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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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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四天的工厂考察顺利结束。一个月后,利华设备与客户签署了某项目供货合同,又顺理成章将其中的阀门订单签给了吴经理那家工厂。吴经理乐不可支,这可是他开发的工厂第一笔出口订单,对他,对工厂都意义重大。很多流程、资质方面的事情,早先也在南西的指点和帮助下顺利完成。
春天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初夏,街道两旁的树木也一下子变得葱郁起来。
五月二十日,这天是南西的生日。
但对南西而言,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依然只是日历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儿时的小女孩也曾怀着懵懂的不解与委屈问过朱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日,他们的爸爸妈妈还会给他们买蛋糕和礼物,而我却没有?妈妈,为什么你不给我过生日?”
那时怀着孕的朱绣正坐在桌子前批改作业,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笔,转头看了眼站在她旁边的刚刚和桌子高度齐平的南西。
小女孩眨着一双清澈又可怜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她心里如火焚烧一般,对女儿短暂的心疼后,便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愤怒。她将对南山台的怨恨全部都迁怒到这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
“你没有生日!”朱绣冷冷地说。又用力在某个学生的试卷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别的小朋友都有,为什么我没有?”小小的南西怎么会懂得朱绣是将她出生的那天视作她不幸的开始。
“别人有爸,你没有。所以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朱绣怒不可遏地冲南西吼,“知道了吗?以后不许再提!”
南西不敢再多嘴,眼里泛着泪花,一路跑到了外面街道上。
朱绣在气头上说出的这句话,从此成了南西人生路上的一句咒语。无论遭遇好或是坏,她都会暗示自己“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所以在她内心深处,她敏感又自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
南西从不过生日,甚至会刻意地忘记它。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她的生日不被祝福。
生日前一天,南西结束加班,到家已经九点多。正准备去洗澡,言诺与打来电话,聊了几句闲篇,临要结束通话时,言诺与像是捎带着说了句:“明天早上可不可以早起,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得随意,南西也听得随意。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到时就知道了。再问他几点,他说四点半在楼下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不给南西多问一句的机会。
南西先定好闹钟,洗了澡,躺在床上,茫然地睡去。醒来时,也是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未亮。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信息,是言诺与和高景行卡着零点一前一后发过来的。
言诺与:“祝我们南西小朋友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高景行:“南西,生日快乐。虽然你从不过生日,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句话。祝你幸福。”
南西才意识到,又是一年一次的这一天。
心里疑团更浓,就算想给她惊喜,但也不至于在这个时辰吧?没有时间多想,急忙起床洗漱,下楼时还不到约定的时间,但言诺与已经在楼下了。
南西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转头问他:“我们去哪里呀?”
言诺与笑而不语,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黑暗中。察觉到还被她的目光紧追着,就转而问她:“困吗?”
他这一问,偏偏就唤起了南西的困意。她用手背挡在嘴上,轻轻打了个哈欠,说:“我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他笑着说,“中午抽空再睡一会。”
等快到目的地,言诺与才告诉她,“我们去看日出。”
春节在南庄的那一次,她说她从未看过日出,他便记在心上,想等一个时机陪她一起看一次日出。她说她出生在一个日落西山的黄昏,所以他想在晨曦的光辉中陪她开始属于她的这一天。
其实南西已经猜到,因为他一直在往海边的方向开。她感激他的用心良苦,轻声说句:“谢谢你。”
她只见过黄昏时的夕阳,虽然美丽,但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免令人悲伤与惋惜。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像这样,在海边郑重其事地等待一场日出的到来。
而且,是和他一起。
