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45、Chapter 45

　　那天傍晚，南西还是带于智飞回了自己家。言诺与晚上有应酬，把他们送到就离开了。

　　在南西十八岁生日那天，十四岁的于智飞曾偷偷跑到南西的学校给她送去一个纸杯蛋糕，层层叠叠的白色奶油上面点缀着两颗鲜红的连体樱桃。

　　小男孩气喘吁吁地站在南西面前，手里捧着蛋糕，兴高采烈对她说：“姐姐，生日快乐。”

　　南西又惊又喜，还有些难过。

　　那时天色已经不早，话没说两句，南西就着急送他到公交站。等公交时，于智飞突然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那段时间，南西正为高考做最好的冲刺。她仰起脸，望着那广袤无垠的天空，“考上大学，然后离开这里。”

　　于智飞年纪虽小，但他知道，南西的心里一直梦想着一个“远方”。

　　南西转过身面对于智飞站着，一字一顿说：“我想有个自己的家，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十八岁，成年了，她第一次有勇气将这个愿望讲出来。

　　于智飞永远记得南西说这一句话时的眼神。她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淡漠，取而代之是无限的热情与期盼正燃烧着，就像天边美丽的红色夕阳。

　　八年后的现在，于智飞坐在南西家里的沙发上，忽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一幕。

　　“姐姐，”于智飞笑着说，“恭喜你，十八岁许下的愿望现在都实现了。”

　　南西不好意思地“啊”了声。她也想起了那一天，还想起了那个樱桃奶油蛋糕。她鼻子发酸，抑制着哽咽说：“谢谢你啊小飞。”

　　那些年，她不过生日。但每年都能收到两个人的生日祝福，除了高景行，剩下一个就是于智飞。

　　于智飞难为情地挠挠头，“那个，晚上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南西问。

　　他嘿嘿一笑，“我想吃姐姐做的菜。”

　　“好呀，冰箱里应该还有很多蔬菜，我去准备。”南西说着就起身往厨房去。

　　于智飞跟在她身后，“你做的菜比妈做的好吃。”

　　南西笑了声，“妈听到你这么说该不高兴了。”

　　“不会的。”于智飞顿了顿，“其实——”

　　话说一半，他又停下。

　　“嗯？”南西追问，“其实什么？”

　　“其实你们做的菜一样好吃。”于稚飞笑哈哈地打岔，“我帮你吧。”

　　他从她手上拿过围裙，帮她系在身上。小时候，她在厨房做饭时，他总是跟在她身后满地乱窜。南西嫌他碍事，有时也会大声训他：“于智飞，能不能回屋里，给我省点事。”他从来不听，继续没皮没脸笑呵呵地做姐姐的小跟班。

　　现在他还是跟在她左右，在这小小的厨房里打转，不过他不再是原来碍手碍脚的调皮鬼，他帮忙洗菜，切菜，做起事情来也有模有样。

　　刚才他想对她说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原本是：其实妈经常念叨你，她很想你。

　　他并不是想从中协调缓和，他只是想让南西知道，在那个家里有人在想着她。

　　但想到那个家，他最近也很头疼。

　　“这两天家里有没有人给你发信息打电话联系你之类的？”于智飞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将那件事情告诉南西，也好提前给她通个气。

　　“没有啊，怎么了？”南西从他口气里猜测，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哥，在饭店吃饭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进了医院。”于智飞话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南西正在切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吃个饭还能吃出事来。”

　　于智飞哼了声，“还是隔壁桌的人，真是可笑。”

　　“然后呢？”南西也就随口一问。她其实完全不在意，那个人怎么样，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然后人家要钱呗，不然就要去告他。”

　　南西继续切肉，淡淡嗯了声。

　　“姐姐，”于智飞提醒她，“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跟你借钱的话，你别理他们。”

　　南西一边将切好的肉往碗里收，一边问：“要很多钱？”

　　“十万。林慧说他们没有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硬是逼着要我爸出这笔钱。我爸说他也没钱，就让我哥卖房子，但林慧坚决不同意，说房子卖了他们一家人要住到哪里去。”于智飞越说越生气，简直想要破口大骂。

　　“不想出钱也不想卖房子，那就住里面去吧。”南西事不关己地说。

　　“嗯。我也这么跟我爸说。”于智飞又强调一遍：“所以如果我爸问你借钱，你千万不要心软答应。”

