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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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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洗,一切都那么宁静。符江一整晚没见到慕夷,生怕她还在生气,所以想来找她谈谈。近日来的累,几乎让符江无力负荷,慕胤对符江的嘱托,简直像是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就快要崩溃了。
“夷儿,开门,我们聊聊好吗?”符江轻敲着慕夷的房门。
等了许久,未有动静。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符江想着叹了一口气。
“夷儿,开开门,我真的想跟你聊聊,好吗?……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开开门,我向你赔不是。”
“符江少爷?”丫鬟从侧门走了过来,茫然的看着符江,“你找小姐吗?她没回来啊。”
一句话,符江的心如果高悬半空却猛击然下落一般,错愕写满了他的面容。她没回房?!那她……
瘴林!她一定是去瘴林了。
符江蓦地向殿外奔去。
“看来,我们要在林子里等天亮了。”公子晏转眼看了看了慕夷,淡淡的笑了笑。
慕夷气乎乎的嘟着嘴,突然站了起来。“我就不信,我走不出去!……我怎么可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迷路啊!”
公子晏笑着摇了摇头。月光下,这个姑娘都是有些像男孩子般的刚毅和坚持。
“唉,你跟着我,不然我可不保证你有命走出去。看你弱不经风的样子,八成武功也不怎么样,你这样的都来当探路的,我看啊,你们那个什么楼主真是疯了。”
慕夷怎么看,也不觉得公子晏有多大本事,可是好不容易抓了个俘虏,怎么样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自生自灭啊。
公子晏站起了身子,浅笑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指望你了。”
慕夷昂着头,一副得意的样子。她却不知,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她一生的梦魇。
水滴端着点心来到大帐。宿罹一路奔波,晚饭的时候没见他,水滴便准备了些点心,打算让他垫垫底。只怕这一夜,谁也无法安睡了。南疆月色虽美,可是没有了小晏的存在,一切都失去颜色,苍白无色。
“宿罹,来吃点东西吧……”水滴走进了大帐,却只看到空荡的一片,宿罹已不见了踪影。
绿林小道上,宿罹披月而奔,马蹄飞踏,他的神情非比一般的沉重。“你这个疯子,居然还在吃这玩意儿。”宿罹攥紧了手里的灰色小瓶。
刚刚,当他在公子晏的枕下发现这个的时候,简直要气疯了。提缰立马,宿罹停在了瘴林外。夜色浓重,沉沉的密云压了下来,淡雾包裹着的瘴林,阴森可怖。宿罹纵身跳下马,没入了黑暗之中。
慕夷越走越迷惑,路好像都是一样的,可是无论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密云遮蔽了月色,四周一片昏暗,虽然已是春末,可是这夜的风,却冷的很不寻常。沙沙的树叶声,显得诡异,呜咽的风声如泣如诉。她从来没在瘴林里过过夜,银线丸的药力也是有时限的,眼看着药力就快过了,而这瘴林里的瘴气,过了子时就会加重,今天是盈月,瘴毒更胜平日。
公子晏借着勿明勿暗的月光,看着慕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安的情绪写满了脸颊。
“害怕了?”
