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6、Chapter 6

　　在国外半个多月的行程，南西和张旭一起拜访了客户，参加了展会，也获得一些新的客户资源。这一趟出差，无论从哪个方面她都觉得受益匪浅。尤其在感受到世界的辽阔与丰富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勇敢直面内心的封闭和苦累。

　　人生漫漫，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国后南西按约定搬到了白芷华家。那是一套复式的房子，她暂时住在一楼的一个房间。

　　有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在往公交站去的路上，远远看见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她当然不会因为在大雨磅礴的那天，坐过一次人家的车，就连带将那辆车也刻在她并不算好的记忆里。她只是认出了正站在车外的那辆车的主人。

　　他穿一身黑色休闲装，上衣拉链开着，里面是纯白色的体恤。他懒散地靠在车头，头低着，双臂交叉在胸前，右脚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蹭来蹭去。

　　他那个位置是她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她想装作不认识，淡定走过去，却没想到他其实是在专门等她。

　　几分钟前，言诺与开车从她身边经过，那时她正低头看手机。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他竟十分怂气地连跟她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他开着车从她身边一点点经过，又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那点雀跃，调头将车停在她很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像是有某种感应，言诺与抬头的那一刻，目光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她。他瞬时站直了身体，双臂也跟着放下。

　　她身穿一条黑色长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西装，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等她走近了，开口问道：“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为何会紧张，他也说不清。只觉得那个早上天很蓝，风很轻，她披肩的长发也很温柔地随风飘动，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

　　南西一脸的不明所以。又听到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南西回头确认一遍，他这话确实是在对她讲。她皱眉看他，脸色也坍塌下来，再以拒人于千里外的冷冰冰的语气问他：“有事吗？”

　　言诺与这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一句多么不妥的话。他语无伦次：“不是，我……”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轻叹一声，刚才真是发了昏，才说出那种不过脑子的话。他和她并没有必要的交集，又何需要一直等她。他只是心里那么想，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口。可他也不知道话该怎么圆，干脆又大胆问：“你在哪里上班？顺路的话，我带你过去。”

　　“不顺路。”南西径直往几米之外的公交站走去，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言诺与挠挠头，苦笑。为自己搞砸了一次难得的见面而懊悔。

　　那天晚上，他又在网上给她留言。

　　YNY：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他只能发一句这样明知故问的开场白。

　　南西回国后曾看到YNY给她的很多条留言，但忙着搬家的事就忘记了回复。再次看到他的消息才猛然想起，另外还有关于手机屏幕那一桩没有了结的心事。

　　SW：真不好意思，前一段时间去国外出差了。你告诉我你的银行卡号吧，我先转钱给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但我总想着这个事情，心里也挺难受的。

　　言诺与先给她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终于可以和她说上话了。

　　YNY：没事的。之前那个手机已经用了很久，我正好就换了个新手机，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了。

　　SW：是不是摔了之后手机彻底报废了？那我就赔你手机。你快把银行卡号告诉我。

　　言诺与冲着屏幕无奈地笑，怎么还这么较真呢。

　　YNY：不是那样，手机还能用，是我刚好因此有了一个换手机的借口。是真的，你相信我。

　　南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隔了很久，敲了一行字给他：“我大概永远会觉得欠着你。”

　　言诺与本想说她想多了，又想起早上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斥着反感与讨厌。想必她以后见到他都会躲得远远的吧。突然就很想问一问她的名字。

　　YNY：那不然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就算扯平了。

　　南西不想告诉他，同时也并不想知道他的名字。网友就是网友，一个符号一样的网名就已足够。

　　SW：就是SW。

　　言诺与其实也猜到了她不会讲。只不过玩笑之下也抱着一点希望。

　　YNY：那换一个问题，SW代表什么意思呢？

　　当下南西很认真地思考一番。

　　SW：代表我的方向，South West。

　　言诺与看着屏幕上的两个英语单词，笑出了声。西西，南西。

　　YNY：好的，方向小姐。

　　南西看着这个新奇的称呼，笑了。

　　SW：那YNY呢？不会是 YES NO YES吧？

　　YNY：Bingo，答对了。

　　SW：好的，是不是先生。

　　南西再回看这几句对话，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怪异的熟悉感。她也不记得两人之间是从何时起就能这么随意开起玩笑。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莫名的尴尬，于是将聊天内容又拉回到正题上。

　　SW：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YNY：下一次由你来当导游，带我好好逛一逛你的家乡。

　　南西为难，但又觉得对方不过是开开玩笑。

　　SW：如果有机会的话。

　　这种如果，对她来说就是永远不存在。而对言诺与来说，这种开放式的允诺却成了他的期待。

　　出差回国后，南西抽空搜集了一些语言类培训学校的信息，综合对比后选了一家距离相对较近，费用也相对较低的培训机构。南西选的是周六下午的基础班，因为周日白芷华要去照顾她妈妈，所以南西就得把周日的时间留给晞晞。

　　开课那天，她乘公交去上课。午后正容易犯困，她在公交车上眯了会，下车后依旧没缓过来，茫茫然地找到培训教室，又茫茫然地走进去，直到看到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才彻底清醒。

　　那时他正低头看着电脑，一时还没发现这又一次奇妙的相遇。

　　南西愣怔几秒，随意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突直跳，也不敢抬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班里陆陆续续进来人。南西在桌子上摊开一个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胡乱画着。不知不觉，就写下了一句：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始终埋着头，等待讲台上的人说一句“上课了”之类的开头语。

　　“好了，我们上课了。”

