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37、Chapter 37

　　南西将照片一番排列后挂在了沙发后面的白墙上。不过唯独剩下那张他在沙滩上的留言，被她安放进了抽屉里。

　　这样，他拍的照片，她排的布局，合二人之力完成了这面“日出”主题的照片墙。想必他一定是早就看准了这个位置，才花心思给她准备的。

　　南西不懂得摄影拍照的技巧，只是觉得他拍的照片看起来都很高级，像一张张的明信片。她自己呢，又完全是一个表现力很差劲的被拍对象，但在他捕捉到的画面中，女孩长裙摇曳，秀发飘逸，右脚微微抬起，正拨弄着汹涌而来的海浪，看起来竟也呈现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活泼形象。

　　与此同时，一个不着边际的联想或者联系，在南西的脑海里突然冒出。

　　言诺与和YNY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有很多微妙的相似之处。他们同样爱旅游，爱摄影，还有类似的专业，差不多的口头语……

　　只是，她实在记不起来YNY的长相。她记忆中关于他的影像，就只剩下那顶连颜色都已经模糊的帽子。

　　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偶遇，那人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她的城市，甚至走到她的身边。她当然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南西用手机将照片墙拍下来，发给言诺与。他几乎是秒回，说少了一张。

　　对此南西直接忽略，思绪混乱下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我们在认识之前，有没有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面？”

　　言诺与有些傻眼。猜测她是不是发觉了什么，可当下也不敢贸然说“有”还是“没有”。

　　南西被自己的问题吓一跳，这都有点天马行空的意思了。

　　“怎么可能呢！”她摇摇头，急忙将那个傻傻的问题撤回。再重新编辑一条信息给他，说发错了。

　　言诺与将信将疑，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得尽快找机会向她坦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没来得及主动交代错误，就被一些机缘巧合的事情抢了先。

　　这一年儿童节，晞晞的爸爸送了晞晞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白猫。

　　晞晞一直很想养只小动物，白芷华不同意，一来实在没有时间照料，二来也考虑到卫生问题。谁知晞晞和她爸爸早就私下有了约定。当晞晞的爸爸一手拉着晞晞，一手抱着白猫，淡定地站在家门口时，白芷华心里虽有万般的不乐意，但也不好驳他面子让女儿不高兴，只好被动接受这小玩意。

　　晞晞给白猫取了一个雅俗共赏的名字——小白。这名字倒也歪打正着，从各方面来说，都很贴切。

　　于是，晞晞就养了一只名叫小白的白猫。这事很快传到了阿深耳朵里。

　　那个太阳当空照的周末，南西带着晞晞和小白去言诺与家里做客，全是为了满足阿深想要一见小白真容的愿望。

　　这是南西第二次来他家。第一次是那个深夜，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将醉酒后的意识不清又胡言乱语的言老师送回家。

　　这一次她才看清他家里的布局，是和白芷华家一模一样的户型，不过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感。比起白芷华家温馨柔和的家装风格，他家里的简约风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一楼有一间阿深的儿童房，除了生活起居的基本陈设外，到处是琳琅满目的玩具，倒也杂而不乱。

　　南西想起言诺与还总怪她给阿深乱买玩具，但看他家里这阵势，就能知道平日里他是有多么的宠爱阿深。

　　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正炙烤着大地。长久没下过一滴雨，让人更觉闷热。屋里开着空调，清凉爽快，像是另外一个季节。

　　伙伴，宠物，玩具，对于两个小朋友来说已经足矣，他们自个在房间玩得很是尽兴。

　　言诺与和南西待在客厅。言诺与忙工作，在电脑前修改PPT，准备周一开会时做汇报。而南西呢，一会刷刷手机，一会再踱进房间陪小朋友们玩一会，显得总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

　　言诺与从屏幕上抬眼，看着刚从阿深房间里走出来的南西，问：“要不要去楼上？上面有很多书。”他说着将笔记本扣上，站起身来。

　　南西没什么兴趣，摇着头说：“不去了。”她往沙发上一坐，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地拿起了手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尴尬。总之从踏进这个门开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奇怪，他去她家里的时候，她完全不是现在这样无所适从。

　　“你看起来无聊又拘束，至于的吗？”言诺与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南西又毫无意识地将手机锁了屏，口是心非地否认道：“哪有！”

　　言诺与盯着她，“哪都有！”