“你才怕呢!这是我的地盘,我还会怕!跟着我,不然你死了我可不……啊——”慕夷话未说完,已经一脚踏空,整个人向下坠落着。
她的身子蓦地的停在了半空,一双手拉住了她,借了一把力气,她被公子晏拉了上来。惊魂未定的慕夷贴在公子晏的怀里脸色苍白,一个巨坑就在眼前,游移的月光下,坑里是寒厉的箭尖。
“吓到了?”公子晏浅笑着问道,嘴角的一丝笑意是温和的关怀。
慕夷推开公子晏,不服气的撇过头去,“没有!只是不小心。”
公子晏笑了笑,不语。这样好强的女子,到是有趣。
“你笑什么?……不许笑!”慕夷嗔道。本来觉得他的笑很优雅,可是现在却觉得这样的笑很讨厌。“你们男人都一样,总是看不起女孩子。我阿爹是这样,符江是这样,连你都也是一样。真讨厌!我狠死你们了!”慕夷真的生气了。
从小到大,慕胤总是看到她就叹气,只因为她是个女孩子。符江总是说,你是女孩子,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要被轻视吗?眼前这个人,明明一付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可却也如此小看自己。
“我的命可在你的手上,你可不要发个脾气就打算不理会我的死活了,我可指望着你呢。”公子晏话语间透着轻浅的温存。
慕夷看着幽然月光下勿明勿暗的他的面容,茫然。不管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他说出口了,慕夷心中的气好像顺了一些,也许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对自己说这些的人,就算是女子也可以被人依靠。
他不一样,他和阿爹,符江不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夷失神的问着。
公子晏举起了被慕夷绑着的手,浅笑着,“你的俘虏。”
月光不定的明暗交织,他的脸庞也时明时暗,一样的微笑,可是却有两种感受冲撞着慕夷的心门。明时的温柔,暗时的阴异。分不清。
慕夷失了神,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远一些,于是自不觉的后退了几步,蓦地她觉得脚跟沉了一下。
“小心……”他的呼喝声把慕夷从迷乱中叫醒了。
齿轮的运转之声在慕夷的脚下响起,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咽之声,转头间磨盘般粗大的树杆倾泻而来。慕夷完全惊呆了,公子晏轻而易举的挣开了冰蚕丝,抽出腰间软剑直指迎面撞来的树杆,一手将慕夷环揽在怀里,轻点地面飘然而起,纵剑劈下,树杆劈开两半断裂在地上。可是他们还未定神,雨滴般的箭阵飞射而来,公子晏环剑挡拨,飞箭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划破了阴冷的空气,又是一根树杆猛然飞下。公子晏手臂一松,推开慕夷,沉重的树杆砸在了他右肩的半边身子上。他的身体如风中的枯叶一般飞落在三丈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你……”慕夷避开了飞箭,退到一旁,心中深深的抽痛了一下,可是开了口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夷儿!”符江的声音打断了林子里的飞箭划裂空气的哨声。他飞身来到慕夷面前,把她从箭阵里拉出。
公子晏踉跄着站了起来,一股腥甜冲口而出,手里还握着剑,可是整只胳膊已然无法动弹了。他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眼看着自己就要成为箭耙,可是慕夷在他的脸上却没有看到一丝恐惧,留在那如玉般温润的脸颊上的只有淡定。
“小心啊!”慕夷的喊声中似有哭音,符江蓦然一怔。
就在这时,寒冽的剑光猝然而至,切断空华的剑气,横纵交错间,飞箭变成了废木散落一地。公子晏笑了,看着眼前的一席灰影道:“你来啦。”
慕夷的心几乎在那一瞬停止了,却又在飞箭断落的一瞬跳动了。
乌云从月间飘离,月色下,一张冷漠的面孔看着砸来的树杆,抬手一道利落的剑光之后,他已转身望向公子晏,而树杆则在顷刻之间断裂。
一击清脆的耳光打在了公子晏脸上,“你嫌命长吗?”
公子晏拖着半边身子,笑了笑,“你不是说,只有你能杀我吗?”说着他的身子倾倒了下来,却被另一个身子支撑住了,公子晏的后背从来都有宿罹守着。
宿罹冷厉的看着慕夷和符江,手中的剑透着寒暄的光,而他眼中的杀气更甚。
“让他们走。”公子晏的声音轻轻的渲染开。
宿罹收起了剑,架着公子晏,转身离开了。
符江的手心全是冷汗。为什么害怕?只因为那个灰衣人的眼神吗?那是一双透着死亡气息的眼睛,似乎只要再多看一会儿,自己全身的血液就会凝固了。
慕夷却只是茫然的看着他离开了。他的微笑印在了她的心里。他总是微笑吗?就连面对死亡时也是如此?
他到底是谁?
