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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扶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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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阒然,邪厉的风仍在吹抚着扶郎山麓的阴霾,凄惨的叫声如鬼唳般不绝于耳。宿罹看着被毒物包围的公子晏,不知他如何能这般冷静的面对眼前这些可怖的蛇虫,更不知他沉静的凝眸深处是怎样的心境。
夜更已经快要疯了,让他如何能忍受眼前的焦急,看着小晏身处死境,他如何能苟安,“小晏!”他叫着他,向他移动了一步,只是一步。泥土上游走的毒蛇高高的昂起了头,嘶鸣着吐着信子,树杆上的蝎子猝然支起了尾部的毒针,蜈蚣唏嗍着张合着口颚,蟾蜍吹鼓着腮腺,白色的毒液从皮肤上渗了出来,而蝗虫们则飞舞毒害向公子晏逼近。
夜更骇然停步,不敢再动一下,生怕再稍微动一下,小晏就会被那些导丑恶的蛇虫蚕食。
“宿罹。”公子晏淡淡的喊了一声。
宿罹手握长剑,话音刚落,剑锋已经划出,裂破黑夜的寒光向公子晏迎面袭去。
“小晏!”夜更和水滴齐声惊道。
却见公子晏淡然一笑,未动分毫,等待着这足以裂断苍穹的一剑。剑气袭来,蛇虫们被这全力一剑劈得支离破碎,高高的扬到了半空中。还有一些毒物被这惊狂的异动所引,齐齐扑向公子晏。剑气已到眼有前,所以扑向公子晏的毒物亦难逃噩运,悉数被分尸体惨杀。
公子晏轻点脚尖避过了宿罹至命的剑劲,可是还是被剑尾的余劲扫伤,嘴角沁出了一丝血痕,他沉气挥剑,剑锋起一波黑河之水,水过之处毒物们化做一阵烟雾,成为了泥土灰烬。公子晏飞身落下,脚下踉跄不定差点摔倒在地,好在夜更扶住了他。
大家终于舒了一口气,宿罹冷冷的一笑,这就叫孤注一掷吗?如果我那一剑你避不过呢?岂非死无全尸了?是你太自信,还是你太信我,信我不会真的杀你?
夜更的气息不稳,手臂微颤,刚刚那一剑只差半分就会穿喉而过。
“你是要吓死我们吗?”水滴埋怨着,真是吓的心都要跳出来。
公子晏看了看地上稀疏可见的毒物,转身向索桥走去。
“小晏?”夜更有些担心,看着小晏握着剑的胳膊无力的挂在身侧,他很担心,而且刚刚宿罹那一剑的威力惊人,就算没有伤要害,只怕这伤也不轻,他一个去,夜更怎么也不放心。
“不断了根源,这些虫子是杀不尽的。夜更,跟我走。”公子晏的眼神坚定,他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改变,这点夜很明白。
公子晏笑了笑,没有反对,转身向扶郎山顶走去。
水滴要跟上去,却被宿罹拦下了,“让他们去吧,这里还需要我们料理。”他没有让她跟去是怕万一慕夷也在山上,是怕小晏出说伤人的话伤的不止是那个叫慕夷的女子,是怕万一她听到了关于那一晚的事。
宿罹看着公子晏的背影,你没让我跟,是表示你有把握?还是,这里还需要我?
“宿罹!你看!”耳边水滴惊慌的叫声,把宿罹从思绪中拉回。
宿罹顺着水滴所指的方向望去,地上已被分尸碎骨的毒物蓦然聚拢在一起,毒虫的尸体堆砌而成了一个巨大蜿蜒的蛇躯,昂首向天。
“这是什么?!”水滴愕然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巨大的怪物,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怪物无论是它的出现,还是它的体积都让人惊恐不已。
宿罹握紧剑柄,等待着这怪物的袭击,这是你让我留下的意义吗?对付这种意思不到的玩意儿?身边剩余的活着的毒物也加入进了这个黑色躯体里面,怪物在不断的壮大,更加可怖。
“宿罹,我们……”水滴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当然,无论她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腥,如此可怕的怪物在眼前,哪有不怕的道理。莫说是水滴,就连宿罹的手心,也是渗出冷汗。
一时间,扶郎山下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静默无声的等待着这个怪物的下一步行动。
“水滴,凌冽,咱们楼主可说了,是收拾的时候了。”宿罹睁睁的盯着那怪物,决绝的说道。
公子晏眼向前方,坚定的向山上的那一点光亮奔去,所有的阻碍在他眼中视若无物。夜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你的后,我存在的位置,无论到哪里,我跟随,小晏,夜更是你的影子,你,知道吗?