　　南西不跟他争，看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差不多可以带晞晞回去了。

　　言诺与看出她想走的意思，提议：“中午一起去外面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不了，我带晞晞回家。”

　　言诺与也不跟她争，朝房间里喊：“晞晞，阿深，你们两个中午想吃什么？”

　　晞晞和阿深前后脚跑出来，后面还跟着晞晞的尾巴，小白。

　　阿深洋溢着笑脸，“想吃汉堡。”说完又怯怯的眼神望着言诺与，“爸爸，可以吗？”

　　南西揶揄道：“看把孩子吓的。”

　　言诺与还是春风细雨的声音，“那晞晞呢？”

　　“我也想吃汉堡。还想吃薯条，喝可乐。”晞晞毫不客气地报上一串菜单。

　　看着晞晞和阿深玩的意犹未尽的样子，南西也挺无奈的，她翻来手机，“那我从网上点。”

　　“不用，我出去买，”言诺与起身，“刚好去我爸那里有点事。你陪他们待会，我马上就回来。”他说完就拿上车钥匙，换鞋出去了。

　　晞晞和阿深这下满意了，欢天喜地跑回房间继续玩。小白亦欢跳着，在客厅里转上几圈，兴许是累了，又窝到阳台上晒起了太阳。

　　“你可真舒服呀。”南西对着那一团，喃喃自语道。

　　她还真有点羡慕小白。人家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好命运，品种好，样貌好。晞晞爸爸花大价钱将它买回家，猫屋猫粮，给它准备的一应俱全，还有尽责的铲屎官，把它伺候得服服帖帖。它呢，就只管随心所欲安安稳稳地活着。

　　小白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瞥了南西一眼，仿佛再说：“我的烦恼，你不懂。”它也不指望她能懂，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安心在这一室的清凉中享受着温暖的日光浴。

　　南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看得眼睛发酸，直打瞌睡。她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没几秒功夫就眯着了。时不时有孩子们欢笑说话的声音传来，因此她睡得并不踏实，可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却最是让人沉醉。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阵沓沓的脚步声，紧跟着又是紧罗密布的猫蹄声。南西一下子惊醒，眯起眼睛，看见两个孩子正往楼上跑。小白也颠颠跟着，一副争先恐后的样子，很快就跑到了孩子们前面。

　　南西喊道：“阿深，晞晞，快下来，就在楼下玩。”她担心他们在楼上折腾。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

　　南西不放心，只好也跟着上楼去。她踩着楼梯一级级往上，抬头望去，也是一样的干净整洁。

　　阿深好像在找什么，先在言诺与的卧室转了一圈，又很快出来，碰到正好上楼来的南西。南西问他要做什么，阿深说在找变形车，就是西西姐姐上次买的那个变形车。

　　南西开心地笑了笑，看来那个小玩具还没有在拥有无数玩具的阿深心里失了宠。

　　阿深又带着晞晞跑到言诺与的书房，一眼就发现他的变形车就放在桌子上。他兴高采烈地拿起，在晞晞面前晃了晃，炫耀道：“看，这就是西西姐姐给我买的。”

　　“那，”晞晞磕巴了两秒，马上不甘示弱地回击，“那诺与叔叔也送我芭比娃娃了，总共有五个，特别漂亮，还可以换装。”

　　“诺与爸爸还给我乐高，买遥控飞机了。”

　　“我爸爸还送我小白了。”

　　“行了，”南西出面当和事佬，“你俩不分上下，好了吧，去楼下玩吧。”

　　两个小朋友互相吐吐舌头，然后带着小白乖乖下楼去了。

　　南西不经意间往他书桌上多看了一眼。发现在桌子的左侧摆放着两个相框。其中一张是她自己，那张照片在她生日时他已送过她，所以她并没有多留意。

　　那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另一张照片上。

　　她轻轻拿起，仔细端详起来。照片里的女人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穿着白色毛衣和棕色格子裙，她身体轻斜着，站在那一树的桃花下，姿容姣好，笑容可掬。

　　南西不由得想起了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是他妈妈这样的眉眼温柔。

　　南西将相框放回原处。两张照片摆在一起，自己那一张就显得相形见绌了，她干脆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正准备离开，她又被墙角处的那个柜子吸引过去。桌上摆放着两台单反，单反后面有一副巨大的照片集斜靠在墙上，众多的风景照都用磁扣一一固定在白板上。

