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Chapter 31 ...
-
在一家家乡菜馆里,一个角落的位置,两人相对而坐。是高景行特意选的地方。为了提醒南西,她若想发展一段感情,那么他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七年同学,又兼有同乡之情,别人怎么能比得了。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见到面了,却又缄口不言。沉默中就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仿佛要把分开这些年的光景都一次看回来。
南西在他的注视下坐如针毡。等不到他先开口,就只好自找话题,从天气聊起,进而问他什么时候来,工作进展又如何,他都是不咸不淡应两句。是他约的局,他却这样冷淡,与上一次见面时的友好热情简直判若两人。
南西判断他这是在故意惩罚她。可四年前的事情不是翻篇了么?她以为他已经原谅了她。
在他哀怨忧伤的目光下,她越来越焦灼不安。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地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高景行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心想,她还是在意的。
“春节发的信息,你到现在还没有回复我。”他温和而平静地责问。
“哦,当时……”南西恍然,原来他是为此怄气。
当时一番犹豫后确实把他的信息抛在了脑后。隔这么久,没必要也没办法再解释。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菜汤,低声道歉:“不好意思。”
只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在高景行听来,比被路人不小心撞一下后得到的道歉还要敷衍了事。
“当时很忙吧?”高景行刻薄地问道。
南西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他便直接挑明:“不是带了个男人一起回家么!”
南西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高景行很快追问:“不是吗?”
“我妈告诉你的?”南西虽然极不愿意承认朱绣这般上赶子似的胡乱撮合,但除了她还能有谁。
高景行脸上是默认的表情。但提起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他不觉气恼起来,干脆又赌气不讲话了。两人之间暂且只剩下碗碟筷勺的碰撞声。
南西了解高景行,他这人经常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她不想与他较真,隔了会,便又主动问他:“来这边待多久?”
高景行盯着她,“半年?一年?也许会长久待下去。你……”
南西听到这里,对他淡淡一笑,来回应他的意气用事。
高景行急了,“你是不相信吗?”
就是不相信。
不过南西并不想招惹他,表面还是一副平和的语气回道:“没有。”
高景行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你若不回去,我也就留在这。”
“高景行,”南西叹声气,似忍无可忍,也似被他打败了一样,“别幼稚了。”
她又是这种仿佛历经沧桑世事后已将一切看破的表情和台词,高景行已领教过多次。他被激得有些生气,愤愤然对她说:“南西,我真受不了你这个样子。”
“是吗?”南西脸上的淡漠更加深了一层。
“对,就是现在这副表情,冰块一样冷,还高高在上。不知道是这个世界欠了你,还是你欠了这个世界。”
高景行看着南西低下了头,她垂下的眼眸像是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并不想自揭伤疤,但她也许就要离开他的世界。他害怕,所以想用那一件陈旧往事留下她。
“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是你安排好一切,把我骗回老家。都说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我的命运是被你操控的。你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吗?我们在一起的那七年,又要怎么算?”
“那不叫在一起,”南西小声纠正,“我们只是同学,朋友。”
“你不用强调我的失败。我已经够难堪够没有尊严了。”高景行强压着声音问,“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说着冷笑了声,“你当然不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连一个短信都没有。”
为了她,他即便回了老家也从未换过手机号。
南西抬眸,他眼里的悲伤与怨愤让她无地自容。她怎么会不在乎。正因为在乎,她才要决绝地从此断了联系。不去打搅他,便是她的在乎。
事到如今,她依旧什么都做不了。但想起来,确实还欠他一声对不起。
她只将那三个字当他面讲出来。她不奢求能听到一句“没关系”,就只希望这迟到的道歉能让他好受一点。她也不为自己辩解,因为不论出去何种理由,她终归是利用他的信任与感情欺骗了他,这点毋庸置疑。
“真的对不起。”她又重复一遍。在眼泪掉落前,她急忙低下头。
高景行看着她这般我见犹怜的样子,瞬时就心软了。这是他竭尽整个青春爱护过的女孩,他不忍心把她弄哭。他的声音柔和下来,缓缓说:“南西,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我知道是因为我妈。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是我太——”
“懦弱”这个词他碍于面子,还是讲不出口,只接着说:“我希望以后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还是我。”
“对不起。”南西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我们……”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高景行无奈地问,“是不是又要说这句话?”