　　南西淡淡一笑，“不会的。”

　　她的意思是于卫和不会问她借钱，而她也不会心软。

　　她怎么可能去帮那个人。

　　菜基本备好后，南西将于智飞赶出厨房，她开始炒菜。菜做好端上桌，于智飞迫不及待向一盘干笋炒肉伸筷子。南西期待的眼神盯着他，急切想听到他的好评。

　　于智飞故意细嚼慢咽，装起了深沉。

　　南西等不及，追着问：“快说，怎么样？”

　　“很好吃！”于智飞脸上笑开了花，“手艺越来越好了，是不是经常给诺与哥做好吃的？”

　　南西一脸娇羞地否认：“才没有。”

　　但事实上只要有空，她就会为他下厨。她知道言诺与喜欢吃面食，就特意照着视频学。

　　有次她正在厨房学习怎么烙饼，言诺与推门进来，见她脸上粘的面粉，就忍不住哈哈笑，问她在干吗。她指指手机里的教学视频。他一听，明白过来，说干嘛费这劲，想吃去买现成的。南西委屈地撇撇嘴，言诺与立马知趣，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说谢谢小西。

　　南西走神回忆的时候，于智飞也思想溜了号。他想起了高景行，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是不是也得跟南西报备一下。

　　“姐姐，还有一件事。”

　　“嗯，”南西好奇，“什么事呀？”

　　于智飞有些吞吞吐吐。他在毕业后也进了高景行工作的单位。前段时间两人下班后在楼下遇到，就约了一起去吃饭。饭桌上聊天，于智飞才知道他能进这家单位，其中也有高景行的关系。原来是朱绣请高景行帮忙，高景行又拜托了他妈妈。

　　南西听完后觉得不靠谱，摇头说：“他妈妈才不会帮忙。”

　　“高景行说，他跟他妈妈说的，如果不帮忙他就留在卫城去追南西。”这话说出来，于智飞不禁失笑，觉得这事听着是挺扯。

　　于智飞又说：“不过那天他喝多了，也许是开玩笑的。”

　　南西却认了真。她想起上半年高景行在卫城工作的那段时间，确实和于智飞找工作的时间对得上。她想，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

　　于智飞看着南西脸色不对劲，不安地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妈也是为了我，要怪你就怪我。”他不想因为他的事，让她们本就紧张的关系再受影响。

　　南西摇摇头，不动声色地说：“以后你好好工作就是。”

　　其实她是真的在生气，她只是不愿在于智飞面前表现出来。

　　她和高景行清清白白，从来不觉得亏欠他什么，这下好了，她不得不欠下高景行一个大大的人情。还有蒋玉兰，她一定是看扁了他们全家人，想赖她家儿子不成，就还要赖个工作才算完。

　　几天下来，南西一直为这事闷闷不乐，于智飞都培训结束回老家了，她还是放不下。

　　她很想去问朱绣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可还能是为什么，就是为了于智飞啊。提到于智飞，她还能继续跟朱绣理论吗？

　　言诺与看出南西的坏心情，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最后在他一再追问下，她才将事情说出来。

　　言诺与听完后没什么特别想法，很淡定地说：“就算真是她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对她来说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什么！”他这轻描淡写的话简直要把南西气炸了。什么叫“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竟然这么不理解她的处境与心情。

　　其实言诺与那么说也只是不想让她有过重的心理负担。见她情绪激动，又劝她说：“事情已经过去就别再管了。”

　　南西更像是被冒犯到了一样，什么都不说，嘲弄地对他笑了笑。

　　她这么一笑，言诺与也心急了，不由就提高了嗓音，“那你想怎么样？让小飞辞职吗？”

　　南西看着他，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

　　言诺与一见她掉泪就心慌，忙拉起她的手，温言说：“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就什么主意都没了。”

　　南西低下头，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凶你。”言诺与抬手帮她擦眼泪。

　　她脸往旁边一扭，躲开他的手。

　　他轻轻叹息，“南西，有些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也许她根本连话都没讲，你要知道就算一个单位塞满了关系户，那总还得需要干活的人。你要相信小飞，凭他的学历和能力，得到那么一份工作并不算什么难事，他的很多同学不也都通过正常招聘流程入职了吗？”

