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40、Chapter 40

　　南西打算换一个发型。

　　几天后，她出现在小区附近的一家美发店。托尼老师很热情地询问：“美女想换个什么发型？”

　　南西就一个要求：“能显得成熟一点的。”

　　托尼站在南西斜后侧，正透过前方的镜子认真打量南西的脸型。顷刻之后，他在南西肩膀的位置处比了个剪刀的手势，“剪短一些？”

　　南西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她跟随发型师的手势想象了一下留齐肩发后的模样。兴许会更加干练和清爽，但她还是难以下此决心。

　　她这头乌亮顺直的长发从年少时期一直留到现在。升初中的那个暑假，因为留长发的问题，她还和朱绣闹过别扭。朱绣主张剪短发，理由是无需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在华而不实的事情上，她希望南西最好是将除了吃饭睡觉外的全部时间都能用来学习。

　　记忆中的那一天，朱绣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让南西陪她去剪头发。南西拒绝不了，就不声不响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去了理发店。

　　到那之后南西才明白朱绣的真实意图。她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朱绣拽上她的手臂，“今天不剪也得剪。”

　　南西从鼻子冷哼一声，“要剪您就剪自己的。”

　　朱绣迅速摸了一把自己的短发，“你没长眼睛？”她高昂尖利的声音瞬时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可她依旧可以旁若无人地训斥南西，“留长发做什么？女人漂亮有什么用，不是祸害别人就是坑害自己。”

　　南西环顾一圈那些正注视着自己的复杂眼神，羞愧难当，满脸通红。

　　朱绣并不作罢，继续道：“只有脑子里有货才行。”说着还用手指使劲点了一下南西光洁的额头。

　　南西踉跄后退，眼角挂着欲滴的泪珠。

　　“吃了亏还不长记性！”朱绣又推了一下南西的肩膀。

　　南西仰起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您不是不相信吗？”

　　朱绣并不回应南西的质问，“去，坐过去。”她向后甩甩头，示意南西坐到空着的那把椅子上。

　　南西感觉到一种无望的难过与失望。她定定地看着朱绣，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说：“我先回去了。”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朱绣歇斯底里的声音像是要穿透南西单薄的身体。

　　南西出门后抹了一把眼泪，“我就不剪！”

　　从此以后，南西就一直执着地留着长发，算是对朱绣的一种无声反抗。多年来她也从未烫过染过，发质也因此保持得很好。

　　所以如果剪短，她还真是舍不得。

　　托尼看出南西的心思，遂马上又提出另外一个建议，“那要不烫个卷发？”

　　这倒是正中南西心怀。她的印象里，烫卷发的女人多是妩媚成熟的。就像那天的韩静雪，头发上那些若有似无的弧度为她平添了不少柔媚。

　　“那，就卷吧。”南西抬眼，从镜子里看向托尼老师。她的目光虔诚，对他的建议和技术寄予了厚望。

　　“想要个什么样式的？”

　　南西没有具体的概念，只说：“您看着弄就行。”

　　托尼老师略吃惊地一愣，平日见多了拥有很多刁钻要求的顾客，遇上南西这样随意的反倒不习惯。但他很快就恢复到一副信心十足的表情，“行，美女放心。”

　　他双手将南西的头发捧起，又轻轻一扬，这样她全部的头发就披散在了后背上，黑亮如瀑。

　　“发质真好。”他忍不住地赞美道。

　　不过托尼老师说，还是要将发梢稍微修剪一下。南西在点头的同时也对他口中的“稍微”一词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理发师们对“稍微”的衡量标准与一般人不一样。

　　这是南西第一次尝试烫发。没想到竟这么漫长与难熬，三个小时的无聊等待后，才终于看到了最后的效果。除了些不适应外，她暂时还没有其它感受。

　　托尼老师倒是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不过他早已忘记南西想要成熟一点的要求。他一边往南西头发上涂抹精油一边兴奋地发表看法：“美女就是美女，无论什么发型都是青春洋溢。”

　　青春洋溢……

　　等等！南西皱眉凝视着镜子，说好的“成熟一点”呢？

　　“怎么样？”托尼老师一双迫不及待想要收获好评的眼神盯着南西。

　　南西纠结了两秒，挤出两个字：“还行。”她冲着镜子意思一下地笑了笑。木已成舟，多说也无用。

　　而面对她的新发型，同事们除了惊喜便是发自内心的羡慕，通通都是说：“越来越显小了。”

　　言诺与更是一见面就对她说：“像个洋娃娃。”

　　至此，南西原本想通过换个发型而改变气质的想法彻底泡汤。她愁眉苦脸不无懊悔地说：“也许真该剪个短发。”

　　言诺与不解，“这样就挺好啊，很漂亮。”

　　南西不领他情，“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

　　“怎么不好了，显得多活泼俏皮。”言诺与还直往枪口上撞。

　　“好烦。”南西生气地抓一抓头发。

　　“烦什么？”