南西迟疑着点了下头。
高景行看起来很费解也很疲惫,“我们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了?我也不是来自外星球,不都住在地球村吗?”
南西摇头,“不一样。”
高景行从桌面上将手伸过去,握上南西的手。不料她像触电一般迅速躲掉,接着还向他坚定地摆明了立场:“我不喜欢你。我们以后也只能做朋友。如果做不了朋友,那我们就不要再见面。”
半晌,高景行冷冷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什么?”
“跟你回家的那个男人。”
“跟他没关系。”
这话让高景行更恼火,“那能告诉我,你们认识多久了吗?”
南西拿他没办法,匆匆说:“快一年。”
高景行暗自庆幸,没再问别的。是他选择性地不愿承认,感情的事其实并不由时间来决定。
他也怕彻底惹恼了南西,决定先不再继续纠缠。反正以他对她的了解,不论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她都不会轻易交付感情。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又变得殷勤无比。南西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心事重重地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那一头,言诺与也并没有闲在家里。就算再大度,他也没有办法假装不在乎。于是就约了周浩去酒吧喝酒。
周浩很快就看出这人明显是在借酒消愁,故意买醉。问他是不是有事,他也不吭声。周浩调侃说是不是南西妹妹跟别的男人跑路了,言诺与只冷冷斜他一眼。
周浩便了然于心,揶揄道:“哥们,你到底行不行啊!”
言诺与不搭腔。
周浩继续捉弄他:“你不行,我可就……”
“凉快待着吧你。”言诺与挡断周浩的话,与他碰了碰杯。
周浩还想继续探听一下言诺与和南西之间的感情进展,无奈言诺与全当是秘密一样只字不提。
言诺与绕到别的话题,和周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但他一直心不在焉,时时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她的信息。等越久,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回,都是阿深发来的语音消息,问他要西西姐姐给买的变形汽车。他下午送阿深回去时,忘在了车上。
吃饭总是要聊天,聊天不免就忘了时间。看来是有很多话说,那除了叙旧还要说什么,让南西辞职回老家跟他结婚吗?
“不行!”言诺与想着,不禁就喊出了口。
周浩摇头,也懒得去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较真。
过了会,言诺与的手机又再次亮起。还好这次终于等到了。
她说:“我到家了。”
已经九点多。这么晚才回去。
他的两个拇指停留在手机键盘上,正不痛快呢,又见屏幕上跳出另一条信息。
“八点就到了。那会忘了跟你说。”
他便很愉悦地给她发送一个代表很OK的动画表情。
气氛这才活跃起来。两人又多喝了两杯,一直到十点多,才各自打车回家。言诺与凭着所剩不多的意识,想起阿深的玩具。他先回了香榭园,让出租司机等着他,取了变形车后又让司机送他去雅苑。
不过在玩具车送到时,阿深早已睡熟。言建业和张素心见言诺与醉醺醺连路都走不稳,就强行将他留下过夜。他自己也实在晕头转向,晃晃悠悠走上楼,进屋后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都是南西的身影。她悲伤时流泪的样子,她笑起时嘴角的酒窝,她沉默时冰冷的表情……所有画面在他眼前如掠影般闪过。
他迷迷糊糊意识不清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南西,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他担心,她会跟着她的老同学一起回老家去。
他从手机相册里找出南西那一张靠着车窗流着眼泪的照片,他将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拽起衣袖,去擦拭那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虽然很美,可还是不想让你再哭了。”
这一句便也出现在了朋友圈。
他始终盯着那张照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直到手机电池耗尽,他才渐渐进入昏睡中。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能想起他和周浩在酒吧喝酒,至于怎么来的这里以及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一脑袋浆糊地起床,下楼。
“爸爸。”阿深听到脚步声,一边嚼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跟言诺与问好。
言诺与嗯了声,看见阿深手边放着他的玩具新宠。
他又与张素心打招呼,发现她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觉得不自在,先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这张脸虽然憔悴肿胀,但看起来还算正常。
觉得这一早都挺莫名其妙。
他用冷水洗把脸,感觉稍微清爽了些。回到客厅,在餐桌旁刚坐下,阿姨就将一碗醒酒汤端上来。是张素心一早就交代阿姨准备的。
言诺与说了句谢谢。抬眼去看言建业,他爸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
突然,言建业慢吞吞说道:“改天带回家让我们看看。”
言诺与端起醒酒汤,随口问句:“带什么?”
