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34、Chapter 34

　　自从放风筝的活动后，南西也不再去在乎什么露不露痕迹的事儿。她开始光明正大地对阿深好，对那个叫言诺与“爸爸”的孩子好。她也不去细想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为了他，又或者兼而有之。

　　她给阿深讲故事，陪他做游戏。在商场或超市，若是看到他眼巴巴盯着什么看，她便会买下来。每当这个时候，言诺与都是一脸严肃地对她说：“南西，下不为例！你这样会把他惯坏。”

　　而南西会乖乖说，知道了。

　　可几次下来，言诺与就看懂了她这虚心接受但又坚决不改的套路。他没有一点办法，又不会跟她动真格真生一场气，只是叹息：“我这样会把你惯坏。”

　　但言诺与心里其实是欣慰的。因为知道了她并不介意。或者说她介意的点，并不是他所担心的。只是有时候感觉起来，她对他依旧是若即若离。她向他走近两小步，很快又后退一大步。

　　而且还有高景行，多有耳闻，但还未曾一见。在他和她为数不多的见面中，他还是能撞上高景行给她打来的叙旧电话。她的回应并不积极，语气还有些冷淡。可他心里没谱，因为有些时候她对他也这样。

　　那个周六下午，法语课结束后，言诺与约好南西一起吃晚饭。在去停车场路上，他接到一个工作电话，问题棘手，他和同事讨论了一路，最后敲定，挂断了电话。

　　他侧头对南西说：“不好意思，工作上一点事。”

　　她没应声。像是没听到，继续机械地向前迈着步。

　　“南西？”

　　南西“嗯”了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脸上挂着纠结的表情，仿佛在努力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怎么了？”言诺与问。

　　“言老师，能不能帮个忙？”

　　他奇怪，但还是点头。

　　南西难为情地问：“你能不能换另一只手拿手机呀？”

　　言诺与笑了下。不问她所为何事，就只是照她说的做，将手机换到了左手上。

　　“借你右手一用。”

　　南西的动作如她的语速一样快。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手。刚刚他和同事通过电话安排工作时，也没顾上关注她，也就没注意到在她目光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已经盯着他们很久。

　　言诺与这时顺着南西的眼神看过去，瞬间就明白过来，猜测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高景行。

　　他当然乐意配合。只是那一刻他更愿意把十多米外的男人当作不存在。这样的话，她的手就只是为他而牵。

　　他将她的手反握在手里，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笑意。他希望，他们慢慢地走，这样他就可以将这只冰凉的手慢慢捂热。

　　其实高景行能出现在这里，南西一点也不意外。

　　在他来卫城没多久，南西的大学同学殷洁就告诉了她一些八卦轶事。殷洁是南西大学时期关系最近的一个同学，自然也认识高景行。殷洁毕业后也留在卫城，南西和她一直有联系。

　　有天晚上，殷洁给南西转发了一段她和高景行间的聊天记录。大意就是在高景行的追问下，殷洁将南西上法语课的培训学校告诉了高景行。殷洁问高景行是不是还惦记着南西，高景行也不藏着，说他这次来卫城就是为了她。

　　事实上那不过是殷洁的一句玩笑话。半年前，高景行的大学舍友杨鹏曾在他朋友圈分享过一次同学聚会的照片。殷洁和杨鹏很熟，他们在大一时一起混过学生会，两人还是老乡。殷洁恰好就看到了那些照片，她对其中一张印象深刻，是大学时曾追着南西的高景行怀里搂着一个笑颜如花的女孩，一脸热恋中的幸福模样。

　　那至少半年前，高景行还是有女朋友的。殷洁去问杨鹏，杨鹏说高景行和那女孩是研究生同学，读研时就在一起了。又问，那现在呢？杨鹏说最近没联系，他也不太清楚。

　　殷洁也把这些事告诉了南西。南西听了后没有一丝的难过或失望，只是觉得轻松。高景行放下了，她也可以慢慢放下心里的内疚和歉意。从此以后，他们便可以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当然，她还是会永远祝福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此时，南西和言诺与走上前，手牵手站在高景行面前。高景行的脸色很垮，嘴角艰难地往上扬，勉强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是在嘲弄他自己，虽然占尽了先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景行！他是言诺与，”南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空，有点飘，但还是坚持说，“他是我……”

　　高景行不等她介绍完，哼笑一声，“看出来了，师生恋吧？”

　　南西小声咕哝：“算哪门子师生恋。”

