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9、Chapter 9

　　因为住在别人家，南西每晚都是提早收拾妥当后就回到自己房间，尽量不给主人添麻烦。白芷华妈妈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好转，南西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虽然有很多不便，但看着白芷华一个人在公司、家里、医院来回地奔波忙碌，她又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晚她有点累，简单洗漱就早早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本想能早些睡，却不料与高景行的这一次见面，又让她想起很多陈年旧事。结果回忆得越多，思维就越扩散，滚雪球似的，脑子越来越清醒。

　　想起那一年，他为了那个虚假的约定而满脸欢喜的样子，她心里还是一阵阵刺痛。他相信她，所以才没有一点怀疑。为了还能继续与她在同一所学校读研，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刻苦。那段时间，他像是突然成熟了一样，常常与她说起未来的很多计划。

　　可最后他梦想的一切，都被她亲手打碎了。

　　她理解并接受他的所有失望，不满，与怨恨。但就是无法继续享受他的关心与体贴。

　　分别这么久，他还是一如既往对她好，甚至还那么卑微。这让她羞愧难当，心如刀绞。

　　她沉浸在纠结的情绪中，正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手机传来嘀嘀的提示音。她急忙抓起手机，打开一看，消息来自YNY。那一刻，她竟觉有些庆幸。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稻草。

　　YNY问她：“今天是周末，做了些什么呢？”

　　南西看到的只是一句无所谓的寒暄，但那一头，言诺与的内心其实充满了自责。她对事实真相毫不知情，他却线上线下围攻她。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坏人，可他也不清楚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同时也不想就此放弃。他依旧对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她的悲伤，她的冷淡，她的戒备，她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

　　很快她就有了回复：“下午去上了法语培训课，不过什么都没有学到。”

　　言诺与也注意到了，上半节课她忙着跟瞌睡虫做斗争，下半节课她又一直魂不守舍。

　　YNY：哦，那可能老师的教学水平欠佳。

　　SW：那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那个老师还挺好的，他教得很好，人也很温和，很有耐心。

　　这样的评价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无疑是他最开心的一次。

　　YNY：那你可以在课下找你的老师补补课。

　　SW：那还是算了，人家应该挺忙的。

　　这个时候他很想告诉她，他一点都不忙，如果你开口的话。他叹了声气，要怎么继续问她呢？

　　YNY：那除了上课，没有安排别的活动吗？比如和朋友一起吃个饭聚个会的，要乘着周末好好放松一下。

　　“言诺与！你真是够了！”他一边口头鄙视自己，一边打出上面这一行字。

　　他等了有一会功夫，她才发来一句：“晚上去见了一个朋友。”

　　YNY：男朋友？

　　他终于如愿，问了想问的。

　　SW：不是。。。

　　言诺与对着屏幕上这三个可能具有无数深意的句点，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中。

　　SW：上次你说过，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你讲，那“是不是先生”今天愿意当我的树洞吗？

　　这完全是南西冲动下的临时起意。她已被一番忧伤难解的回忆搅乱了心绪，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压抑感。她劝慰自己，反正她和YNY也算不上认识，在虚拟的世界中，对着一个陌生人倾诉一段愁肠，下线之后便回到各自的现实中，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言诺与极速打出四个字：“愿闻其详。”

　　南西从床上爬起来，开了电脑，借用键盘把她想说的话告诉了网络那端的他。

　　SW：今天要先跟你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中考那年，南西顺利考进市一中的实验班。高一开学时，她认识了她的同桌，高景行同学。高景行是从小就生活在市里的城里人，他衣食无忧，家庭关系健全，无需操心任何事，因为他的父母会为他打点好一切。他只要参加高考，随便考个大学拿个文凭就可以轻松获得很多人也许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机会与前途。

　　南西羡慕高景行，倒不是为了他丰盛的物质生活，而只是因为他拥有一个健康幸福的家庭，和一对全心全意疼爱他的父母。所以他可以无忧无虑，单纯乐观，永远当个小孩子。

　　但坐同桌一段时间后，南西并没有被高景行的快乐所感染，相反是她的忧郁严重影响了高景行。

　　高景行常常侧身托个腮，目不转睛盯着南西看。

　　“南西，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冷酷的美。”