天公作美,那天会是个不错的晴天,他们的等待也就不会落空。天微微亮起,海岸边的沙滩上,除了他们,还有很多驻足等候的人。
南西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风从脸颊轻轻吹过,夹带着海水咸而涩的味道。在这片苍茫之下,她的内心变得平静而豁朗。
“言老师,我不过生日的。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些。”南西欲言又止,顿了顿,又鼓起勇气继续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我没有生日。那时我不懂,长大后才明白,是因为我,她才过得那么辛苦。我出生的那天,是她不幸的开始,所以我怎么能过生日,对她不公平。”
“南西,对你就公平吗?你又没做错任何事。”言诺与非常不同意她这番自咎的言论。
南西对着波澜壮阔的海面轻轻摇了摇头。她曾经设想过,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她的父母是不是就不会分开,她是不是就能成为“别人”中的一份子,在父母的呵护与疼爱中长大。但随着年纪与阅历的增长,她就完全摈弃了这一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因为她渐渐明白了人性里的弱点,在她父母犯的错误中,她不过是一个由头。没有她,他们还会有其它很多的理由和借口。
在成长的这一路,她一直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拼命走,想要摆脱他们带给她的阴影。可有些顽疾依然根深蒂固残留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言诺与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的表情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南西,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由你说了算,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禁锢你。你的人生还很长,所以,就忘记从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好不好?”他试着开解她。以言诺与的身份,面对面地说出他的想法。
南西扭过头,碰上他两束含着无限期待的目光。她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说:“好!我尽量。”
他刚才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禁锢你”。可她觉得,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禁锢”在了他的世界中。
言诺与也跟着她笑逐颜开。
夜幕一点点消退在晨曦的光亮中。汩汩的海潮声中,所有等待的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盯着海天相接的遥远的那一头。
“言老师,快看!”南西伸手指向海的尽头。
金黄的太阳正从海里一跳一跳地冒出。天边的云层被印染成一片火红,像是瞬间沸腾的火焰。
言诺与特意带了相机,他将镜头对准那一轮渐渐成形的红日。随便怎么拍,都是绝美。
“真的好美!”南西忍不住地发出赞叹。
早起,等待,一切都值得了。
“嗯,但是呢,”言诺与将镜头转向南西,“还是你最美。”
南西紧张地看向言诺与,不等她开口,他就抢白说:“放心,我的拍照技术很好,你都不用修图。”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不自觉地笑了。
言诺与按下快门,将她的笑容定格在他的镜头之下。
“随你吧。”南西扭过头,面向金黄的海面。她闭上眼睛,耳边是海浪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人群兴奋的声音。
可是她的内心却更安静了。没错,她应该为自己而活。
海边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在岸边的海水里嬉闹追逐着。
言诺与站在她旁边问,“要不要去踩踩水?”
南西低头看自己,她穿了一条灰色的纱质长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浅口平底皮鞋。她这一身装束原本是准备直接去单位上班的。
“试试?”言诺与说,“很舒服,把鞋子脱了就行。”
“不了。”南西小声拒绝。但其实她心里痒痒的,别人在海水里轻快跳跃的身影,她正为此动了心。她只是拘泥,放不开手脚。
“不管了。”言诺与将她往前一推,“等下陪你回去换。”
“啊。”南西惊叫一声,翻涌而来的海水已将她的小腿淹没。鞋子湿了,裙子的下半截也被海水打湿。
言诺与鼓励她,“南西,让自己轻松点。”说着他脱掉自己的鞋子和袜子,放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又挽起裤腿,走回南西旁边。他蹲下来,一手护着相机,一手撩起一捧水,往南西身上甩过去。
南西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笑。她往周边看去,朝阳强烈夺目的光辉,旁人肆无忌惮的嬉闹,像是给她注入了无穷的勇气。
她终究还是将鞋子脱下,也卸下了心里的重担。
“这就对了。”言诺与笑着说。
南西光脚踩在海水里,沁凉。但也如他所说,真的很舒服,还很解压。
言诺与悄悄退到她身后,留她一个人在她的世界里。他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下:南西,生日快乐。再另起一行,右下角注明:5.20,言诺与留。
他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刻,然后再抹去它们的痕迹。
在回去的路上,言诺与约南西晚上一起吃饭。南西也正有此意,说:“好,我请你。”
“为什么你请?”