　　虽然从开始就习惯喊他“言老师”，但这种临时的编外师生关系，哪有人会放在心上。而且她的法语培训很快就要结束。

　　言诺与微微颔首，将空闲的左手伸出去。两人很不算情愿但又十分客气地相互握上，打了招呼。

　　把心酸藏在心里，再把体面留给别人，成年人在有些场合下就是很擅长这样的表里不如一。

　　高景行盯着对面俩人紧紧相握在一起的那双手。不到一年，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就做到了他七年都没有做到的事。他觉得莫名其妙，又挺不可思议。

　　南西看着高景行，表面装得一派镇定自若，内里一颗心却在怦怦狂跳。她刚才都没征得他的同意就将他的手拽过来，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还要让他配合做这样幼稚的事。

　　而言诺与算是三个人里面最平静的那一个。他神色淡然，一直平和地笑着。

　　高景行打破沉默，“你们有安排吗？晚上我请客。”

　　言诺与不慌不忙说：“你是客人，我们请你。”

　　谁是客人！谁又是我们！

　　高景行压着心里的不爽，吩咐的口吻对南西说：“你坐我车，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他不管南西是否同意，反倒看向言诺与，似是挑衅地问：“不会介意吧？”

　　言诺与还是礼貌客气地笑，说：“我听南西的。”

　　“那，我——”南西看着言诺与，又指指高景行。

　　言诺与点头，“去吧！我把位置发你手机。”

　　南西将汗津津的左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甩了甩。刚才牵手的过程，她一直拧着一股劲，这会胳膊都发酸了。

　　等上了车，高景行第一句便说：“这是同事的车，我借着开。”

　　南西点头，没说别的。

　　他们相识于年少，以前她只搭过他的自行车，那时就算只有两个轮子，他也能骑出追风逐电的气势。

　　而现在，换成四轮的，他更是开得不可一世。南西用力握着车顶的拉手，全身紧紧绷成一根弦。

　　她不停提醒：“高景行！慢点开。”

　　“能不能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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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被当成了耳边风，南西渐渐失去了耐心，瞪着高景行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可她语音未落，在逼仄的路况中，高景行又一连超车好几辆，玩世不恭的姿态和语气，说道：“恐怕以后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了。”

　　南西大声斥责：“闭嘴！”她是真的生气。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原来那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子，做事从来都不管不顾。

　　“怕了？”高景行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紧追在后面的言诺与的车，戏谑地笑，“还是说，舍不得后面那一位？”

　　南西压着声音问：“你到底想怎样？”

　　高景行扭头看她，“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

　　南西剜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对！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南西忍无可忍，“高景行！你是不是忘了殷洁还认识你们宿舍其他人。”

　　高景行愣了片刻，想到了什么，才将车速慢慢放缓。

　　他低眉顺眼，小声说：“已经分手了。”他没有说谎，但也完全没有了刚才视死如归的架势。

　　“什么时候分的？去年夏天不就跟我妈说没有女朋友吗？”南西并不是要跟他清算什么，只是希望他能清醒一点。

　　“南西。”高景行哀求着叫一声她的名字，想拜托她不要再问下去。

　　“高景行。”南西耐心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心里放不下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你的骄傲。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上学时也有很多女孩围着你。碰到一个例外，就跟自己较上了劲。”

　　高景行苦笑一下，“不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是这样？在他和前女友分分合合的这几年中，他始终没有放下和南西一起度过的那七年。当他听朱绣说起陪南西一起回家的男人，他简直嫉妒得发狂。凭什么！凭什么他七年的时间就要付之东流！

　　“你不要急着否认，你听我说完。”南西顿了顿，继续说，“你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就是很残忍，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得不到才是人生的常态。你不了解这些，是因为你事事顺利。高景行，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有爱你的父母，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所以，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要再让你的父母失望。”

　　“还有那个女生，”南西咬牙说，“我最讨厌三心二意的人，请你自重。”

　　高景行很深地叹口气。冷静了会，才问南西，“你们是真的谈恋爱吗？我是说，你用不着再费劲演戏给我看。”

　　他到现在都还想不通，当年怎么就没有怀疑过她那漏洞百出的演技，是他太愚蠢还是对她太信任？还是就如她刚才所说，他事事顺利，所以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她没有理由躲开他，也没有理由为了躲开他而费那么大周折。

　　“是真的。”南西没有一点心虚。

　　“为什么是他？”