　　南西充耳不闻，继续埋头做题。

　　“小小年纪，干嘛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人生嘛，就是要及时行乐。”

　　“周末有演唱会，要不要一起去看？”

　　“……”

　　高景行越说越来劲，一个人也能喋喋不休很久。南西不抬头不接话，他就接着问：“你为什么不爱笑呢？生活多美好呀，你看这阳光，多……”

　　南西终于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看向旁边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笑，又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怎么没有啊？跟我坐同桌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南西很讨厌他这副嬉皮笑脸又自以为是的样子，小声警告：“高景行，请你闭嘴，不要再打扰别人学习。如果实在无聊，就到外面凉快去。知道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命，一出生就进了保险箱。”

　　她看着平时那么健谈的高景行，在这个时候只是半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她后悔了，忙转回头，不再看他。

　　她握紧拳，不自觉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她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人家呢。她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那之后，高景行就变得不再那么聒噪了，甚至都不太敢和南西说话。两人之间一直别别扭扭的，直到高中第一次家长会。

　　南西的继父于卫和作为她的家长，参加了那次家长会。她没有被事先通知，事实上她至今也想不通朱绣为什么会让他去。

　　南西不知道于卫和在家长会上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从此，关于她的各种传言就开始在班里流传。她生性敏感，当然能感觉到那一双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所透露出的不屑与嘲讽。

　　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她并不在乎。她以为自己可以完全地置身之外，但发现有些时候还是做不到。

　　那是个周五的傍晚，班里的同学都放学回家了，剩两个女同学在教室里做卫生。

　　第一个说：“你不知道，南西的家庭关系乱死了，他的亲爸嫌弃她是个女孩，就跟别的女人搞到了一起，说是那个女人愿意给他爸生儿子，你说搞笑不搞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愚昧的事。”

　　接着就是一连串刺耳的笑声。笑完后，另一个又紧跟着分享她的消息，“听她原来的同学说，她妈妈也不检点，还没离婚就跟她的继父住在了一起。听说她的继父还爱赌博，就是上次来给她开家长会的那一个。”

　　第一个又接着说：“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你别看她那一副高冷的样子，其实贱死了，看把高景行搞得五迷三道的。”

　　另一个就为高景行可惜，连连地叹气惋惜，“不知道高景行怎么想的，他条件那么好，长得帅，家里又有钱，怎么就看上她了。”

　　“估计脑子不太好。”

　　“哈哈哈。”

　　她们继续调笑着，评判着，叹息着。

　　也是碰巧，南西想起忘带数学习题，就返回教室取。她呆呆地站在教室门口，听着那两个同学对她一言一语的攻击，可她始终没有勇气上去跟她们理论。

　　不知所措时，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覆在她的双耳上，她全身猛地一抖，心里虽然抗拒，但还是任由那个人带着，离开了那个是非地。

　　就这样，一起走了很远，高景行才慢慢放下双手。他绕到南西面前，大声冲她喊：“你傻吗？干吗要站在那里听？”

　　南西别过脸。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溢出。

　　“不要在意那些胡说八道的话，她们就是吃饱了撑的。”高景行还在生着气，那两女同学平时就爱传各种没谱的无聊八卦。

　　南西抹去脸上的泪，看向高景行，她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平静地说：“她们没有胡说，我就是有那样的父母。”

　　“啊？”高景行还没有消化她这话的意思。

　　“所以，”南西问他，“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被南西这么一问，他又立刻毅然对她说：“当然了。南西就只是南西，跟她是谁的女儿没有半毛钱关系。”说着就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第二天，高景行拿了一支MP3和一副耳机放在南西桌子上，他笑眯眯地说：“给你的。”

　　“我不要。”南西把东西推到他那一边。

　　“那借给你用。”高景行又推给她，“南西，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世界就会变得安静。”