就在扶郎山下的所有人,都准备拼上性命的时候,黑色的蛊之龙蠕动着身子,猛的钻入了地下。巨大的身躯渐渐没入土中。
宿罹震惊了,“糟了!”一个不祥的念头涌上心来,这个怪物的目标是小晏。
“凌冽照应这里。”宿罹说着向锁桥奔去。
水滴看着他的背影,又转眼看了看这里的弟兄们,再看了看凌冽,直到凌冽毅的点了点头,水滴也转身跟着宿罹向锁桥跑去。
凌冽看着他们的背影,无我,绝然,坚定,当公子晏向前,了们三个人就跟着他向前,这样的义无返顾的追随,这样不记生死的追随。
符江看着扶郎山下的“景色”,“公子晏,来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的百鬼。”
“符江,不要!”慕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符江转眼看去,阴冷的笑了笑,“夷儿,你放心,我一定会为阿爹报仇的。”
慕夷冲到了符江面前,看着他苍白无力的面容,握着他血染的手腕,潸然泪下,“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我已经没有阿爹了,你不要也离我而去。”
“阿爹不能白死!”符江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挥手推开了慕夷,抬手间那血淋淋的手臂上又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我要让公子晏尸骨无存!”
慕夷看发了狂的符江,她除了伤心什么也没有了,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鬼迷了心窍,如果当初自己能杀了公子晏,也许这一切,这一切……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求求你了符江。”慕夷紧紧的从背后抱住了符江,“求求你。”
符江似是被这背后传来的温暖叫醒了,他茫色的回过头去,看着泪眼朦胧的慕夷,那个他曾视如珍宝的姑娘。在亲手杀死了视为亲父的慕胤之后,在眼见着慕胤无力对抗被逼惨死之后,他也随之死去了。
江湖的斗争从来没有间断过,不是今天我杀你,就是明天你杀我,只是符江怎么也想不明白,像他们这样生长在南疆之地的门派从来没想过去和谁斗和谁争,为什么还是会招来如此噩运。
“为什么不放过我们……”小声的呓语,也是符江心中一直的疑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这没来由的灭顶之灾到底是为什么。
“是我的错,我本应该杀了他的。如果我那晚杀了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慕夷的悔恨深入骨髓。
“那晚?……哪晚?你什么时候去见过他?”
慕夷慌忙退后,躲避着符江的眼神。
符江从没见慕夷如此神情,不由的拉住了她,“你为什么没杀他?为什么?”
“我……”慕夷的不敢看符江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支吾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坠落,“……我……我……”
“我们睡过了。”
一个声音。很轻,很淡,有些单簿。却如同魔呓一般撕裂,穿透,粉碎了扶郎山的明月。
慕夷惊愕的转头望向了他。符江为之一怔,握着慕夷的手更紧了,几乎快要把慕夷的手腕捏碎了,慕夷羞愧的低下了头,跪倒在地,彻底的崩溃了。
“我们睡过了。”魔呓在重复着,伤害在继续着。
符江狰狞的面孔,骤然被泪水洗刷着。慕夷的泪流着,心里的血也一起流着。公子晏,微笑着、伤害着、刺痛着、剐割着他们的心。
那他自己的心呢?真的不疼吗?又或者已经习惯了这种一剑穿心的痛,所以也就不痛了。也许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习惯了而已。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我们确实睡过了不是吗。”公子晏把手中的剑刺进了面前的土里,双手搭在剑柄上,看着符江,脸上那雍容淡定的笑意,是一种嘲讽,这种嘲讽比剑更锋利,比剑更伤人。
“你住口!”符江已然疯了,咆哮着,愤目圆睁的瞪着公子晏。
“只是那晚她刚巧来了,而我刚巧又想找个人一起睡。”好淡薄的一句话,好尖利的一根刺。
慕夷自尊被他踩在了脚底,她的心头猝然血流不止,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土地,已是失神。
“我要把你碎尸万断!”符江吼叫着,松开了慕夷手腕,转手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前,血喷然而出,散进了篝火中之中。
妖冶的火苗殷红诡异。
符江踉跄着站定,轻喘着,大声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把扶郎山的风声都掩盖了。“公子晏,你去死吧!我会让死的比我阿爹悲惨万倍。”符江的话音刚落,山头便剧烈的震动了起来,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土中蓦然钻出,伴随着泥土和血腥出现在公子晏眼前。