　　南西一股脑地说：“不想被人说还没毕业。”

　　因为不想让你被人误会，被人调侃。这才是南西的真实想法，但她没有说出口。

　　言诺与这才想起聚会那天晚上韩静雪与他开玩笑的话。他哈哈笑起来，南西怒目瞪向他，他收敛起笑声，说：“小雪她是和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小雪。”南西别过脸，“到底是老同学，叫这么亲切。”

　　“不高兴了？”言诺与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不过心里却很甜。

　　“才没有，至于的吗，犯不着。”南西气鼓鼓地否认。

　　“好好好，不至于，也犯不着。”他抬手摸一下她蓬松柔滑的卷发，“以后就叫韩静雪，可以吗？”

　　“不关我的事。”南西努力憋着笑。

　　“南西！”言诺与笑着叫她名字。

　　南西装作不理他。其实她喜欢听他这么叫。同样的两个字，在他声音的润色下，却是谁都给不了的温柔感觉。

　　“小西！”

　　南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干嘛？！”

　　“我喜欢你长发的样子，不要剪短。”他说。

　　“明天就去剪。”

　　她口是心非。不过她愿意为了他这一句话留一辈子的长发。

　　他们两人之间这般不是情侣却胜似情侣的相处，也许在别人看来实在太慢也太久。但他们彼此都不觉得。他们在长久细碎的相处中，越是了解，就越是确定。

　　直到法语培训结束的那一天。

　　言诺与上完这期培训班的最后一节课。他站在讲台上作结课词，“很感谢这段时间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虽然我们这期培训课结束了，但今后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随时问我。”

　　“你儿子不介意。那南西会介意吗？”凌歌很喜欢和言诺与开玩笑。

　　言诺与和南西的关系在培训班里早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平时没少受人逗乐，两人早已经习惯，向来是不接茬也不解释。

　　但这一次南西却一改往日的冷静淡漠与事不关己。她微笑着对旁边一直以来都很热心关注言老师私生活的凌歌同学说：“我不介意。”

　　“喔……”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喧哗声。

　　言诺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南西。可南西低着头，并不给他眼神。

　　凌歌同学继续发挥她八卦的热情，“我就说嘛！你们两个肯定是在一起了，还总不承认。什么时候的事，快老实交代。”

　　南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凌歌淡淡笑着。

　　这姑娘比南西小两岁，性格热情开朗十分好相处。这一年的法语培训，虽然花了那么多的钱，上了那么久的课，到头来法语水平也没有精进多少，可南西却很开心能交到凌歌这个朋友。

　　当然，还有他。也正是因为这一年中这么多个周六的下午，她才与言老师渐渐熟悉，慢慢亲近。

　　“言老师，请客吧！”凌歌起哄道。

　　“好呀！”言诺与一口答应，“下周六在云都怎么样？”

　　教室里响起雷鸣般的鼓掌声与叫好声。

　　云都是一家价格昂贵的海鲜店！南西心想，这人可真够大方。

　　言诺与面带笑容，静静等着大家安静下来。他说：“今天也是我的最后一节课，我辞职了。以后如果大家还想继续上法语培训课的话，我可以帮大家推荐其他老师。”

　　“啊？”

　　“为什么？”

　　“怎么突然辞职？”

　　教室里一片惋惜与不舍。

　　“本职工作太忙，分身乏术。”言诺与语气平和地向大家解释。

　　南西也是这会才知道他的决定。虽然意外，但却是打心底里希望他能这么做。他实在太忙，不忍心看他太辛苦。

　　南西能理解他的决定，就没有多问。但言诺与却误以为这是她的不关心，不在意。可她刚才在培训班里的反应，又那么不寻常。在开车去吃饭的路上，言诺与一直在等着南西主动跟他聊起这件事，可她一路漠然。

　　最后还是言诺与没忍住，有些委屈地问：“南西，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辞职？”

　　“嗯？你说过了呀，因为工作忙！”南西觉得他这问题有点无聊。

　　“哦。”言诺与蔫声说，“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啊？那是为什么？”南西很认真地问。

　　言诺与终于等到了她的这句“为什么”，便兴致勃勃扭头看着她，“因为要陪你啊。”

　　“别！那你还是继续教课吧。有人不是说过要攒钱娶……”南西说秃噜了，说到半截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停下来。

　　言诺与被她逗笑，应道：“攒够了。”

　　南西轻轻“哦”了声。

　　“这什么意思，怕我养不起你？”

　　“又胡说，谁要你养！”

　　言诺与无赖一句：“那你养我。”

　　“你好好开车。”南西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转头看着窗外。

　　这一路，她不停地问自己：可以这样吗？

　　她一会信心十足，一会又胆怯自卑。吃晚饭时也是心神不宁。他带着他的耐心与温暖慢慢走向她，所以她鼓起勇气，想要最后这一步由她来完成。可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

