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33、Chapter 33

　　那天，阳光明媚，清风徐徐，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上午，言诺与先去雅苑接阿深。小男孩惦记着与南西的约定，连续几天都表现得分外懂事和乖巧。这天也是早早就起床，还一遍遍问张素心“爸爸怎么还不来”，等见到了言诺与，又迫不及待要去找西西姐姐。

　　张素心将他们送出门来，临上车前，她低眸抚弄着阿深顺滑的头发，笑着说：“这孩子，自从那天南西说要带他去放风筝，就每天的念叨个没完。”她这看似不经意地顺嘴提起，实际是要告诉言诺与，她和南西已经见过面。

　　言诺与脸上很轻地笑了下。下一秒，顿然领会，蹙眉看向张素心。

　　张素心并不着急解释，她先让阿深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后才开口说：“我见过南西了。”她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车里男孩身上，声音放的低低的，“林深的事，我也跟她说了。诺与，我不能眼看着林深的孩子成为你的负担，你的障碍。这些年，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也承担了很多。我不能这么自私，当你的绊脚石，还没有一点自觉。”

　　张素心自顾说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头看向言诺与，“也许你会觉得我多事，但就算你怪我，我还是得这么做。”

　　她对言诺与一直是谨小慎微地远近徘徊，想对他好，却又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话少了，怕他不高兴，话多了，怕他嫌烦。但这一次，她不再顾虑许多，一心只想为他做点什么。

　　言诺与还有点发愣，他从未见过张素心这个样子，知道她说这些话也是下了很大决心。他低了低头，轻声说了句没事。

　　那一年前后，他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妈走了，张素心带着她的儿子林深一起闯入他的生活。那时的男孩，怨恨言建业的薄情寡义，也不满张素心的鸠占鹊巢。但他只是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装在心里，不哭不闹也不争。他在自己和那个重组家庭之间竖起一道厚厚的城墙，与他们坚决地划清界限。因为假使他融入新的家庭，他会觉得那是对妈的背叛。从此，他就这样沉默寡言地守着他内心的城池，不仅与张素心很少讲话，连与言建业也渐生离隙。

　　而言诺与和林深，两人虽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很长时间，但他们实际的关系比陌生人近不到哪里去。林深玩得开，言诺与对他一向有多远就躲多远。反过来，林深也看不上言诺与，看不上他小小年纪就苦大仇深地装成大人样。

　　林深出事那天，言建业在外地，是刚好放假回国的言诺与帮张素心揽起了那一摊子事。他与林深既不是血缘意义上的亲兄弟，也没有在后天相处中培养出的手足情，可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婴儿，将他们永远地连系在了一起。

　　这些年，言诺与能感受到张素心对他从冷淡到热情的变化。他虽不想与她亲近，但心里是体谅她的。除了体谅，对她也还有很多的同情。她的辛酸与苦楚，他都看在眼里。

　　所以，就算她自作主张，多此一举，他还是不忍去怪她。天下父母心，他愿意去理解。

　　当下张素心见言诺与没有怪她的意思，一时高兴，还顺势为他加油鼓劲，“诺与，喜欢就努力追到手。”

　　言诺与呐呐地“哦”了声，说：“我们先走了。”

　　来到白芷华家楼下，等南西和晞晞下楼时，他想到，原来南西就是从张素心这里听说了他的事。他最近一直忙工作，为了能一起出来玩这么一趟，已经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就连昨天上完法语课，也是直接赶回单位。所以除上课外，他们并没有再见过面。

　　她为什么一字不提呢？尽管他借YNY的身份“偷听”过她的心事，可还是拿不准她的真实想法。

　　正惆怅着，看见南西拉着晞晞从楼厅里出来，手上拿着两个色彩鲜艳的风筝。

　　晞晞跑上前，同言诺与打完招呼，就自己爬上车，和阿深坐在一起。

　　南西看出言诺与脸上呆滞的神情，问他昨晚加班到几点。他笑笑说也就十二点。

　　“要不，我们不去了吧。”她想让他休息。

　　“去。”言诺与做出请她上车的手势。

　　南西倏然一阵鼻酸，急忙低头上了车，愤愤说句：“这什么工作啊，也太没有人性了。”

　　“确实。”言诺与笑着，帮她带上后排的车门。

　　路上，言诺与也试探地问南西有没有什么要和他说。她却诧异地反问要说什么，好像他问了一个多么不合常理的问题。

　　“好吧。”他蔫声说。这不主动的样子倒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鉴于车上还有两个咿呀学舌的小朋友，他就暂时按捺住，不再多问。