　　他这一番话，南西总算听了进去。

　　他说得对，为什么于智飞就不能是凭自己的实力拿下了那份工作！就算她蒋玉兰帮了“一句话”的忙，那也是顺水推舟。而且蒋玉兰也并不是为了帮忙，她只是为了继续控制她的儿子。

　　南西一边抽泣一边埋怨：“你干吗不从一开始就这么讲？”

　　“嗯，是我不对。”

　　“南西，我想抱抱你。”言诺与说着将她拉进了怀里，“没事的啊，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摩挲着她微微发抖的后背，“回头呢，你就跟你妈妈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别再去找高景行。”

　　南西在他肩头轻声笑了下。

　　言诺与却突然严肃，“过年我还要陪你回一次老家。”

　　“干吗？”

　　他很认真地说：“亮个相。”

　　南西被他逗笑，“神经。”

　　后来有一天，南西和言诺与正陪着阿深在家里客厅玩，于卫和打来一通电话，为于赛飞的事问她借钱。

　　南西在接起电话前，心里也猜到了个大概。有些意外，可又一想，他本就是那种人，是她这几年没多少来往差一点忽略了。

　　她曾以为她再怎么心软没有主见也不会点头答应。

　　可是没想到，于卫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竟在电话里头抽抽搭搭地向她哭诉：“西西，看在我和你妈一起养你长大的份上，也看在小飞的份上，你就帮帮叔叔吧，叔叔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南西不去计算他在养她长大这件事上到底出了什么力，但他搬出了于智飞，这让南西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就崩塌了。

　　她讨厌自己这般优柔寡断被人牵着鼻子走，可嘴上却在问：“需要多少钱？”

　　于卫和那边一听有戏，便壮起胆子试探，“五万，行吗？”

　　合着一半的钱都要从她这里弄。

　　南西左右为难，也不知怎么就说：“我想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呆坐在那里。

　　言诺与大概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想让她自己拿主意，就先没出声，继续陪着阿深拼拼图。

　　半晌，南西叹了口气，问他：“是不是觉得很麻烦？”

　　“没有。”言诺与说。

　　“那个家就没有安稳的时候。”

　　“每个家庭都会有大小不同的各种问题，生活就是这样，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

　　南西没再说话。心想，那她的生活也未免太多风浪了。

　　言诺与将手里的拼图块交给阿深，“你自己玩，爸爸跟姐姐说点事。”

　　说罢拉着南西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表情严肃，开口道：“南西，这是你家里的事，我本不该过问，但我不想让他烦到你。等会我就把钱转给你，你给他转过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不用，”南西急忙摇头，“我有钱。”

　　“乖，”言诺与说，“刚买了房子，也没到发奖金的时候，你哪来的钱。”

　　“买房子时特意少交了五万块的首付，为了应急。”她自嘲地笑了下，“没想到要应这个急。”

　　“那你就自己留着。”

　　“你给我转钱我就跟你绝交。”南西瞪着他。

　　言诺与知道拗不过她，无奈笑了下，摸摸她的头，“那从今天起，我就养着小西了。”

　　“谁要你养。”南西甩开他的手，开门出去了。

　　南西这一借钱不要紧，后续更是惹来一堆麻烦。先是朱绣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将她骂一顿。

　　南西静静听她发泄完，最后平心静气说：“骂完了吗？我自己的钱，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朱绣哼一声，说她找个有钱男朋友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

　　南西还是不急不燥，乘机提醒：“所以以后别再去找高景行，我跟人家没半毛钱关系。”

　　于智飞也发信息来质问南西：“都跟你说过了，为什么还是不听话？”他这语气根本也没把南西当姐姐。

　　于智飞实在气不过，又接连发了很多条信息来揭露于赛飞与林慧两口子的各种恶行。

　　言诺与知道后私下给于智飞打个电话，跟他说，钱其实是他让南西借的。

　　于智飞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言诺与又耐心解释：“小飞，你知道的，南西她心地善良，她不可能会拒绝。而且她心思重，这件事情不解决，她就会一直放在心里。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那边于智飞先嗯了下，“可是——”

　　言诺与打断他的可是，继续说：“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那就好。”于智飞说，“诺与哥，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言诺与嘱咐他，“你就记得回头跟南西说两句好听话，哄哄她。”

　　于智飞乖乖嗯了声。他这一对比，才发现怪不得南西会选择言诺与。

　　而从头到尾，于赛飞和林慧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这倒也正合南西的意，她压根不想应付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