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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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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之中,又是一个深秋。秋风萧瑟,树木凋零。
在南西偏爱的这个季节里,她与他之间,原本比陌生人多一点的浅淡关系,也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变化。
有天下午,南西陪晞晞在小区里的游乐区玩耍。她融不进其他家长的家长里短,就一个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安静看着小朋友们在滑梯上撒欢玩乐。
她被孩子们那种简单的快乐所感染,心底的某一处被牵动,思绪也飞向了不知何处去。
她抬头望着天,一片晴空,万里无云,难得的好天气,也难得的轻松自在。似乎忘记了时间,等她再低头时,见小朋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阿深的小小身影。与此同时,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去,看到一双温和的笑眼。正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言老师?”那一刻,她还是有些意外下的慌乱。
“嘿,”言诺与脸上的笑容漾开,想要纠正,又转而似是无奈地说,“行吧,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南西淡然抿了下唇,将视线又落回孩子们身上。
“你是不是讨厌我?”言诺与突然问。
南西一脸茫然,再次看向他。
“没有吗?”言诺与皱眉,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以为你——”他突然顿住,想了想,又慢慢开口说,“就算没有讨厌,应该也没有什么好感吧。”
南西摇头说没有。她的意思是没有讨厌。她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误会。
言诺与追问:“没有讨厌,还是没有好感?”
南西无奈一笑。这问题有些拗口,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与他开着玩笑说:“你是老师,我巴结你还差不多。”
“是吗?那为什么不坐我的车?”他的问题连同目光一起紧紧追着她。
南西恍然。可话说回来,他们不过点头之交,他又何至于因为这么个无所谓的原因,生出如此不着边际的想法。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轻轻说:“怕麻烦你。”
言诺与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有什么好麻烦,反正都是要回家,起点终点都一样,再没有比这更顺的路。”
听他说到“回家”,南西忙解释:“你可能误会了,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晞晞是我老板的孩子,她最近很忙,我住过来方便帮她照看孩子。”她心里想,这样的小区,别说买了,她连租都租不起的。
言诺与“嗯”了声。
两人一时又无话。
过了一阵,言诺与想起个话题,问道:“你们公司主要经营什么?上次听你说是个外贸公司。”
“就是阀门、变送器,一些管道上会用到的设备。”
他点点头,笑着说:“怪不得。”
怪不得SW会对YNY的专业感兴趣。
南西不解,“什么怪不得?”
言诺与避开她的眼神,表情也变得不自然,小声说句:“没什么。”
可他心里却是一阵难言的愧疚。他这才发觉,他和她之间的信息交换其实是不对等的,而这种不对等对她又是不公平的。可是一开始就阴差阳错的两条线,他已不知道该如何将网络和现实融合在一起。
这时阿深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很娴熟的动作,将阿深抱起来搁在腿上,然后低头问怀里的小孩,“怎么不玩了?”
阿深没出声,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
“是不是困了?”言诺与摸着阿深的手,“今天中午你都没睡午觉。”
阿深还是不说话。其实人家只是玩累了,想中场休息一下而已。
“你真的很有耐心。”南西看着他们父子之间这番温情的互动,忍不住有感而发。
言诺与轻笑,“等你当妈妈了,也会很有耐心的。”
南西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不会。”不会结婚,更不会当妈妈。这两件事情对于她的人生都过于沉重,她负担不起。
她感觉有些失态,难为情地笑了笑,说:“你上课时,也很有耐心。”她又接着问:“诶,言老师,培训学校里,是不是就数你带的班里出勤率最高了?”
“你怎么知道?”言诺与故作惊奇地接过她的玩笑话。
她说:“猜的。”
因为长得帅,还很有耐心。尤其很受女学生的欢迎。
“西西姐姐,”晞晞边喊边跑过来,拉起南西的手,“我们去玩老鹰抓小鸡。”
南西奇怪,“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的游戏吗?你们怎么还玩这个?”