　　到了公园，抬头望去，蔚蓝的天空下，各式风筝争奇斗艳，正随风飘荡着。

　　两个小朋友已经等不及，撒了欢地就开始跑。

　　南西带着晞晞，折腾了好久，可风筝还是飞不起来。

　　她发现，这放风筝也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个技术活，线虽在自己手上，但偏不能任你随意拉扯。就像人的命运，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自己的掌舵人。

　　在她屡次尝试又屡次失败后，晞晞豪气地说：“还是我来！”

　　南西将线轮交到晞晞手上，小女孩跑跑停停，风筝也起起落落。

　　南西望了望言诺与和阿深的方向，他连放个风筝都能这么得心应手！果然优秀的人，处处都优秀。而且他还有一颗真正善良的心，这最是难得。她见过太多标榜的所谓善良，可在利益与现实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南西难过又失落，觉得应该和他同样优秀的女生才好配得上他。而她呢，甚至还有一块不为人知的心病，她就连普通都算不上。

　　在她自怨自艾时，言诺与牵着高高扬起的风筝跑到她旁边，阿深紧跟其后。

　　“干嘛呢？”言诺与歪着头问，“在发什么呆？”

　　南西回过神，指了指不远处刚刚掉落下来的风筝，沮丧地说：“飞不上去。”

　　怎么努力都不行，好像它就不该属于头顶的这片天空。

　　“你拿着。”言诺与将他手上的线轮交给南西，然后走到晞晞身旁，弯腰说：“叔叔和你一起放。”

　　晞晞仰脸望一望那些姿态优美的金鱼，燕子，还有老鹰，小女孩不禁喜笑颜开，重重地点头，她也想要她手中这只漂亮的蝴蝶加入其中。

　　没一会功夫，言诺与就带着两个小朋友将那只蝴蝶成功地放飞到了蓝天下。

　　回过头来，他还不忘安慰南西，说任何事情都是一回生两回熟。南西问他是不是以前经常放风筝。他淡然说，这是第一次。然后又补充，任何事情也都有例外。

　　后来大人小孩都跑累了，收了线，在草坪上席地而坐，喝水休息。

　　两小家伙坐不住，很快又满血复活，追着一个皮球踢来踢去。言诺与和南西也就暂时落个清静。

　　两人一开始都没说话，沉默后，还是言诺与没忍住，主动说：“我都知道了。”

　　“什么？”

　　“阿深的奶奶找过你。”

　　南西“哦”了声，话音骤停。

　　“就，哦？”言诺与苦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见她还是没有下文，只得直白问道：“南西，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以前你就什么都不问，现在就算已经知道了，也还是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说。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一直害怕你会介意。”

　　南西听得出暗含在这个“介意”下面的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可她又有什么介意的立场。在此刻之前，“介意”这个词就从未在她意识里出现过。她只是在从前的很多时候，每当想起他的生命里已经有个人出现过，她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所以干脆就不想不问也不听。而现在看来，她那些暗自较劲的小心思实属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而言诺与却将南西的沉默视为她对“介意”的默认，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淡淡说道：“没关系，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我，我……”南西很着急，知道他误会了，却没办法向他解释。

　　说“不介意”吗？这不是简单的三个字，那更像是一句承诺。而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也许他还没认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他还没认真想过在她身后那个复杂的家庭。

　　言诺与倒还是刚才那副平静的样子，慢慢说：“可是南西，你要相信我啊，相信我能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辛苦，更不会让你受委屈。”这些话也许为时尚早，但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只想和她谈一段恋爱。

　　南西眼睛盯着脚下，手里不停揉搓一根杂草。她知道他殷切的目光正在等待她的回应。她不忍心，可也没有勇气。

　　她和他在那目光的两头僵持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望着远处玩闹的两个小朋友，轻轻叫声他的名字，“言诺与。”

　　她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嗯？”言诺与满含期待地看向她。

　　南西浅笑嫣然，说道：“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自私冷漠，都斤斤计较。”

　　她的爸爸不要她，阿深的妈妈也丢下他。可幸好还有言诺与，她觉得这个世界就不算太坏。

　　“原来你的关注点是这个。”虽然她说了好听话，但言诺与完全高兴不起来，知道她这是在顾左右而言它。

　　“对呀！”南西扭过头来，对着他强调，“很难得！”

　　言诺与无奈地抿嘴笑了笑。

　　他第一次见阿深，是从国外毕业回国，那时阿深刚满四个月。那个肉球一样的小家伙躺在床上，手舞足蹈冲着他不停地笑。他笨拙又小心地将他抱在身上，那孩子就用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望着他。他的心在那一刻软得像一团云彩，一碰即散。

　　再看张素心，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憔悴了很多。言诺与对她也是对离开的林深说：“别担心，有我呢。我们一起抚养他长大。”