　　南西看得眼花缭乱。迷乱中，她发现几张熟悉的场景，正是她家的小镇。他曾说，他去过，拍些照片自然不足为奇。

　　她将其中一张的磁扣拿掉，却同时掉下来两张照片。除了表面那张风景照，后面还有另外一张。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瞬时短路了。

　　那不是YNY曾经传给她的那一张照片吗？

　　那一天，她和朱绣吵完架后跑出家门，狼狈不堪地撞翻了YNY的手机，又稀里糊涂地和YNY坐上了同一辆大巴车。他恰好坐在她旁边，拍到了那张她靠着车窗流泪的照片。

　　怎么会出现在言诺与这里？

　　YNY！言诺与！不就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吗！

　　南西顿觉有一种隐私被暴露的羞耻感袭上心头。之前那一闪而过的不着边际的猜想，竟被她猜中。

　　她愣了半天，将那两张照片再挂回原处。她慢慢走下楼，呆呆坐到沙发上，任思绪纷飞。回想起自己跟YNY曾经聊过的话题，吐过的心声，眼下只觉羞愧到无地自容。

　　这时传来开门的滴滴声。言诺与拎着两个袋子进来。

　　“南西。”他轻快地喊着她的名字。

　　南西木然站起身，招呼两个小朋友出来吃午饭。她明显的心不在焉，还故意躲避他的眼神。他同她讲话，她也是无精打采敷衍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虽然还没有证实，但很多事情不是明摆着么。

　　终于吃完了饭，南西想带着晞晞赶紧离开。

　　言诺与留她，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其实他能体察到她心情的变化，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过她，她只是摇头不讲话。

　　“你认识……”临出门时，南西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她回过头来，与他面对面站着，“你认识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也许，这也是另一种可能。

　　“什么？”言诺与稀里糊涂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或者——”南西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就是。”

　　“嗯？”

　　南西打开手机，给YNY发了一条信息，“是你吗？”。

　　言诺与的手机跟着就有一声新消息的提示音。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他此刻还莫名其妙，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一声响。

　　南西提醒他，“去看一下你的手机。”

　　言诺与不明就里，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来看。一下子恍然大悟，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怎么突然……

　　南西像是看出他的疑问，解释道：“你回来之前，孩子们跑上楼，我看到那张照片了。”

　　言诺与咬了咬下唇，走回到南西面前，她的眼里有疲惫，也有失落。

　　可他只能道歉：“对不起，南西。”他埋下的雷，他应该承担责任。可是他不想看她难过和失望，这也是他一直犹豫，与她说不出口的原因。

　　他又说句：“对不起。”

　　语言的力量，有时威力无穷，有时却这么苍白无力。就算说无数遍对不起，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却是卑劣地希冀她能大度说一句：没关系，我不怪你。

　　南西也就明白了，这里根本就没有另一种可能。

　　她拉着晞晞往外走。

　　“南西，能不能先别走，给我点时间，听我解释一下。”他声越来越小，因为心里没有底气。

　　南西不顾他的挽留，开了门，带着晞晞离开，小白殷勤地跟在她们身后。

　　下了楼，晞晞就问：“你和诺与叔叔是在吵架吗？”

　　南西勉强一笑，说：“没有啊。”

　　“可你看起来就要哭了。”晞晞皱着眉头说。小女孩受南西影响，也变得不高兴。

　　南西蹲下来，抱了抱晞晞。她抹去眼角的泪，笑着说：“我和他闹着玩的，回头我们再一起来找阿深玩，好吗？”

　　晞晞在南西肩上点了点头，“西西姐姐，你别哭。”

　　“姐姐没哭。”南西松开她，用手指刮了下晞晞的鼻梁。

　　做完这个动作，南西就后悔了。这都是跟他学来的。

　　南西起身，送晞晞和小白回了家。

　　南西想起他们在卫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幼儿园教室门口。他一定在那个时候就认出了她，可他什么都不提。也是在那个晚上，YNY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第一次在网上与她聊天。

　　她觉得难为情，不愿细想，但又不受控地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回忆到一条故事线里。很多巧合，现在想来，也都可以用“怪不得”来解释。

　　“南西，真的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还是想跟你说，不要生气。”言诺与发来信息道歉。

　　南西对他的信息视而不见，并一气之下，将他的备注名修改为“骗子”。

　　很快就收到“骗子”的信息：“晚上我去找你。”

　　“不要来。”

　　“我下周要去外地出差。”

　　“那也不要来。求你了。”

　　言诺与看着“求你了”这三个字，愣了很长时间。最后给她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