小姑娘轻晃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去嘛。”
南西看了一眼那一队已经就绪的小鸡群,以及坐在一旁聊天的几个老人们,语气坚定地说:“不去,你们自己玩。”
“可是我们没有老鹰呀,”晞晞仰着头,闪着一双亮亮的眼睛,“西西姐姐,你来当老鹰。”
“不。”南西望着远处,任由晞晞摇晃着。反正只要不去看小姑娘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她就可以做到不妥协。
阿深也来了兴趣,从言诺与身上出溜下去,“爸爸,我也要玩。”
“去吧,”言诺与看南西,“我来当老鹰好了,你这个样子,完全没有当老鹰的气质。”
南西笑出声,你也没有呀。但她还是解脱了一样,轻轻拍了拍晞晞的后背,“快去快去,老鹰就要来了。”
晞晞和阿深兴奋地加入到队伍中。晞晞排在最前头,伸长她的手臂,护着她后面的阿深以及其他的小鸡仔们。
老鹰就左右闪动,不时发出“我来了”的警告。小鸡们跌跌撞撞,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南西自言自语:“好幼稚。”但看着身形高大的言诺与,弓着身子做些滑稽动作,只为了哄一群四五岁的小孩子们开心,她又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温馨可爱。
“小朋友们先停一下。”老鹰突然喊了一声。
欢闹声戛然而止。南西看到言诺与在晞晞和阿深旁边蹲下来,跟他们说着什么。两个小朋友立即会意,大笑着朝向她这边跑来,并一左一右拽起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游戏场中。
“西西姐姐,”晞晞给她下命令,“你来当鸡妈妈。”
南西还没反应过来,鸡仔们就一溜烟地跑到她身后列起了队,相当齐心协力的动作与场面。晞晞跟在南西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拽着她的上衣下摆。
南西只需将两边手臂伸展,这场游戏就可以继续进行。她生无可恋地看着言诺与,“言老师,你这是强人所难。”
言诺与只是看着她笑,“鸡妈妈准备好了吗?老鹰要发功了。”
南西的双脚在地上交替踩了几下,又将两边衣服袖子挽起到臂弯处,嘴上忍不住又念了句:“太幼稚了。”
可她没想到这样幼稚的游戏,她竟能慢慢融入。小朋友们紧跟在她身后,跟着她左边右边地来回疯跑。她知道对面是个善良的老鹰,一直让着她和孩子们,但她心里还是不由地生出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她忽然觉得,原来她也有幼稚的一面。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带着她回到了她的童年。只不过,那些笑声并不属于她,她永远都是孤独地坐在角落里,倔强又羡慕地看着别的小朋友玩乐。狂欢是别人的,而她只能做壁上观。
她清楚的记得,曾经她的玩伴叫她“拖油瓶”的那个瞬间。因为从那以后,她就脱离了群体或者说被迫隔离到了群体之外。
那时的南西不服气地质问:“为什么叫我拖油瓶?”
那个玩伴一脸不屑,但还是不厚道地给她解释:“你妈妈带着你改嫁,所以你就是个拖油瓶!”
南西跑回她的新家,哭着问她妈妈:“你为什么要改嫁,让我成了拖油瓶?”
朱绣瞪着她,“不要听他们胡说。”
南西听不进去,央求说:“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朱绣一巴掌狠狠拍到南西单薄的肩膀上,厉声道:“以后不准再提那个没良心的人。”
南西被吓坏了,不敢再出声,眼泪悄悄地夺眶而出。
“我们去找爸爸”这样类似的话,朱绣一句也听不得。即便她的女儿还少不更事,她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发脾气。她对着年幼的女儿,撂下狠狠的一句话:“还不是因为你。”
从此,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一直跟着南西。每次朱绣遇到什么难事或者心情不好,她都会冲着南西发泄。而南西只能毫无怨言地忍受,她听着这句话缓慢地长大,她都听腻了,可她妈妈却还在不厌其烦地说。
南西在二十多年后的这个下午,才终于加入那场被排除在外的游戏中,尤其对面还是一个称职又很会带动气氛的老鹰。
“晞晞!南西!”
南西听闻白芷华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后面的小鸡仔们也跟随其后。疯玩之后,小朋友们都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可脸上却还停留着散不尽的笑容。
晞晞立即跑到白芷华跟前,“妈妈,你今天回来的好早。”
“看你玩得,满头汗。”白芷华在晞晞的额头上擦了擦,“继续玩,还是跟妈妈回去?”
晞晞说:“跟妈妈回去。”
南西也有点累了,对言诺与说:“那我们先回去了。”
言诺与笑着点下头,走近她身边,很轻的声音告诉她:“第一次见你这么开心。”
南西有点尴尬地笑了下,“言老师辛苦了。”然后就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白芷华母女俩。
走远后,白芷华转头问南西:“你和他很熟吗?”当着晞晞的面,她特意没提阿深的名字。
南西反应了一下,“啊,你说他,就认识而已,他是我法语培训班的老师。”
白芷华犹豫片刻,“他那么年轻,都当爸爸了,”紧接着又以提醒的意思问南西,“你知道的吧?”
南西点头,“知道。”
“嗯。上次你出国,他还专门来问我你去了哪里。”
南西还是点头,忽又反应过来,“啊?”