“小晏!”夜更提剑冲到了公子晏面前,看着这只阴森可怖的怪物。
“这就是我阿爹的恨,我阿爹的怨,哈哈哈……百鬼会将你啃食,连渣都不下……”符江笑着,踉跄摔倒。他伏倒在地,喘息着,胸口的血还在流着。驱行百鬼,这是两代阴月圣教的教主与外敌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死招。
公子晏蔑视着伏在地上的符江,冷然一笑,嘴角轻扬起一道优雅的弧线,将符江的狞笑打断,符江愤然的看着他。
蛊虫嘶吼着冲向公子晏,夜更纵身跃起,一剑劈向它的“头”,腥恶的味道伴随着黑色的血液喷然而出,如细雨般的血和无数毒物的尸体体从空中纷然落下,如黑红的雪一样。雨如血,雪染绛,百鬼驱行,杀鬼灭神。
夜更从半空中落下,可是他却没想到,这蛊龙被切下“头”之后,蓦然又有一群毒物聚集到成了一个“头”,又一次袭了过来。夜更步履未定,眼见着它袭向公子晏,公子晏欲拔剑相迎,夜更飞身扑来。血在公子晏眼前飞溅了起来,宛如花朵一般在空中绽放开来,夜更倒在了他的怀里,一口鲜血冲口而出,泼到了公子晏的肩上,昏死了过去。
一道冷灰的光芒闪过,又一次血雨玄雪纷然而落。
“小晏!夜更!”水滴来到了公子晏身边。
一个凝灰的身影站到了他眼前,宿罹。
“扶着他。”公子晏定睛看着眼前的蛊龙,对身边的水滴说着,把夜更交给了她。“让开。”公子晏的声音冷的如利箭一般从身后袭来。
宿罹不觉为之一怔,这样的口吻,小晏,这样的你我从未见过。宿罹居然不敢多言半语,站到了一边,看着他冷凝的侧面,那个眼神比鬼更可怕。公子晏注视着眼前巨大的怪物,握紧了手中的剑,伸出手摸了摸肩头夜更的血,眼中那种锐利而寒厉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蛊龙向公子晏猛然砸来,咆哮着要将他吞没蚕食。宿罹握紧了剑,却不敢上前,因为他说了“让开”,因为他不让自己插手。
狂风伴随着怪物呼啸而来,公子晏未有所动,直到它以到眼前,公子晏举起了手中的剑,双手紧握剑柄,猛然它挥去,一道灿然断裂天幕的寒光,划破了长空,划破了狂风,划破了可怖的怪物。这是拼尽心力的一剑,怪物轰然碎裂,纷落地面,虫尸俨然堆成了小山丘。
那些被撕的粉碎的虫尸在蛊的催动下还想聚集,可是它们却像失了魂似的找不到聚集的方向,只是扭动着打转。符江气若游丝,眼中还带着怨恨,还带着不甘。杀不了他,杀不了他。阿爹,连百鬼都杀不了他。
公子晏淡然的看着符江,提着血淋淋的剑走向他。
“求求别杀他!”慕夷喊着站了起来,带着怨愤拦在他们之间,眼中却透着悲痛,“不要杀他,求求你。”
“求我?你凭什么?”公子晏冷漠的说着,那种淡然而不屑的眼神,似乎慕夷在他眼中连这地上的一具虫尸都不如,“就凭你跟我睡过?”
水滴心头一紧,心痛,猛然的心痛袭上全身。宿罹撇过头,不去看公子晏和水滴的样子,伤还是留下了,留在了他们心里。
符江的胸口已经被洞穿,死在火堆之上了。公子晏在砍杀蛊虫的同时也把驱使这些毒虫的人杀死了。有魔鬼的心肠,更要有魔鬼的手段,公子晏不愧是人人噤若寒蝉的武林王者,舐血戮命的魔。
“你这个魔鬼。”慕夷凄厉的喊着。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我也不是现在才是。”公子晏是无情的,面对着这样的慕夷,他没有一丝怜悯。
慕夷不想相信,从头到尾他只有谎言,同时她也相信了,自己无论何时都没办法杀了他,那晚他那看似的脆弱也彻头彻尾只是骗自己的。慕夷的泪干了,她猛的拔出了弯刀刺向了眼前这个无情的骗子。
宿罹的剑还没来得急出手,水滴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慕夷的刀停在了公子晏的喉间,公子晏的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公子晏抽出刺进她身体里的剑,把她揽进了怀里,一点温热滴在了她的背上,渐冷的身子因此变得温暖了。
“下辈子,别再相信我这样的人。”
慕夷靠在他的肩头,合上了双眼,滴落了最后一滴泪。扶郎山的月,好美,一切都过去了,伤痛结束了。
月亮渐渐的从盈到亏,风也渐渐小了,一切都安静了。黑河还在流淌着,似乎在它眼中,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公子晏握着剑,站在扶郎山顶,看着这如雪的月色,鲜血顺着剑滴流着。慕夷安祥的躺在身这的地上。
“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揪紧了宿罹和水滴的心。
“小晏?”宿罹刚刚走到公子晏身边,公子晏的身体便如落叶般倒下了。
宿罹扶着他,鲜血一滴滴的从他的嘴角沁出,瘀黑发紫,这是他的旧伤,公子晏靠在宿罹的身上,轻喘着。宿罹感觉得到,他很烫,他在发烧。直到刚刚都觉得他真的该死,可是看到他身边慕夷那安祥的面容,宿罹明白了。
扶郎山的月,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