　　南西不假思索：“因为他是言诺与。”这句话就像是早已等在她嘴边，很现成地拿来一用。

　　因为他是言诺与啊。

　　“明白了。”高景行使劲地摁喇叭，“草，让你他妈的插队。”

　　南西当没听见。

　　言诺与一路紧跟着高景行的车，一直到那辆车安分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下了车，急忙走到南西跟前，问她什么情况。

　　南西摇头，说没事了。

　　高景行见不得他两这浓情蜜意的样，默不作声独自就往餐厅里走。南西和言诺与跟着进去，三人落座，高景行坐在南西和言诺与对面。

　　言诺与将菜单给高景行，“你来点。”

　　高景行笑了下，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是真的没有一点客气，点菜的过程就本着一个原则，什么贵点什么！

　　南西适时提醒：“高景行，差不多可以了。”

　　高景行被她一说，又点了一瓶最贵的酒。然后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说：“到底是一家人，这就替人家心疼上钱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刻。

　　南西目不斜视地瞪着高景行。

　　高景行抬眼，笑了下，问言诺与：“哥们，你受得了她这样的眼神吗？”

　　言诺与歪头去看南西，也笑了。他说：“受不了。所以就不惹她生气。”

　　南西猛地一下将高景行手里的菜单抽走。

　　言诺与拦她，“没事的。”

　　南西连着言诺与一起责问：“你们有钱就可以浪费吗？点这么多能吃得了吗？那么贵的酒是不伤身体还是喝了不会醉？”

　　那两人都不再出声。

　　现实当然是无论什么酒，喝多了都得醉。更何况，酒不醉人人自醉。高景行不停劝言诺与酒，也不停灌自己酒。没多久就把自己喝得稀里糊涂，恍恍惚惚。

　　他不停说着醉话。

　　“南西。结束了。我们的七年，在今天终于结束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转眼又对言诺与说：“哥们，好好对南西，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会收拾你。我打架很厉害，不信你问南西，上学时可没少打架，没人是我的对手。”

　　最后几乎要喝趴下了，他还在断断续续地表达：“南西，你说得对。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你不选我？我哪里不好了？大家都说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所以离开你之后，我就谈恋爱了。”

　　他笑了两声，“其实她挺好的，开朗活泼，走到哪都能听到她的欢声笑语。她跟你完全不一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忘记你。可是一旦想起你，我就又难过又生气，凭什么啊！凭什么……”

　　他醉眼迷离，看向言诺与，“今天我终于知道凭什么了，凭我不是他，凭我只是高景行。”

　　他还要给自己酒杯里张罗酒，南西一把夺下，“不能再喝了。”

　　“那他喝。”高景行说着就要给言诺与倒酒。

　　南西再把酒瓶抢到手上，“都不准再喝了。”

　　言诺与说：“放心啊，没事的。”

　　南西欲哭无泪，厉声说：“我应付不了两个醉鬼，你们能不能行行好？”

　　言诺与点头说：“我行好。不喝了。”

　　高景行已经趴在了桌上，“我也行好。”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将脸埋在手臂里，即便意识不清，也还是不愿让她看到他在哭。

　　言诺与将车钥匙给南西，“你开我车，我们先送他回去。他的车，他明天再来取。”

　　南西说：“好。”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在高景行没醉之前就问清了他的住处。

　　南西和言诺与将高景行送到楼上，向和他同住的同事交待了几句便离开。接着南西又把言诺与送回香榭园。停好车，南西说：“你上去吧，我先回去了。”

　　言诺与同她一起下车，“我送你回去。”

　　南西有点迟钝，“啊？”

　　“打车！”

　　“然后呢？你再打车回来？”

　　言诺与不怀好意地笑，“也可以不回来。”

　　南西瞪他。

　　她这眼神搁谁都受不了。

　　只好说：“我再打车回来！行了吧！快走吧！”

　　南西还是拒绝，“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我也没说你不可以。”

　　南西皱起眉，“怎么听着像是故意抬杠？”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言诺与继续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那你别走了。”

　　“言老师！请自重！”

　　“南西，”言诺与往她跟前走近一步，“是不是得有借有还？”

　　“什么？”

　　言诺与向她伸出右手。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记得以后要连本带利还。”

　　“无聊！”南西往小区外走。

　　言诺与还是死皮赖脸跟在她后面。

　　那一晚，他站在她家楼下，一抬头，仿佛是看到了漫天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