“离他远一点。懂我的意思吧?”
“懂。”南西说,“不过,华姐,他是单身。”她没有多想其它的,不过是不想让白芷华误会他。
白芷华有些惊讶。过了会,又对南西说:“那后妈也不好当。”
“什么呀!”南西乐坏了,像听到一个笑话。
白芷华也笑,“离异?还是?”
“那我不知道。反正不管是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行,”白芷华逗她,“要时刻保持这样的觉悟,不能被一副好看的皮囊给迷惑了双眼。”
南西哈哈笑了。
言诺与这边,上楼取了阿深的东西,就把阿深送回了奶奶家,在幼儿园另一个方向的别墅区。
言诺与也深受那个小游戏的感染,心里一种轻飘飘的快乐久久都没有散去。就连阿深的奶奶张素心也看出来了,问他:“诺与,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言诺与收起脸上的笑容,“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你爸爸晚上回来,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留下来吃晚饭吧。”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言诺与蹲下身,摸了摸阿深的头,“爸爸走了。”
张素心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言诺与倒也不是故意推辞,他晚上确实有事。是大学同学李文博来卫城出差,自然要组个饭局聚一聚,除了他俩,还有同在卫城的另一个同学,周浩。
三个人是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还住在同一个宿舍。大学毕业后,李文博回老家发展,周浩留在卫城工作。而言诺与为了完成他妈妈的心愿,前往法国留学。
言诺与回国后入职了某管道设计院,与周浩任职的某工程公司,同属于一家集团公司。因为在同一个城市,在工作中也常有交接,言诺与和周浩倒是能经常见到面,但能和李文博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言诺与想起来他和李文博的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那时他刚回国,乘着工作前的一段空闲时间,他出去旅游了半个月,路过李文博的家乡时,匆忙约他见了一面。
曾经的同窗好友,还有同宿的情谊,三个人见面自然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李文博兴致很高,喝起酒来也毫不含糊。他从大城市回到三线小城,早已经结婚生子,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安稳日子。
他喝得有点多,变得感性起来。他举起酒杯,眼神恳挚地看着言诺与,“诺与,兄弟,我真的很感谢你。那个时候,你问都不问就把钱借给我了,而且是好大一笔钱,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也许就……”
李文博声音颤抖,言诺与急忙劝他,“都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干嘛。”
周浩坐在李文博旁边,拍了几下他的肩膀,“言大少又不缺钱,你不用放在心上。”
周浩说话向来直接,也爱开玩笑,他的话听起来别扭,但言诺与并不跟他计较。当年,他就没有跟他们解释过那笔钱的来历。
言诺与的妈妈从他出生那一年,每年都会在他的户头里存上一万块,到他十岁那年,正好存够十万。他其实并没有跟言建业开过口,而是把他妈妈留给他的这一笔钱全部借给了李文博,让李文博交了他妈妈的手术费。那笔钱对还是学生的他们来说的确是一笔巨款,但旁人,就连他的好朋友周浩,也会觉得对言诺与那样开公司的家庭来说,不过就是举手之劳。
言诺与和李文博碰杯,“都过去了。”
李文博连连点头,“反正就是此生难忘,兄弟,以后有什么难事,一定要跟我说。”
周浩接话,“他能有什么难事,不过就是缺女人。”
李文博摇头不赞同,“那也是他不想,还没有遇到他能看得上的。”
周浩看着言诺与,突然变正经,“有些事情,其实你不需要有负担。而且,”他欲言又止,沉默了几秒,“算了,以后有好的,我会想着你的。虽然我跟你之间有横刀夺爱的仇恨,但谁让咱们是兄弟呢,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周浩又恢复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
李文博“切”了声,“那算什么横刀夺爱,顶多就是个你爱她,她爱他,他又不爱她的三角死循环。”
周浩反过来嘲笑李文博,“看看,已婚人士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
“那当然,”李文博也不饶他,“你倒是不缺女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的喜酒喽。”
周浩就笑,“哥们还没玩够。再说,工作太忙了。”
对于工作很忙这一点,言诺与深有同感。他们这一行,尤其周浩他们做工程的,还要经常跑现场,平时的应酬也很多,有时候确实忙得只有吃饭睡觉的时间。
提到工作,周浩就顺嘴问言诺与,“渤岩那个项目,你们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差不多,按计划的时间提交图纸和计算书应该没问题。”
“那,”周浩心里计算了下时间进度,“那下个月就陆续进入设备招采了。”
言诺与想到了什么,问周浩:“是公开招标吧?”
周浩说:“是。”
言诺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