慕夷回到阴月圣教,不发一语的回房了,符江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可是符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那时的两个人,月光下,他们身披银霜,如同死神般的站在自己面前。
那个灰衣人,他的眼神。似乎这个世界上有生命的东西,他都要毁灭,这种寒意是符江从示感受过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符江用力的甩了甩头,他不敢再想下去,慕胤的嘱托如魔呓一般穿透了他的心。
“如果瘴林也法阻止公子晏,那就……”
“不行!绝对不行!”符江喊叫着,他受不了了,慕胤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公子晏伏在马上,宿罹牵着马,一路向营帐走去。宿罹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冷凝的几乎疆硬。
“生气了?”公子晏看着他,右边的手肩似乎已然不是自己的了,挂在马背上,轻轻的摇晃着。
宿罹仍然默不做声,径直向前走着。公子晏咳了两声,笑了笑,“一定是敦煌的风沙太大,把你吹傻了吧。”
宿罹停下了脚步,转眼看着公子晏,“疯子。”他的语气冷厉,要不是看公子晏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早就要揍他一顿了。
“我被树砸死了,你去杀谁?”公子晏依然淡然,好似玩笑般的说着。
宿罹这会儿是真的想杀了他。
“这是怎么了?!”水滴和夜更看着宿罹把公子晏架进了大帐,如同丢弃尸体一般的抛到床上。
“水滴,你给吃几颗疮血丸。”宿罹说话的神情,没有半点怜悯。
“知道了。”水滴点着头,急忙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好多的小瓶子,她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瓷瓶,倒出了几粒白色的药丸让公子晏服下了。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夜更冲着宿罹喊着,“你不是说……”
“你给我闭上嘴。”宿罹的冷言如利剑般切断了夜更的话语。
宿罹指着床上的公子晏,质问着夜更,“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吃这玩意儿。”宿罹咆哮着把怀里的灰色小瓶子扔到了夜更身上,“你不是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吗?那你还由着他吃这个?”
公子晏挪了挪身子,半侧着身子,倒在床边,“不关夜更的事,是我……”
“你也闭嘴!我当初给你吃这玩意儿,是不想你死!没想到到了今天还在吃,你不想活了就给我堂堂正正的死在刀剑里,流干你身上最后一滴血!别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的,让人笑话。”
水滴从未见宿罹发过这么大的火,以往的他总是冷淡的面对一切,就算是生气了也只是不语的冷默相对。
因为小晏的自我伤害?从没想过,他对小晏也许已经超越了夜更对小晏的重视程度。
“你们两个出去。”宿罹指着帐帘,对水滴和夜更喊着。
“为什么?”夜更从沉静中醒来,深深的自责已经让他快要发疯了。
“还有脸问为什么?好,你留下。你留下来再给他阿芙蓉,到他变成个废人。”宿罹揪着夜更的衣领狂暴的吼叫着。
“我们只是不想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们只是想留在这儿帮忙。”水滴不想看到他们三人痛苦。
宿罹放开了夜更的衣领,讽刺的笑着,“帮忙?哼哼,你们两个扪心自问,你们狠得下心?”
水滴和夜更都沉默了。是啊,他们都不忍心。每次看到小晏旧疾发时的虚弱和痛苦,他们的心就像被刀剐割一样。不是不知道阿芙蓉会让他越陷越深,只是没办法看他如此痛苦。
“夜更,我们出去守着吧。”水滴拉了拉夜更。
夜更看着床上尸体般的公子晏,愤恨的转身冲出了大帐,出了大账,夜更不停的用拳头砸向山边的石壁,直到水滴死死的拉住他的手。“夜更,不要伤害自己,小晏会伤心的。”
夜更转眼看向水滴。
她哭了。从未见她流过泪,可是今夜,她哭了。
“你真的生气了。”公子晏的话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快要听不到了。
宿罹站在床边,俯视着靠在床边,如同一具尸体般的公子晏。“你真的该死。看到他们为了你生不如死,你很开心吧。”宿罹咬着牙,狠厉的说着。
公子晏半张脸埋在被褥里,浅笑着,如此温宛的笑容却又是如此的残忍。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拉着宿罹的衣服,眼神很茫然,很凄迷。
“我没有快乐可以分给他们,只有痛苦。这是我仅有的。”
宿罹握紧了拳头,紧紧的闭上双眼,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袭上全身。
小晏,这是你的慈悲吗?把你仅有的,和你重视的人分享着,哪怕是痛苦的折磨。
“蝶虫结了蛹,等待着破茧而出后的美丽,可惜他已经死在了茧里。他没有什么可以跟陪伴它的人分享,除了死亡。……我除了活着的痛苦什么也没有。快乐可以分享,那么痛苦也可以吧,这样不是很公平吗?”南疆的春末,一个血厉的灵魂诉说着。
公平?宿罹无法想像要活什么样的境地,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宿罹,我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是不甘心。为什么我活的这么痛苦,而别人却不,为什么我只能选择死来结束痛苦,而别人却不需要。……你们不是都说,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那么只是承受我分给你们那一丁点儿痛苦,又有什么不可以。……还是说,你们只是说说罢了。”
公子晏望着宿罹,那些的眼神是得意,是不屑,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