　　终于，等到了很温和的这一句。

　　南西抬起头，就那么毫无防备地与他正好四目相对。他明显是愣住了，但很快恢复镇定，笑意盈盈地对着讲台之下，缓缓说道：“今天是我们这一期培训班的第一堂课，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投影幕上放映出一张幻灯片，是他的个人履历。

　　原来他的名字是：言诺与。

　　阿深的爸爸叫言诺与。南西这么想着，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叫言诺与，言诺而不与的言诺与。不过本人是，诺并与，而不是，诺而不与。一定要记住了，这点很重要。”

　　班上哄笑。南西在本子上又不自觉地写下了五个字：言诺而不与。

　　有个女生很直接地问：“言老师，你是单身吗？”

　　言诺与利落回答：“是。”他的目光是看向她的，她虽低着头，但他明白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在表达什么。他又补充，“但我有个儿子。”

　　女生又继续开他的玩笑，“言老师，那我也不介意，因为你长得帅嘛。”

　　“但我儿子会介意。”

　　言诺与认真回答的样子又引起一场哄笑。南西也没忍住。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右边的嘴角还有个浅浅的酒窝，那笑容就更加生动，迷人。

　　言诺与平复一下，“哎，不开玩笑了，我来说一下我跟法语的一点，也谈不上渊源吧，我妈妈是学法语出身，所以我从小就跟着她学习法语，上大学后我辅修的第二学位也是法语专业，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去了法国留学。”他回头指了指屏幕上的幻灯片，“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还有微信号，大家可以记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好呀，”这次换了另外一个女生，“我会不定期地骚扰言老师的，如果你儿子不介意的话。”

　　南西笑，原来老师长得帅是会被学生戏弄的。

　　言诺与不急不忙说：“没事的。我儿子很支持我的工作。”他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后接着说，“那接下来，各位学员也轮流做个自我介绍，说一下名字，学校或者工作单位，以及为什么要学习法语。也当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他其实怀着私心，因为他想要知道她的答案。

　　“我叫南西，毕业于卫城大学，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学习法语是因为工作需要。”南西简单地说了几句。

　　言诺与微微点头，他猜的没错，她是叫南西，而且他们竟然还读了同一所大学。他笑笑说：“那我们是校友。你是哪一届的？”

　　南西回答后，他笑着说：“小师妹，我比你高两届。”

　　南西淡淡一笑，没有应答他什么。

　　所有学员的自我介绍结束后，言诺与就带领大家进入这一期培训班的正式授课时间。他首先讲解了法语这门语言的一些特点，然后再从最基础的字母发音开始教起。

　　南西觉得有点难，因为很容易跟英语的发音混淆，尤其英语已经特别根深蒂固地先入为主。

　　言诺与带着练习几遍后，问大家：“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展示一下学习成果？”

　　这种事情，南西绝对不会愿意。以前上学时，她就不是那种会主动举手发言的学生。不是害羞，也不是不自信，她只是不想被关注到，哪怕那只是一时的并不长久的关注。

　　而每个集体，不论是哪种类型哪种性质，除了南西这样想做透明人的，一定还会有不少的积极分子。言诺与话音刚落，就有个男学员举手响应。

　　他还算流利地依顺念着。南西也跟着他的节奏，用笔尖指着笔记本上抄写下来的字母，在心里默默地跟读，一直到最后一个发音结束。

　　言诺与纠正了几个发音。

　　随后，南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嘴角略微向上弯起。

　　“南西，你要不要试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还带着一种宽容的鼓舞。而且他竟然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她还发着楞，又听到他说：“没事的，试一下。”

　　大家都看着她，她就只好接受这一被动的关注。她略显僵硬地念出饶舌一样的音节，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最后站定在讲台上，对她说：“发音很好，继续努力。”

　　课间休息的时候，南西去了一趟卫生间，等再回到教室，她听见言诺与正在通电话。

　　她听到他轻言细语又极具宠溺的声音：“爸爸在上课呀，上完课就可以回家陪你玩了。”他断断续续说着，很有耐心的样子，“嗯，好，上完课就马上回，阿深要听话，乖乖的。”

　　南西没有看他，但却管不住自己的耳朵。听着他那么温柔的声音，心里又再次觉得，阿深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不像她，也不像虽然衣食无忧但还是悲伤地说着自己有两个家的晞晞。她从来就没有过父爱，而晞晞的爸爸也只是偶尔去看她一次。

　　这天的培训课，由于刚开始的自我介绍占用了一些时间，言诺与特意将课时做了相应的延长。他知道这种培训学费并不低，课堂上的每一分钟都对应了学员所支付的每一分钱。

　　培训结束后，南西把书本收进双肩包，路过讲台时，跟言诺与打了声招呼，正要离开，被他叫住，“南西，记我的联系方式了吗？”

　　“记手机号了。”

　　“哦，”他迟疑了一下，“微信也加一下，你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嗯。”

　　南西拿出手机，他将他的手机号又念一遍给她。

　　言诺与的微信名，就是他的中文名字，言诺与。而南西的微信名，则是她的英文名字，Nancy。

　　“你回家吗？我带你回去。”

　　“不用了。”南西拒绝，即便他是单身，她也不想随意搭别人的车，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接下来的几次培训，每次结束后，言诺与还是会问上南西一句要不要搭车，南西每一次都是直截了当拒绝。

　　言诺与猜，她对他一定是有很深的成见，因为她拒绝时连借口都懒得找。

　　到了周日，南西就负责陪伴晞晞。其实也不麻烦，上午陪她去上舞蹈课，下午要么陪她在家里做些小游戏，要么就带她到楼下放放风。有那么一两次，她也碰到过言诺与，他带着阿深，像是正要出去的样子。两个小朋友会很开心地互相打招呼，而两个大人就只是淡淡点头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