“因为你请我看日出了呀。”
言诺与笑笑说:“都行。”
“谢谢你。”南西说,“我真的很开心。”
“你的生日,你开心就好。”
南西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哦,”言诺与坦白,“之前问过张旭。至于他问了谁,我就不知道了。”
南西“哦”一声,心想,估计张旭问了刘薇。
“不准生气。”言诺与有些霸道地先发制人。
南西被他逗笑,说:“我大人有大量。”
言诺与回道:“小的明白。”
白天上班时,高景行给南西发信息,也约她一起吃晚饭。她还在斟酌怎么拒绝时,高景行又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他说:“我在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下周就回凉城,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吧。我们,再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还有些疲惫。
南西不忍心拒绝,也有点担心他,“你没事吧?”
高景行沉默了几秒,说:“我妈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他叹气,又笑了声,“被我气的。”
南西想到也许是他妈妈又误会了什么。
“没事了,反正我就要回去了,以后我就守在她旁边,寸步不离,回头她再被我烦死。”高景行嘴上吊儿郎当,心里却委实烦闷。
他近来也渐渐想通,南西说得并没有错,他们的确不是一类人。他始终活在父母的阴翳下,完全没有自我。而南西,她是一个很独立的女孩。就算她和他在一起,他又能替她作什么主,他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
“回去也挺好的。”南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高景行“嗯”了声,“晚上已经有约了吧?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吧。这次我请客。”
南西想了想,“好,但我来请。”
“行,听你的。”高景行笑了笑,“南西,再见。”然后就挂了电话。他了解她的,她最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哪怕是一顿饭。
晚上,三个人第二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是南西选的地方。刚好言诺与和高景行都喜欢吃火锅。这一次,没人再提喝酒,南西只要了饮料。
不知道聊什么合适,就一个劲地聊工作。
南西对高景行说:“我弟弟马上毕业,他也要进你们单位。”
“嗯,”高景行低头轻声说,“很高兴还能为你做点事。”
“什么意思?”南西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没什么。”高景行和南西打起太极,“我的意思是,他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可以找我。”
南西直接拒绝,“那倒不用,他自己的工作他自己会看着办。”
高景行笑着点点头。他答应他妈妈回凉城,也向他妈妈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请她为于智飞的工作说句话。
这事是朱绣和高景行单线联系的。于智飞不知道,南西更加不知道。
高景行问起,“你们两就是在培训学校认识,然后就谈起了恋爱?”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怎么相信。
南西点头说:“是。”
言诺与看看南西,也冲着高景行点了点头。
“行吧。”高景行只能选择相信,他端起杯子,“饮料代酒,祝你们幸福。”
言诺与和南西相继跟他碰杯。
高景行说:“结婚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南西心虚,不敢再理所应当地应声。
言诺与倒很从容,“到时候给你发请帖。”
高景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要对南西好。”说着便一饮而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南西身边,停下,又说句:“小西,生日快乐。”
南西抬头看他,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今天突然觉得他沧桑了许多。
“高景行!”
“嗯?”高景行愣了下。
南西说:“好好的。”
“嗯。”高景行看了言诺与一眼,“走了。”
高景行离开后,南西心里有些难受。他们在青春年少的岁月里,曾经陪伴过彼此很长的时间。而往后余生,他们之间大概就只剩下祝福了。
言诺与看南西没什么胃口,就提议早点回去休息。他把南西送回家,车停在楼下。
南西下了车,手上抱着高景行送她的一束黄色玫瑰。
言诺与从车后座拿出一个粉色的方形礼盒,粉色的绳子在盒子中央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为了不跟别人撞礼物,我特意没有买花。”他笑着说。
南西看着他双手捧着的礼盒发呆。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真不值钱。”言诺与说。
南西抬头,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我保证,不然你明天再退给我。”
“那好。”南西双手接过来,一下子感觉还挺有重量的。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
“那你别摔了。”
“当然不会。”
南西进屋后,没干别的,就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礼物,怔怔地看了好久。
“好吧。”最后她终于将那礼盒拆开。
原来里面是一些裱装好的各种尺寸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日出时分的风景图。在每个镜框后面,他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其中也包括今天拍到的,有日出,有在沙滩上漫步的南西,还有他写下的那两行字。
她是真的很感动,也很开心。给他发了条信息,再次道谢。
那时,言诺与还在路上。他先将车停靠在路边,想了想,认真给她回信。
他写道:“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很多很多地方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