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晏》尘鞅

10、【章十】 百鬼伏夜

　　微风徐徐，天色如鸦，深沉凝重。扶郎山麓的翠色令人迷醉，黑河湍流不息，水声如丝竹一般铮铃幽长，脚下的土地松软如毡，树叶在风中婆娑成舞。
　　“这里很安静。”宿罹走到了凝望着河面的公子晏身边。
　　一席黑衣的公子晏与这眼前的景色十分相衬，一样的混沌不明。“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安静的。”公子晏望着黑河的河水，轻声的说着。
　　宿罹掸了一眼公子晏，转眼望向河面，“你骗了人家姑娘的感情，要了人家姑娘的身子，现在又要来灭人家满门。……连她，你也不会放过吧。”
　　公子晏淡然的一笑，迷离的眼神中透着落寞和孤寂，“被骗的人没有资格怪别人骗了他，不过是他们太愚蠢罢了。”
　　宿罹侧目看着说出此话的公子晏，许久许久无言以对，总是会在瞥见他那一丝落寞之后，自己就语塞了。

　　慕夷的房门被猛的推开了，重重的撞在了墙壁上，一个血淋淋的身影走了进来。一步一个血印，一步步走向慕夷。
　　“符江？你怎么了，怎么会满身是血？”
　　慕夷惊慌的看着符江，可是他却只字不答，直至走到慕夷的面前，他轻声的说道：“教主死了，阿爹死了……”
　　声音很轻，很轻，却足以裂断一个灵魂。慕夷不相信这是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阿爹刚刚明明还在跟我聊天，阿爹明明还在的！
　　符江看着慕夷茫然失措的样子，握着她的肩，用力的握着，瞪着她，“阿爹死了……是我亲手…砍下了他的头……是我亲手杀了他！”
　　慕夷的心在瞬间碎裂了，眼前符江身上的血，都是…阿爹的……
　　“为什么？”慕夷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刺进了符江的胸口，血溅到她的脸上。
　　“阿爹让我亲手杀死他，阿爹要我用月神之术驱行百鬼，阿爹要我杀死公子晏！”
　　慕夷松开了手中的刀，倒在地泣唳着，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昨晚没有杀死他，为什么自己会像中了邪似的。
　　符江看着伤痛欲绝的慕夷，任然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死了，在他亲手砍下慕胤人头的那一瞬，他也把自己的心剐割了出来，和慕胤的人头一样，奉献给月神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完成阿爹的心愿。”符江走了，没有留恋，没有回头，义无返顾的走了。慕夷看着他的背影，和阿爹一样的苍茫无力。

　　沙沙的树声如泣如诉，哗哗的水声如咽如唳，没有虫鸣，没有鸟啼，似乎这些东西都消失了似的。风吹着，吹着，吹着，旗杆上的大旗飞舞着，越扬越高。
　　扶郎山顶一缕轻烟随风飘摇着，火光一点，在瞬间映热了灰暗冷凝的夜幕，一个身影站在篝火前，狰狞着望向山下黑河边的营帐。天空中的弦月在云过之后，渐渐变得饱满，最后一丝淡云退去，一轮满月高悬空中透着寒暄的光芒。
　　符江站在篝火前，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滴进了火焰里，一阵烟雾过后，风骤然而起，狂暴的吹着。
　　黑河边，倚剑楼的大旗在冽风中被撕扯开，飘进了黑河之中，刹那间化为一缕灰尘，随着河水流淌而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营中一阵骚动，大家被这不寻常的风吹醒了。
　　走出帐外的众人，被狂风吹刮着，几乎睁不开眼睛。夜更顶着狂风，望向四周，怎么会突然刮起了这么大的风。
　　符江望着山下的骚动，露出了一丝浅笑，轻轻的吐出几个字，“蝗祸！”几滴鲜血散进了篝火里，一阵烟雾飘渺入风……
　　风声中透出了些许异鸣，嗡鸣声在空气中回响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接近了。
　　“啊—————”一声凄唳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一个弟子倒下了，他被什么包围着，啃食着。
　　“是蝗虫！”凌冽骇然的叫着。
　　夜更看向那名弟子的瞬间，又是几声惨叫，同样几名弟子倒下了，同样被包围，被啃食着。嗡鸣声在头顶上回旋着，夜更抬头望去，从未有过的惊恐袭上了心头。
　　蝗虫，成千上万的蝗虫飞舞着，不断的冲向活着的人，将们包围，啃食。一时间，营地里惨叫声四起，不断有弟子倒下，被啃食着。
　　“用火，用火烧！”凌冽叫喊着。儿时在出身农家的他，明白如何对付蝗虫，可是他却从没未见如此之多的蝗虫。这样的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蝗虫出现，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是吃人的蝗虫。
　　符江看着黑河边的点点火光，冷厉的笑着，“公子晏，让你也尝尝被百鬼啃食的痛苦，让你也感受阿爹受的苦！”鲜血散进篝火中，呜咽的风猛烈的刮着。
　　“蝎行！蛇裂！百足！蜍虿！”符江的声音如鬼唳一般划破长空。
　　噩梦，降临了。
　　黑河边的点点火闪动着，公子晏走出了大帐，如墨的身影站在火光中，神情雍容淡定。
　　蝗虫们啃食过后，地上只剩下被蚕食待尽的腐尸。
　　公子晏抽出了藏于腰间的软剑。寒厉的光划过夜幕，飞舞的蝗虫在光华过后，猝然而裂，纷纷落地。他向锁桥走去，一步步，身后落下了如雪片般的蝗虫尸首。他看到了，在大帐的窗边，他看到扶郎山顶的那点火光，一切的根源所在。可是突然间，脚边的唏嗍之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油亮的身体在游动着，发出阵阵嘶嘶声，腥恶的味道弥散开，一些黑色的物体跳跃着向这边袭来，树皮好似会动了，黑色的躯壳迅速的移动着。
　　“小晏！”宿罹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剑锋在公子晏眼前划过，黑色的血飞溅开，腥臭冲鼻。
　　“都站住！”公子晏转眼看着向自己跑过来的夜更和水滴喊着。“你也给我站住！”这是命令，第一次，公子晏在命令宿罹。
　　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一个个倚剑楼的弟子在惨叫声中倒下，被油亮的躯身覆盖，过后是残烂的尸体。树上的“树皮”涌动着，如黑河之水一般奔腾不息。
　　宿罹就公子晏咫尺之处，看着所有这些可怖的毒物向他围笼过去。蝗虫仍在飞舞着，跃跃欲试的四散在公子晏四周。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惊动了这些可怖的毒物，那么被他们包围着的小晏，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脚边，毒物们还在窜行着，月光下，扶郎山麓已然成了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的毒物在游走着，遍地的毒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树杆上满布着蝎子和蜈蚣窸窣爬动；恶心的蟾蜍跳跃着，喷出白色的毒液；飞舞的蝗虫，几乎将天空覆盖了。
　　符江听着锁桥对面传来的惨叫声，笑着，阴异的笑容，宛如魔鬼一般可怖。“公子晏，你怕了吗？哈哈哈哈哈……你应该怕，你必须怕，这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符江声嘶力竭的咆哮着，“慢慢等着吧，等着百鬼如何将你吞食，连渣都不留下，哈哈哈哈哈……”符江又一次把血散向了眼前的篝火，火苗猛然的窜高了变成了红紫色。山下的毒虫好似听到了命令一般，全部停止了行动，等待着。
　　公子晏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毒物。宿罹借着月光看着他的神情，毒物们虽然可怕，可他那从容不迫却又冷厉无比的神情却更令人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