杀死灵魂。
宿罹伏倒在他的手边,额头紧贴着他的手背,指尖的血渐渐冷却了,泪无声的滴在尘土间。
这是一种屈服,是一种膜拜,是一种虔诚。
晨曦如血,映红了南疆的翠仪,撕裂了无眠的冷夜,笼罩了人心,磨灭了人性。
阴月圣教内,慕夷独坐了整夜,那个不知名的男人,一直徘徊在她的心里,挥之去。只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就老是纠缠在心里。好像见过他之后,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灰白,失去了光彩似的。他不过是一个病歪歪,又讨人厌的家伙,除了那副笑容还算得上能吸引人,其它的根本没什么特别。那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他,反而越来越牢不可弃……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他的武功决不在符江之下,那么轻意就挣脱了冰蚕丝。……他是敌人,他是倚剑楼的人,我怎么可以挂念敌人,最好他死掉,这样我们就可以少对付一个了。”慕夷坚定着自己的意志,可是事实总是口不对心的。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魇,一旦遇上了,就一辈子都逃不开,甩不掉了。公子晏就是这世上最深的魇,只要一眼,一眼,就能让你终生沦落其中,无法自拔。
南疆是一片血色,漠北也一样,公子晏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玉归尘这些日子以来,夜不能寐,公子晏已然成了他的噩梦。偌大的敦煌却比不敌不过一个人的阴影。公子晏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无敌,而是他的深不可测,当你的敌人已经超出了你的预测范围,当你的敌人已经变成阴影将你笼罩时,这种阴郁,几乎可以杀死你。
玉归尘站在敦煌城的城墙上,看着眼前的焉焉大漠,被血色的晨曦覆盖着的黄沙千里,这是死神的来临前的预照吗?
呼啸而过的风沙也无法吹走这血色的阴霾。
水滴端着空药碗从大帐里走出来,宿罹疲倦的站在晨曦之中,看着不远处的湖面。夜更靠在帐边,沉默不语。
“你们都累了,去休息吧。”
“他不死,我们都休息不了。”宿罹轻声的说着,向湖边走去。
水滴和夜更只有沉默。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如果可以舍弃自己的性换来小晏的平安,他们都是心甘情愿。
宿罹不想去看夜更和水滴的样子,因为害怕被他们看到,自己其实也跟他们一样。曾经嘲笑夜更的盲目,曾经不舍水滴的义无返顾,可是现在,原来自己早以沦落的跟他们一般了。
一个疯子,一个魔鬼,一个半死的人,到底有什么摄人的魅力,可以让所有人成为他的奴隶,心甘情愿的承受他带来的折磨和痛苦。
我没有快乐可以分给他们,只有痛苦,这是我仅有的。这句魔鬼低语般的话,一直缠绕在宿罹的心里。你把你仅有的分给你重视的人,他们得到的是痛苦,那他们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你的残忍,你的无情,你的冷酷,只因为你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心,那颗被洞穿了的心吗?
你这么无情,那我就残忍给你看。什么样心境的人,才能说出这样凄厉的话。他的残忍不只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厌倦了这样苟延残喘的活下去了吗?还是一直都希望死去?如果根本不想活下去,那为什么要向敌人举起手中的剑?是本能吗?杀死眼前的人,就是你的本能吗?小晏,你真的很残忍。
夜更默默地走进了公子晏的大帐,床上静静睡去的公子晏是那么温和,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血厉。
“小晏,为什么我挣脱不了?你究竟下了什么咒?”夜更觉得自己很累,很累。
“你如果慈悲,就杀了我吧,求你了。”夜更深深的叹息着,心上的重,是无以负担的。
夜更落寞的走出了大帐,公子晏轻轻的睁开了眼睛,淡然的望着帐顶,幽然而苦涩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