　　张素心眼里含泪，点点头说：“他还没有名字，诺与，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言诺与也没有推辞，想了想说：“就叫林忆深吧。”

　　“好！”张素心一听便知道这是哪三个字，不停呢喃说：“这个名字好。”

　　不过在给小男孩落户时，她填写的名字是：言忆深。

　　言诺与经常去看阿深，会抱他逗他。在阿深八个月大的时候，有次言诺与正坐在沙发上，张素心将阿深抱来，胖嘟嘟的小家伙一溜烟就爬到他身上，小嘴一张一翕间，就这么认了他当“爸爸”。

　　言诺与愣了几秒后，双手伸在阿深腋窝下将他抱起，上上下下地逗弄他。阿深咯咯地笑，又口齿不清地叫了声“爸爸”。

　　张素心说这是阿深第一次开口说话。她高兴又难过，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言诺与没应声。他知道她心里的伤。那就尽量多做点，他暗自这么告诉自己。

　　阿深还是一声声地叫着“爸爸”。张素心说她会慢慢纠正。言诺与说没事，就让他叫吧。

　　言诺与和阿深的父子情就是这样开始。算难得吗？他只是在履行对林深的承诺，也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况且他能给阿深的也有限，不过花些时间陪陪他。

　　南西看着言诺与，突然想到了他的妈妈，她一定是一位很温柔善良的母亲。她好奇地问道：“能跟我讲一讲你妈妈的事儿吗？什么都可以。”

　　“想听？”

　　“嗯。”南西点头。

　　言诺与先从手机样册里找到一张他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拿给南西看。照片虽然不算清晰，但女人依然美丽，气质典雅。

　　南西说：“你很像你妈妈。”大概不止长相，连性格也是。

　　“所以我帅啊。”他这话接的很快。

　　南西轻轻咳了声，“看在你妈妈面子上，就不批评你自恋了。”

　　于是，言诺与就边回忆，边和南西讲。讲到他妈妈是学法语出身，一直在一家外企做翻译。讲到他妈妈担心家里创业失败，所以就每年给他存上一万块。也讲到他妈妈与病魔抗争的那段难熬的日子。还讲到他妈妈留给他的很多封信，那也是他长久以来最大的精神支柱。

　　他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偶尔看向她，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淡淡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恬静。

　　南西最后有感而发：“你妈妈很好，所以你也很好。”

　　言诺与抬手蹭蹭鼻子，“这是在发好人卡吗？”

　　“嗯。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南西一阵脸红，只得以一声叹气来结束这词不达意的窘境。

　　“知道皮肤白的缺点是什么吗？”

　　南西茫然看着他，“容易晒黑？”

　　他一本正经摇头，说：“脸红的时候特别明显。”

　　南西瞪他一眼，别过脸去，只听到旁边轻轻的笑声。

　　她抬头望天。离开的人，是不是就在那里？她想起了南山台。

　　“言老师。”

　　“嗯？”

　　“你有没有看过寻梦环游记那个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说人生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遗忘。你和你妈妈永远都住在彼此的心里，就一定会是永恒。”

　　而她和她的爸爸，这一世虽然缘浅，可她还是会永远记得他。

　　“嗯。”他点头，“谢谢你这么说。”

　　这时，阿深一路小跑过来，钻到言诺与怀里。晞晞也追着过来，窝在南西臂弯里。

　　“南西，”言诺与说，“你也很好。”

　　南西摇头，“我不好，太冷了。”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言诺与低头问阿深，“阿深，你说西西姐姐好不好？”

　　“好，”阿深眨着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睛，“我喜欢西西姐姐。”

　　“呐，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南西不作声。

　　阿深问：“爸爸，你喜欢西西姐姐吗？”

　　言诺与刮一下阿深的鼻梁，“当然。”

　　晞晞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的样子，“我，我也喜欢西西姐姐。”

　　言诺与一副炫耀的表情，“听到了吧，大家都很喜欢你。”

　　南西笑笑，说知道了，然后把水杯递给晞晞和阿深。

　　两孩子喝完水，没待几分钟，又跑走去玩了。

　　言诺与这时想起一件事。

　　“南西，”他笑着说：“我没有和别的女人相爱过。所以啊，你不用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觉得难受。”

　　“我没有难受，我为什么要难受，我才没有。”南西否认得明显没什么底气。

　　言诺与觉得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子，有趣又可爱。他对她笑着，再配合地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南西羞涩之余，猛然察觉他这话好像有些熟悉呢。她努力想，终于记起来，是自己同YNY说过类似的。

　　她纳闷地歪了歪头，看着言诺与，难道这人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言诺与问：“这什么眼神？”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嘀咕，都这么不露痕迹了，还是能被他一眼看穿。

　　真是既懊恼，又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