他这时突然记起了小时候的遥远时光。言建业那时应酬就很多,而他妈妈每次都会提前煮好醒酒汤,不管多晚都会坐在客厅等着他回来。
伤感中,他听到言建业说:“南西。”
刚喝进嘴里的醒酒汤直接喷涌而出。言诺与对现在的情形毫无头绪,他眉头紧蹙,疑惑的眼神在言建业和张素心间来回移动,等着听他们的解释。
言建业沉默如金。张素心还是刚才那样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想分享但又极力忍着的表情。
阿深砸吧着嘴问:“是西西姐姐吗?”说着还拿起手边的玩具,向张素心炫耀:“这个汽车就是西西姐姐给我买的。”
“原来是这样。”张素心以前也从阿深嘴里听到过“西西姐姐”,但她从未将这个“西西姐姐”和言诺与联系在一起。她知道阿深幼儿园班上有个叫白露晞的小朋友,小名是叫晞晞。那就是言诺与喜欢的这个叫南西的姑娘,小名也是叫西西。
阿深点着头说:“西西姐姐很漂亮。”
张素心哈哈大笑,“爷俩一样的眼光。”
言建业已经吃完早饭,起身准备去上班。临出门前,又嘱咐言诺与:“以后少喝点酒。”
言诺与木讷地点下头,此时他还是满脸的问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张素心自己憋不住了,笑着提醒:“诺与,去看看你的朋友圈。”
言诺与两三口把一碗醒酒汤灌进肚子,全然不顾它还没有冷却的温度。他急匆匆上楼,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再点进朋友圈。
简直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到底是哪个傻子发的?
吸引了很多圈友的点赞与评论。有调侃的,有祝福的,也有继续八卦的。却唯独没有南西,她悄无声息,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他苦恼半天,发了“对不起”这三个字给南西。还是先道歉的好,如果她看到,她会难堪,也许还会生气吧。
南西很快发来信息,问他什么意思。
言诺与也就知道了,她并没有看到。那么,他那两条侵犯人家姓名权隐私权的朋友圈,大概,也许,可能早已被淹没在刷屏一样的微商广告里。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南西不仅自己不发朋友圈,她也鲜少去关注别人的。微信对她来说,不过就是短信的替代品。
南西是在周浩的提醒下才专门点进言诺与的主页。她看到了那句不知道对着哪个“南西”说的话,也看到了那句不知所云,什么哭不哭美不美的话。那时她心里想,这人昨晚一定是喝了大酒,还好他没有连夜来找她,因为醉酒后的言老师实在很难搞。
后来法语培训班里几个熟悉的同学也发信息问南西。南西回复他们,她和言老师真的没什么。
南西也是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从来没有当着她面正儿八经讲过一句直言表白的话。她是在期待吗?可就算他当面说了,她又要怎么回应?
她不知道。还好,他说过的,要慢慢来。
可言诺与这慢吞吞的样子,在周浩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他在信息里向南西吐槽:“言诺与那家伙就是太闷骚。”
南西一排省略号发过去,表示无言以对。
而培训班的同学也并没有因为南西的否认而放弃继续八卦的兴趣,他们直接在群里开启了热烈的讨论,权当言诺与和南西不存在似的。
南西反正不发言,谁惹出的麻烦谁就负责摆平。
言诺与顶着晕沉沉的脑袋开了一上午会,到了中午才有空闲去看群里的消息。
他在群里做个打太极的回应:“给我个面子,大家散了吧。”
同时再向南西道一次歉,并告诉她:“我不是不承认,只是缓兵之计。怕你难为情。”
南西本不想理他,但还是忍不住告诫他:“喝酒误事。”
言诺与对着手机屏幕连连点头,岂止误事,简直要命。
幸好他没有糊涂到把那张照片也广而告之。有些事如果一开始没有讲清楚,那日积月累下就会演变成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当然他也不会永远瞒着,只是不该以这样潦草的方式让她知道。