　　言诺与心里其实也惴惴不安。他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南西的不自然。

　　晚饭后，两人漫步在河边。微风拂面，本应该静心享受这灯光璀璨静谧温柔的夜晚，但两人各怀心事，并无心于其中。

　　南西犹犹豫豫，始终下不了决心。她的步子也开始掉链子，变得慢吞吞。言诺与以为她是累了，给她鼓劲：“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南西漫不经心嗯了下，几秒后才问：“到哪儿？”

　　“一会就知道了。”言诺与颇神秘地说。

　　南西随意地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摩天轮，问：“不会是那里吧！”

　　“诶，怎么办！”言诺与本是要给她惊喜，她却这么轻易地一语道破。

　　“真是？”

　　言诺与点头。

　　南西仰望着那一圈颜色绚丽、辉煌夺目的大转轮。人们说它是这座城市的眼睛，那它是否能看穿人们的秘密心事？是否也包括她的？

　　言诺与问：“以前坐过吗？”

　　南西没有回答，反问：“你呢？”

　　“我陪阿深坐过。”

　　“嗯。”

　　“高景行没有带你坐过？”

　　“你没有陪韩静雪坐过？”

　　他们对望着彼此，不约而同齐声笑了。

　　言诺与提前预约了门票。在排队的人当中多是年轻的情侣，也有不少是父母带着自家的小朋友。

　　轮到他们时，言诺与率先进入舱内，再将南西拉进来，工作人员将门关上。两人坐定，言诺与问她：“害怕吗？”

　　南西摇摇头：“不害怕。”

　　“你得说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说害怕，我才能说，没关系，我来保护你。”

　　南西作出哆嗦样，“好冷。”

　　摩天轮按着它的轨道开始缓慢行进。灯火通明的城市也慢慢地尽收在眼底。

　　“这是第一次。”南西望着舱外的美景忘情地说道。

　　“嗯？”言诺与一直在计算和等待着那个最高点的浪漫时机，听到南西突然这么说，一时有些发愣。

　　“第一次坐摩天轮。”南西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南西。”言诺与也正看着她，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嗯？”

　　“法语课结束了，我来考考你。”

　　“什么？”

　　他笑着说：“Je t'aime，南西同学，你来翻译一下。”

　　“听不懂。”

　　“I love you！与这一句同样的意思。”言诺与耐心提示。

　　南西木讷地摇头，转向另一侧。

　　他以韩语又表达了一遍同样的意思，“平时看韩剧的吧！”

　　南西继续装傻：“不看！”

　　“那日剧呢？愛してる！”

　　“也不看！”这一句她是真的听不懂。

　　但言诺与已经黔驴技穷，再也拽不出另外一种语言。正着急没有做足功课时，他突然灵机一动：“今晚的月色很美。”

　　南西仍然沉默不语。

　　“南西。”言诺与眼看着等待的那个时间点即将到来。如果能听到她说那三个字，自然很完美。但也没关系，他只想在那一刻将自己的爱意告诉她。

　　南西很敏感地猜到了他的想法。她转过身来，在他就要说出口时，及时伸手挡在他嘴边，“言诺与，不要说！”

　　言诺与握住她的手，问她为什么。

　　南西将手抽回，说不为什么。

　　言诺与像是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灰意冷。

　　摩天轮继续旋转，高低起伏。

　　一段并不完美甚至还很忧伤的旅程终于落幕。南西知道他一定在伤心难过。

　　她在坐进透明舱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关于摩天轮的一个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告终。她不迷信，但也不想冒险。

　　言诺与怅然若失，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他并没有发觉南西其实已经被他落在了后面。

　　“言诺与！”她站在他身后，隔着两米的距离。

　　他听闻背后熟悉的声音，正要回头时，又听到她急切道：“不要转身。”

　　她的声音慢慢靠近，“言老师，这一年的法语课，我总是边学边忘，学到的也基本都还给你了。现在就只剩了最后一句，也一并还给你。”

　　脚下能丈量到的这两米，是她用尽了所有勇气朝他迈出的最后一步。

　　她看着他的背影，毅然说：“Je t'aime。”她伸出双手，从背后抱紧他，侧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清爽的味道。

　　她说：“言诺与，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她没有任何负担。她只是想，她一定会好好爱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拼尽全力地去好好爱一个人。

　　言诺与的心情急转而上。他抬起双手附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南西问：“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多少件都可以。”言诺与温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兴奋的紧张。

　　南西轻声笑了，“以后每一次的拥抱，都由我来主动，可以吗？”

　　“这算什么要求？”

　　“你答应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南西很认真，像是在要一个承诺。

　　“好，我答应你。”

　　她慢慢松开环抱着他的双臂。他回过身来，两人面向而立，笑脸相对。

　　“那现在我可以抱你吗？”言诺与问。

　　月光皎洁。如他所说，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

　　她终于知道，原来拥抱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是不应该被惧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