　　南西感激的眼神望着高景行。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旁人的温暖。

　　后来，南西就常常用那只MP3，将自己隔离在喧嚣之外。她更加发奋读书，只为远离那个地方。

　　但世界没有安静，流言也依旧蔓延。

　　旁人谈论得越凶，高景行就越对南西好。高景行的妈妈蒋玉兰也知道了这些事，但她暂时按兵不动，因为高景行的学习成绩一直在进步。

　　南西的整个高中，除了学习就是高景行。高景行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把她当作朋友的同学。

　　高考填报志愿时，高景行瞒着他的父母，全部报考了北方的学校。因为最后是被一所名牌大学录取，他的父母依旧耐着性子，没有去拆穿他。

　　上了大学，两人并不是一个专业，但高景行还是经常去找南西。高景行知道南西的所有事情，她的喜恶，她的习惯，她的脾性。并且，重要的是，他想象的未来全部与她相关。

　　南西也了解高景行的所有情况，他的家庭，他的善良，他的纯真，她把高景行当成是她最珍贵的朋友。她不想伤害他，也不能伤害他。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大三的暑假。南西和高景行前后被家里断了生活费，渐渐地，因为种种原因，两人之间出现了间隙。

　　南西知道高景行的好，也了解他的无奈，所以她想要让他走回正途，他应该过幸福而平静的生活。而那样的幸福和平静是会被她打扰和破坏的。

　　她很感激他陪她走过的那些时光。但她必须要远离他。

　　南西将她和高景行之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的过往，以及从认识到相熟再到分开的纠葛，通过键盘磕磕绊绊地敲到屏幕上。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们七年的时光其实根本用不了多少篇幅，记忆中那些冗长的情节和复杂的情绪原来用一句话或者一个词就能一笔带过。

　　她看着他们之间变成了文字的经历，突然感到一种浅淡的释然。他们做不了恋人，甚至做不了朋友，但她会永远祝福他。

　　言诺与通过屏幕上断断续续的描述，大致拼凑起了她的一部分故事。他心里难受，分不清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YNY：女生和男生今天见面了，对吗？

　　SW：嗯。是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

　　YNY：感觉怎么样？

　　SW：见面之前有些紧张，等见到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后来男生问她，他们还有没有可能，她拒绝了，可她觉得很难过。

　　YNY：看得出来，男生很喜欢女生。但……

　　言诺与用了一个省略号代替他实际想说的话。他觉得她并不喜欢那个男生，只是因为那个男生给了她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帮助，她对那个男生的感情里更多的是感激和感动。

　　SW：但女生一直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过那个男生。

　　SW：他对她那么好，她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甚至还欺骗了他。

　　YNY：那也是善意的谎言，她也是为了他好。她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现实的阻力，她会选择跟他在一起吗？

　　南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也不曾做过这样的假设，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从这方面讲，她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从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

　　SW：他们曾经的关系虽然很好，可他们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只会拖累他。她不配得到那样的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爱人的能力。

　　YNY：在爱情面前，根本不存在谁拖累谁的问题。

　　SW：那也许她对他只是友情，或者比友情多一点。

　　言诺与对着屏幕会心一笑。他下楼倒了一杯水，捧着水杯站在阳台上，他望着斜对面的那栋楼，不知道哪一盏灯是由她点亮。

　　他上楼，回到书房，快速敲下几个字：“那就祝福他吧。”

　　南西觉得能被人理解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她回复：“和她想的一样。”

　　她还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SW：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听我唠叨。

　　YNY：我的荣幸。

　　YNY：不要因为过去一些不好的经历，就对自己以及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每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利，每个人也一定拥有爱人的能力。要知道，凡是过往，皆为序章，那个女生一定会遇到属于她的幸福。

　　SW：我喜欢这句话：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SW：谢谢你。晚安。

　　南西关上电脑，躺回床上，感觉心里轻快了很多。很快她就沉沉睡去，竟一夜无梦。

　　而言诺与却失眠了。翻来覆去后，他去做了几组俯卧撑、仰卧起坐，但都没什么助眠效果。后来又到书房，找出一个本子，帮她誊抄了一份这周法语课的笔记。

　　他就这样一直精神奕奕地折腾到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